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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共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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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逆天命。”
四个字落进寂静的实验室里,没有波澜壮阔的声势,平淡得像是一句随口的约定,却沉沉压在两人之间,彻底改写了这片雪原绝境里所有的相处格局。
在此之前,潘塔罗涅与赞迪克,只是样本与研究者,只是绝境里相互凑合、各取所需的共生者。
从这一刻开始,他们是同路人。
是整片顺从神明、臣服天命的提瓦特大陆里,唯二执意逆道而行的叛道者。
潘塔罗涅静静听着这四个字,心底翻涌着无数情绪,却半点没有外露。他早已习惯收敛所有软弱与悸动,经年的底层挣扎教会他,情绪是最无用的累赘,唯有执念与底牌,才是立身之本。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稳无波,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
“你敢逆天命,我便敢陪你。”
“只是赞迪克,你要清楚。我们的前路,从没有半分光明。”
“世人跪拜神明,遵从秩序,视逆命者为异端、为疯子、为祸患。今日你我在此结盟,日后便是与整个世界为敌。”
“赢不得赞誉,得不到救赎,一旦落败,便是万劫不复。”
赞迪克的声线依旧清冷通透,没有半分迟疑与畏惧,裹挟着刻入骨髓的偏执与桀骜。
“我从不需要世人的赞誉,也从不渴求世俗的救赎。”
“从我选择背离须弥正统、触碰生命禁忌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站在了全世界的对立面。”
“多一条同路的叛道者,不多。多一场覆灭的风险,也无妨。”
他向来如此。于他而言,真理永远凌驾于安危、名利、生死之上,所有世俗畏惧的代价,他尽数坦然接纳。
潘塔罗涅轻声追问:“你不怕输?”
“输与赢,从来不是我研究的终极意义。”
赞迪克的回答直白又冰冷,是独属于天才研究者的极致理性。
“实验失败,可以推倒重来,数据作废,推演重启,皆是常态。”
“我追寻的从来不是一场必胜的结果,我要的是无限接近真相的过程。”
“就算最终证明,凡人永远无法逾越神明,天命永远不可颠覆,我也要亲手撕开这层虚假的帷幕,亲眼看见这世界最底层、最真实的规则。”
“无知的顺从,比惨烈的溃败,更可悲。”
潘塔罗涅默然片刻,心底对眼前人的认知,又深沉了数分。
世人都说赞迪克疯魔无情,罔顾人命,肆意妄为。
可真正读懂他的人才知晓,他的疯狂从来不是无端暴戾,他的冷漠从来不是天性薄凉。
他只是太清醒,太通透,太不屑于活在世人自欺欺人的安稳假象里。
所有人都甘愿做神明掌中的蝼蚁,沉溺在神明施舍的片刻温存里,庸碌一生,至死懵懂。
唯独他,宁愿背负千古骂名,宁愿身陷绝境孤苦,也要徒手探寻真相,打破桎梏。
“我懂了。”潘塔罗涅缓缓出声,“你从不是为了颠覆而颠覆,你只是不愿被定义、被桎梏、被欺骗。”
“是。”
赞迪克应声,语气平淡无波。
“神明定义善恶,神明定义真理,神明定义生命的高低贵贱。”
“凭什么?”
“凭他们诞生更早?凭他们力量更强?凭他们手握操控天地的权柄?”
“弱小即原罪,强势即真理,这是最粗暴、最荒诞的丛林规则,却被整个提瓦特奉为正统天道。”
“我要做的,就是撕碎这份荒诞。”
潘塔罗涅微微垂眸,镜片遮挡住眼底翻涌的暗沉锋芒,语气里裹挟着半生未凉的不甘。
“这份荒诞,我也体会了半辈子。”
“我见过勤恳半生、最终负债累累、潦倒离世的普通人。”
“我见过拼尽全力、兢兢业业,却抵不过旁人天生有神赐眷顾的弱者。”
“我见过安分守己、从无作恶之人,被乱世与规则碾碎尸骨。”
“神明冷眼旁观,天命漠然不语。苦难归凡人,荣光归神眷,这就是提瓦特既定的公平。”
“这样的公平,我不认。”
赞迪克淡淡接话:“所以你追逐财富。”
不是疑问,是笃定。
这些日子的相处,他早已看透了潘塔罗涅根植骨髓的执念。
“是。”潘塔罗涅坦然承认,没有半分遮掩,“我一无所有过,一无所有的滋味,是这世间最刺骨的酷刑。”
“没钱,就只能任人欺凌,任人践踏,任人随意丢弃生死。”
“没权,就只能被动顺从,随波逐流,被世道与天命肆意摆布人生。”
“神明不肯予我恩赐,不肯予我坦途,不肯予我偏爱。”
“那我便自己挣。”
“我要挣尽世间摩拉,执掌大陆财权,以凡人最世俗的力量,抗衡神明至高无上的秩序。”
“神以权柄定高低,我以财富改命运。”
赞迪克静静听着,红瞳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很务实的执念。”
“比起世人虚无缥缈的信仰与祈愿,你的追逐,至少握在自己手里。”
“世人向神明乞讨生路,你自己造生路。”
潘塔罗涅抬眼,直视着光影里清瘦的身影,声音低沉沉稳。
“生路从来不是乞讨来的。”
“神明的施舍,随时可以收回。今日予你荣光,明日便可覆你尘埃。依附他人的馈赠,本就是最大的隐患。”
“只有自己亲手挣来的一切,才是真正属于自己,无人可以剥夺。”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神明垂怜的片刻安稳,我想要的是——再也无人可以左右我的人生,再也无人可以定义我的成败,再也无人可以践踏我的努力。”
赞迪克轻声开口:“这条路很难。”
“比你在底层厮杀、搏命求生,难上百倍千倍。”
“对抗世俗规则,尚且只需对抗人心与权势。可对抗神明秩序,你要对抗的是整片天地的大势。”
“无数世代的既定规则,无数世人根深蒂固的信仰,无数神明盘踞千年的权柄,都会成为你的阻碍。”
“你可能穷尽一生,遍体鳞伤,最终一无所获。”
潘塔罗涅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动摇。
“我本就一无所有,何惧一无所获。”
“我烂在泥泞里的时候,没人给过我退路,没人给过我安稳,没人给过我希望。”
“我今日所得的每一寸生机,每一分底气,都是我咬牙熬出来、拼出来、抢出来的。”
“最坏的结局,不过是重回绝境,再死一次。”
“我死过一次,便无所畏惧。”
赞迪克沉默须臾,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既然你决意如此。那我给你一个选择。”
“继续以我的观测样本留在这里,安稳养伤,蛰伏度日,我保你此生无忧,不受外界纷争侵扰。”
“或者,彻底站在我这边,成为我的同伴,卷入所有禁忌研究、所有逆命纷争、所有与神明为敌的棋局。”
“前者安稳庸碌,平安终老,无灾无难,却终生困于这片雪原,碌碌无为,终其一生不过是苟活。”
“后者前路凶险,九死一生,步步深渊,却有机会打破宿命,站上旁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亲手改写自己的命运。”
“你的选择。”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抉择。
一边是安稳余生,苟全性命,再无绝境苦楚,却彻底埋没毕生执念。
一边是万丈深渊,举世为敌,前路荆棘密布,却有一线逆天改命的生机。
无需片刻思考,潘塔罗涅应声作答,语气斩钉截铁。
“我选后者。”
赞迪克淡淡追问:“不考虑?”
“无需考虑。”
潘塔罗涅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裹挟着沉淀数年的野心与傲骨。
“我苟活半生,早已厌倦安稳庸碌。”
“若只求平安终老,当初在街巷厮杀濒死之时,我便该彻底闭眼离世。”
“我拼尽全力活下来,不是为了躲在雪原一隅,苟且偷安,虚度余生。”
“我活下来,是为了翻盘,为了复仇,为了夺权,为了把所有不公尽数颠覆。”
“安稳于我而言,从不是恩赐,是禁锢,是平庸,是辜负自己所有的挣扎。”
赞迪克轻轻出声:“你会后悔。”
“日后卷入纷争,见惯杀戮阴谋,尝尽孤苦绝境,你会怀念今日这片雪原的平静。”
潘塔罗涅轻笑一声,笑意极淡,却藏着无人撼动的执拗。
“我不会。”
“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从来不是拼命一搏,而是年少时天真期盼神明垂怜、世道公平。”
“后悔软弱,后悔顺从,后悔奢望本就不存在的善意。”
“唯独不会后悔逆命而行。”
赞迪克的红瞳静静落在他身上,透过明暗交错的光影,看着眼前这个高大挺拔、心性远超常人坚韧的男人。
他见过太多趋利避害、贪生怕死的凡人,绝境求生便只求安稳,得一线生机便畏缩不前。
唯独潘塔罗涅,绝境归来,非但没有怯懦妥协,反而愈发悍勇孤绝。
“很好。”
良久,他缓缓吐出两个字,语气里带着全然的认可。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的观测样本。”
“你是我的同伴,唯一的同路人。”
这句话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彻底划开了两人过往所有的相处模式。
不再是研究者与样本,不再是庇护者与依附者。
是并肩逆命、共抗天地、举世皆敌亦不离不弃的同伴。
潘塔罗涅心底微动,语气却依旧平静:“你就这么信我?”
“不信你人品,不信你心性,不信你忠诚。”
赞迪克回答得直白冰冷,毫无迂回。
“我信你的执念。”
“你我执念相通,目标一致,敌人相同,宿命同源。”
“你这辈子不可能臣服神明,不可能顺从天命,不可能甘于平庸。”
“仅凭这一点,你就永远不会与我背道而驰。”
“利益可以捆绑,人心可以背叛,但根植骨髓的执念,永世不变。”
潘塔罗涅不得不承认,赞迪克看得太透彻。
世人结盟,靠情义、靠誓言、靠恩情、靠利益,皆有崩塌的可能。
唯独执念结盟,永恒稳固。
他们是同一种人,骨血里刻着不甘,灵魂里藏着叛逆,天生就该并肩而立,逆伐天命。
“你倒是看得通透。”
“研究人心,比研究躯体简单得多。”赞迪克语气淡漠,“人性多变,欲望恒定。执念入骨,终生不移。”
潘塔罗涅微微颔首,顺势开口,问出了心底藏了许久的疑惑。
“你研究生命极限,推翻神明秩序,可你真正想要的终点,是什么?”
“推翻神权,颠覆世界,然后呢?”
赞迪克沉默片刻,似乎从未有人问过他终点何在。
世人只知畏惧他的疯狂,诟病他的恶行,谩骂他的叛逆,从无人深究他所求的终极真相。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却笃定,藏着毕生不渝的信仰。
“我想要一个没有枷锁的世界。”
“神明归神明,凡人归凡人。”
“神明不再随意定义凡人的高低贵贱,不再随意操控世人的命运沉浮,不再随意施舍桎梏般的恩赐。”
“凡人不必跪拜天命,不必渴求神恩,不必为了与生俱来的差距卑微求生。”
“众生平等,命由己造,而非由神造。”
潘塔罗涅眼底微光渐亮,深深认同这份执念。
这也是他想要的世界。
没有天生优越的神眷者,没有天生卑微的普通人。
不必靠神明偏爱定一生荣辱,不必靠天命注定判一生浮沉。
凡人双手,可造前路,可改命运,可掌余生。
“我明白了。”潘塔罗涅沉声开口,“你想要众生挣脱神的桎梏,我想要凡人掌控世俗的权财。”
“你求大道真理,我求俗世公平。”
“看似不同,实则同源。”
“皆是为了打破神明定下的不公规则。”
“是。”赞迪克应声,“你掌财权,稳世俗根基。我研真理,破天道枷锁。”
“他日事成,凡人不再受天命摆布,不再被神明拿捏命运。”
潘塔罗涅抬眼,语气带着一丝冷静的考量。
“可我们现在太弱了。”
“你孤身漂泊雪原,被整个学术圈驱逐孤立。我一无所有,无权无势,无依无靠。”
“仅凭你我二人,想要对抗整个提瓦特的神权秩序,无异于以卵击石。”
赞迪克没有否认,语气依旧冷静理性。
“所以我们需要筹码。”
“你需要时间积累财富、收拢势力、搭建属于自己的世俗体系。”
“我需要时间完善研究、突破瓶颈、掌握对抗神权的力量。”
“除此之外,我们需要一个足够庞大、足够隐忍、足够敢与神明为敌的阵营。”
潘塔罗涅眸色一沉:“至冬?”
愚人众。
整片大陆唯一公然对抗天理、背弃神明、集结所有逆命之人的势力。
这是他们唯一的选择,也是最好的跳板。
“你也想到了。”赞迪克淡淡出声。
“至冬女皇背弃神明,收拢世间异类,集结所有被世界抛弃、被天命不公对待之人,举举国之力,逆伐天理。”
“她的路,与我们的路,一模一样。”
潘塔罗涅缓缓梳理着其中的关联,语气冷静剖析。
“女皇弃神,是因为神明倾覆故国,夺走一切。”
“她集结愚人众,收纳异类、疯子、叛道者、失意人,不是仁慈,是筹谋。”
“她要的,是颠覆天理,重塑世界。”
“刚好,与你我所求一致。”
“所以我们要入愚人众?”
赞迪克应声:“是最优解。”
“单打独斗,永远成不了大势。借至冬之势,藏自身锋芒,借愚人众棋局,铺自己前路。”
“女皇需要战力与智囊,需要禁忌研究的突破,需要掌控大陆经济的筹码。”
“你我,刚好是她最需要的两样东西。”
潘塔罗涅微微眯眼,思绪飞速运转,权衡利弊。
“入愚人众,意味着从此彻底绑死至冬阵营,再无退路。”
“从此你我所有的执念、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逆命之路,都要依附愚人众棋局而行。”
“一旦入局,身不由己。”
“你怕受制于人?”赞迪克反问。
“我只是习惯凡事留三分余地。”潘塔罗涅坦然应答,“我厌恶被掌控,但我懂隐忍蛰伏。”
“暂时借力,不代表永久臣服。”
赞迪克淡淡轻笑,笑意极浅。
“你很聪明。”
“女皇想借我们破局,我们亦想借女皇造势。”
“愚人众于我们而言,从来不是归宿,只是跳板。”
“他日我们羽翼丰满,棋局掌控在手,大可自成大道,无需依附任何人。”
潘塔罗涅颔首认可。
“如此,便可行。”
“我搭建北国银行,掌控大陆流通财权,为愚人众、为你我,堆砌最稳固的资本壁垒。”
“钱财不是终点,是武器。”
“我要用无尽摩拉,撬动世俗规则,撬动势力格局,撬动神明千年不变的秩序。”
赞迪克接话:“我继续深耕生命研究,突破凡人躯体极限,解析神权本源,拆解天理规则。”
“我的研究不是杀戮工具,是破局钥匙。”
“我要亲手撕碎神明虚假的真理,让世人看清所谓天命,不过是强者的掌控。”
两人对话至此,数年、数百年的前路规划,已然清晰成型。
一无所有的绝境开局,从此有了明确的方向、坚定的盟友、清晰的棋局。
潘塔罗涅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旁人听不懂的郑重。
“赞迪克。”
“嗯。”
“日后棋局滔天,举世皆敌,万人背弃,众叛亲离。”
“无论何时,我不会弃你。”
这是他第一次,抛开交易、抛开利益、抛开执念,许下一句纯粹的承诺。
他见过世间最凉的人心,懂趋利避害,懂背信弃义,懂权衡利弊。
可唯独对眼前这个人,他愿意一诺终生。
是他绝境逢生的恩人,是他灵魂契合的同路人,是他举世皆敌时,唯一的同伴。
赞迪克指尖微顿,清冷的声线多了一丝极淡的温度。
“我亦不会弃你。”
“世人皆可叛我,皆可惧我,皆可离我。”
“唯独你,不行。”
“你是我在这荒诞世间,唯一认可的同类。”
风雪依旧在窗外呼啸,终年不歇,一如这世间从未更改的不公与寒凉。
神明高居九天,俯瞰凡尘,冷眼看着世人沉浮苦难,掌控万物宿命。
世人懵懂盲从,跪拜天命,沉溺虚假安稳,甘愿沦为棋子。
无人知晓,这片被世界遗忘的孤寂雪原里,两个被天地抛弃的异类,已然定下了颠覆世界的棋局。
一个手握俗世财权,筹谋万里,隐忍腹黑,以凡人之力抗衡神权。
一个执掌真理之刃,偏执孤勇,逆道而行,以科研之能撕裂天命。
世界从未拥抱他们,从未善待他们,从未予他们半分偏爱与温柔。
那他们,便亲手推翻这世界的规则。
潘塔罗涅望着窗外茫茫白雪,语气轻缓,却掷地有声。
“世人敬神,畏命,顺天。”
“你我偏要,弑神,改命,逆天。”
赞迪克静静应声,红瞳映着冰冷的天光,盛满永不弯折的偏执。
“从此,天地逆旅,你我同行。”
没有更多华丽的誓言,没有更多煽情的告白。
两句简单的对白,敲定了往后数百年的羁绊共生、并肩逆命。
雪原孤寂,岁月漫长。
深渊万丈,举世为敌。
自此,无人再是孤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