51、在那东山顶上 我在东山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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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不了多久，轮到她们了。她站在江青妍的左侧，神色沉静肃穆，动作放缓，一步步耐心教着磕长头整套规矩动作。
她偏头轻声说：“记住每做完一个动作，要诚心的念出六字真言，让神明听到你的祈祷。”
“嗯。”
江青妍凝神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学着她先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再缓缓落至眉心，下移抵在胸口；双膝顺势屈膝跪在垫子上，身子顺势向前趴伏，四肢平直舒展匍匐在地，额头轻触地面，心里默念着六字真言。
跟着她一遍流程照葫芦画瓢，一遍生疏过后动作渐渐顺畅连贯，起身、合十、跪拜、匍匐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笨拙卡顿。
每俯身磕下一个长头，身体便轻快松弛几分。脑海里繁杂的琐事，随着一次次匍匐倒地被尽数剥离，思绪慢慢归于一片空茫澄澈。她没有什么可以祈愿的，只一味的重复着动作，默默在心底挨个计数。
待到第一百零八个时，她憋在心里的最后一口气彻底松懈下来，浑身豁然舒展舒畅。她费力缓缓撑起身子起身，眼前骤然蒙上一层朦胧白雾，视线一阵发黑发虚，身形一晃，险些没站稳。
在她身后排队之人赶忙将她扶住，担忧问道：“姑娘你怎么了？”
江青妍站稳后扶着额晃了晃脑袋，视线逐渐清晰，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接着慢悠悠地离开人群，去往空旷之地。
多吉在人群后头见江青妍一人扶着额，脸色苍白的走出来，赶忙上前询问：“青妍，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江青妍摆摆手，气息不稳道：“可能人太多了有些透不过气，走到人少的地方就好了。”
“那我扶你过去长椅那边坐会吧。”
说罢，他扶着江青妍的胳膊缓慢挪动。
江青妍刚坐下，嘉措就从人群里冲了出来，四处张望一圈，朝他们快步走来。
她坐到江青妍身侧，抬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怎么回事？是头晕吗？”
“可能是人太多，呼吸不过来，坐这缓会就好了。”她闭上眼轻轻摇头。
多吉问道：“是不是渴了？我去买水。”
江青妍点点头。
多吉应了声“好”转身赶紧找最近的商店。
“我可以靠一下你的肩吗？”
还未等回应，她便身子微斜，将头轻轻靠在身旁人的肩上。
嘉措伸手揽住她肩头，一下下轻柔拍打着脊背安抚。垂眸看向靠在自己肩头的人，她神情安稳恬淡，仿佛睡着一般。山间微风掠过，吹落一缕额前发丝，飘落在她鼻尖处。她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将那缕秀发拨至耳侧，脸颊露出的一颗小痣，她抬指轻轻触摸。怀里人鼻尖传来细微痒意，下意识轻轻蹙了下眉头。
“是不是昨天玩累了没休息好？”温柔的话语自发顶传来。
“也许吧。”她平淡开口。
“要不要回去小憩一会？”
“嗯…”
多吉拿来一杯温水回到二人跟前，他小心递过去：“青妍，先喝点热水吧，会舒服些。”
嘉措接过那杯温水，替她说了声：“谢谢。”
江青妍闻声睁眼，抬眸见嘉措轻轻对着热水吹气散热，而后递到她唇边。她抬手扶着杯底，一口温水下肚，热气流通周身，瞬间舒畅不少。
“我自己来吧。”她拿过杯子，坐直身子，仰头大口畅饮，一杯水瞬间见底。
她瞬间活了过来，眼睛雪亮，面色逐渐红润起来，感觉自己又可以一口气爬上山顶。
“没事了，没事了，舒服多了。”江青妍重新露出笑容，随意摆了摆手。
她指向前方，突然问道：“你们下午想去爬那座山吗？”
多吉顺着她指尖停留望去，有些不解：“为什么是那座山？”
“因为可以看见拉萨全貌，很有意思不是吗？”她用那充满期待的小眼神看向两人。
多吉一针见血：“去是可以去，就是担心你爬不动。”
江青妍赶忙翘着手站起，从容不迫道：“我回去睡个午觉再战，到时候多吉你可要帮我一个忙了。”
“什么？”
“搬画架。”
“这还真是大工程。”
“所以要找你呀。”
这句话他爱听，嘴角高高扬起，拍着胸脯保证：“就放心交给我吧。”
“我出发再跟你讲，回去补觉咯。”她伸着懒腰，脚步缓慢的往前走。
多吉在身后扬声一句：“没问题”。随即兴高采烈地往反方向走去。
嘉措跟着江青妍一同回民宿，路上她看着江青妍大摇大摆的身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送她到房间门口还在担忧道：“青妍，你真的不要紧吗？”
“可能是昨天酒喝多了，睡不安稳，多睡会就没事了，放心吧。”
她越是这样说，就越是代表着有事，嘉措也没有再问什么，最后问了句：“需要我喊你起来吃饭吗？”
“不用，我自己调个闹钟就行。”
嘉措点头道了声“行吧”，手掌离开木门，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江青妍关上门后瞬间沉下脸来，她转头看向窗户边摆放着的画架，画架上面挂着一幅惟妙惟肖的戏台图。戏台上有戴着黄、蓝、红、绿几色面具的表演者，戏台四周围满了观众，有坐在地上的，有站在后头的。
昨夜她其实彻夜未眠，她觉得前一天美好得如同一场虚幻泡影，让人心里始终不踏实。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安睡，索性起身铺开画具落笔作画。屋内灯光昏沉黯淡，画布之上晕染出来的色彩却明艳饱满、层次鲜活。她看着那幅画，由衷地微微一笑。
她伸手从背包翻出药瓶，直接倒出两粒药片干咽下去。指尖轻轻晃动药瓶，里面仅剩不多的药丸磕碰着瓶壁，撞出几声清脆细碎的响动。近来她头疼发作得越发凶狠，发作间隔也一次比一次短促，若是继续在高原久留，早晚撑不住会骤然昏厥倒地。
况且她也不愿再去麻烦她为数不多的朋友，客死异乡，倒不如魂归故土。她要在家中悄然离去，让整间屋子成为她的坟墓，这样她就可以永远跟奶奶在一起了。
她陡然勾起一抹近乎癫狂的笑，身子径直向后一仰倒落在床榻上，缓缓合上了双眼。
……
午后三点的日光炽烈刺眼，穿透每一扇窗铺满屋内，骤然响起一阵急促闹铃，声响震得整间屋子都回荡着嗡鸣。江青妍睡眼朦胧的将闹铃关闭，锤了锤有些酸的手臂，慢悠悠地爬起身来。
她走到浴室，拧开水龙头，接着清水洗了把脸。接着给多吉发去消息【准备出发啦！】
随即垂下手臂，抬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滋着牙练习起微笑，直到自然到自己满意为止。她接着又给嘉措发了个出发的表情包，对方秒get到，回了个【OK】
她梳理好睡的杂乱的头发，找个皮筋随意扎了个低丸子头，戴上鸭舌帽防晒，再轻轻涂上口红增加点气色。随后将工具包往肩上一跨，一手拎着画架，一手举着画布，小心翼翼地用手肘开的门。
嘉措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了，她先是问她饿不饿，随即接过她手里的画架。
“在楼下随便吃点吧。”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正巧隔壁开了家面包店，便踏门而进。多吉推门进来的时候，正撞见她腮帮子鼓鼓囊囊啃着面包，模样乖巧得像只埋头吃食的小兔子，心头当即被这份稚气可爱撞得一软。
“吃什么呢？这么好吃。”
江青妍嘴巴鼓鼓的说不出话，她抬手指了指摆在地上的画架，多吉瞬间会意，他伸手拎起画架。爽朗道：“走吧。”
“我们不开车过去吗？”嘉措下意识的问了句。
江青妍摆了摆手，“车子我让桑吉还回店里了，路程不远，走过去就行。”
嘉措机械的点了点头，眉眼的暖意褪去，整个人沉静下来，沉默不语。
三人走到山脚，方才还炙热的太阳，此刻已然温和了不少。他们跟着指示标走，江青妍坚信走到人群最多的地方自然就是打卡点。
江青妍走到半道找了个石墩坐下，摘下鸭舌帽扇着风歇了会，不信邪的说着：“这山怎么比看着的还要高，我就不信爬不上去。”
“你别这么着急，这样很容易缺氧的。”嘉措说着，给她递了瓶氧气罐。
“你还带氧气罐。”江青妍惊讶的接过。
“这叫有备无患嘛，你先拿着，不行就吸两口。”
江青妍像被激活了某处笑点，突然拍着大腿笑道：“这话说的怎么跟吸毒似的。”
“这么说是有点像。”
多吉展开纸质地图，指着上边的红星，鼓励道：“按地图显示，我们离山顶不远了，加油啊姐妹们！”
“走！”江青妍像打了鸡血似的弹跳起身。
“辛辛苦苦带的画架必须得用上吧。”
“就是，继续出发！”多吉拎起画架，指着前方奔去。
嘉措牵起她的手，“山路陡峭，我们正常走就行。”
多吉不知疲惫似的早早跑到了山顶，他找了个完美俯瞰拉萨的角度摆好画架，静待二人登顶。
后续上来的两位，攀到山巅观景台时，胸腔还残留着高原爬坡带来的闷喘，可抬眼一瞬，所有疲惫尽数消散。
整座拉萨城平铺在河谷之间，一览无余。红山之上的布达拉宫最为醒目，白墙红殿层层叠叠，殿顶鎏金在透亮日光里熠熠生辉。
城东老城中心，大昭寺的四座金顶小巧却亮眼，八廓街环形街巷如细密纹路缠绕寺宇，隐约能看见广场上星星点点俯身朝拜的人影，渺小却执着。
拉萨河碧绿绕城，四面群山连绵，远处雪峰隐在云里。山风掠过，满城烟火与梵音尽收眼底，心头瞬间开阔释然。
江青妍抬手拢在唇边，对着漫无边际的山野与山下整座拉萨城，畅快地放声高喊了一声。喊声顺着凛冽山风四散飘荡，越过连绵山峦，消散在澄澈空旷的高原天际间。
一声呐喊散尽，她转身拉着嘉措上前，“在这里喊一声很解压，你也试试。”
嘉措左顾右盼，四周还有游客在打卡拍照，她捏了捏手指，尴尬的笑了笑：“这有人…”
“他们又不认识你，怕什么？”
嘉措兀自沉吟纠结，见多吉已然对着连绵远山放声呐喊。周遭游客闻声侧目，目光尽数汇聚到他身上。
她见状弯起眉眼一笑，麻利铺开画板固定在画架，伸手轻轻推着江青妍往前半步，打趣恭维道：“咱们大画家赶紧动笔落笔吧，天色不等人，再过片刻夕阳就要沉进山后头了。”
江青妍被推搡到画架前，她抬指轻轻戳了戳后者的手臂，“好好好，我看出来了，你是个胆小鬼。”
“嗯！”嘉措只是淡淡扯了扯唇角坦然颔首，从容的应了声。
江青妍摘下斜挎包，将里边的画具整齐的摆放在一旁的大平石墩上，表情严肃道：“不跟你闹了，大师要开始做法咯，尔等可坐一旁旁观。”
“期待大师之作！”多吉在一旁捧场。
江青妍眺望着眼前景色，片刻之后才慢条斯理挤出各色颜料排布在调色盘里。执起画笔，时不时抬眼对照远山与城池的光影色调，随性洒脱地落笔往画布上涂抹晕染。
起初色块杂乱堆叠，丝毫看不出半点轮廓模样，随着一层层深浅颜料反复叠加渲染，洁白巍峨的布达拉宫轮廓慢慢浮现出来。错落的楼层、繁琐的街道、川流不息的车马，笔触细腻又柔和，整幅画具有着着独属于圣城的人间烟火气息。
落日缓缓沉坠到布达拉宫山体后头，整个红白宫墙像是镀上了一层醇厚鎏金的光晕，成群的白鸽在广场上盘旋飞舞，她将眼前的美景都尽收眼底，封存于画中。
此刻的夕阳是游客眼中绝佳的风景，慕名而来的游客相继趁着天空中最后一丝温热合影，留下自己存在过的痕迹。
此时的江青妍全然不知，自己也身处这片橙黄靓丽的油画里，成为新的风景。那抹橘黄打在她飘扬的长发上，微风掀起缕缕黑发，鎏金碎光便跟着发丝一同起伏流转。
身后悄然投来一道饱含欣赏的目光静静凝望着她，方才一路虔诚朝拜过的诸佛神都远不及暮色裹挟柔光里的她。
嘉措举起手机，凝视屏幕里的她，唇角不由自主浅浅上扬。指尖轻轻按下快门，牢牢定格住这幅难得的黄昏画面。
她不知从何时起特别喜欢看江青妍画画，总觉得看着她画画可以让自己静下心来，不再去想那些多余的事。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在那东山顶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