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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夜间追杀 ...

  •   “我只是承诺了我能做到的事情。”林辞说道。

      那人从亭檐上飘然落下,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双脚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林辞看着他,想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分辨出他说的“路过”究竟是不是实话,但没能成功。那人的脸在月光下像一块冷玉,好看是好看,却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跟着它多久?”林辞问。

      “两三日。”那人说,“它倒是不急着跑,只是专挑人多的路线走,不好下手。”

      林辞打量着他,他也打量着林辞。

      片刻的沉默之后,那人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若有所思:“你身上没有真气波动,剑法却不弱。你修炼的是什么路数?”

      林辞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这个人的问题问得很直接,语气里没有试探的意味,也没有打探别人隐秘时通常会有的那种小心翼翼,就好像他只是单纯地好奇,并不在乎对方是否回答。

      “无门无派。”林辞说,“自己瞎练的。”

      那人听了这话,嘴角微微弯起,更像是一种“行,你不想说那就不说”的了然,但要林辞说的话,这全都是大实话。

      他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随手一扬。那枚铜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朝林辞飞来。林辞伸手接住,低头看去。

      正面光素无纹,背面刻着一个“裴”字,笔画简洁,不像是官造之物,倒像是随手刻上去的。

      “我追了这妖物一阵,本想等它离开官道再动手,免得惊扰来往行人。”那人说道,“既然你替我了了这桩事,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往后若是遇上什么麻烦,拿着这牌子到临安城的同福茶楼,报我的名字,自然会有人帮你。”

      林辞看了看手中的铜牌,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人,“好。”

      那人似乎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不免多看了他一眼。毕竟寻常人听了这话,多少要问一句“你是什么人?”或者“这牌子有什么用?”,可这个小道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收下的不是一枚人情铜牌,而是一块路边捡来的石头。

      片刻之后,他收回了目光。

      “裴惊寒。”他忽然说道,随后身影已然消失在月色之中。

      林辞站在原地,将铜牌从袖中取出来又看了一眼。月光下,那个“裴”字的笔画清晰可辨,刻痕不深不浅,有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他将铜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正面确实没有任何纹饰,便随手揣了回去。

      同福茶楼,裴惊寒。林辞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觉得以后大概不会有机会用到。毕竟他连青溪镇都还没出过,临安城那种地方对他来说太过遥远了。不过这铜牌留着也不占地方,权当是个纪念品……虽然他也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纪念一只蜘蛛妖。

      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林辞迈开步子继续赶路。

      月光如水,晚风徐徐,长岭坡上的荒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摆,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欢迎他的回来。

      走出半里地,林辞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只蜘蛛妖临死前喊的“我知道很多秘密”,说的到底是什么?不过转念一想,一只吃人的妖物临死前的胡言乱语,多半是为了求饶而编造的谎话,不值得放在心上。

      而那倒霉的蜘蛛妖走得实在是很不安详。

      那具黑黢黢的躯干堪称凄惨地瘫在官道旁的草丛里,它八条长肢齐根断落,散了一地,墨绿色的□□洇湿了一大片砂土。

      林辞没有回头看它,将那柄铁剑收回鞘中后,他也没有按照原计划去长岭坡刷怪。今晚已经不太平了,前有薛宅的怨灵,后有官道上的蜘蛛妖,还来个莫名其妙,但看起来不弱的黑衣人,麻烦事是一桩接一桩地冒出来,虽说都算顺利解决,然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始终盘旋在心头。林辞想了想,决定直接回观里歇了。反正今晚的收获已经不小,那只蜘蛛妖给的经验值抵得上平时好几天的功夫,少刷一晚也不亏。

      所以余下的路程算是走得风平浪静。月色洒在官道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当他远远望见山坳处那盏昏黄的灯光时,心里生出一种久违的踏实。那是清虚观前殿的油灯,习惯了电灯的人从不记得换灯油,但那盏灯从来没有灭过。是师父纪闻野替他续的油,虽然他老人家嘴上从不说什么,但只要林辞每次夜里回来,远远瞧见那盏灯还亮着,就知道有人记挂着自己。

      推门进观,穿过前院,路过三清殿时他照例朝那三尊金身点了点头。后院里静悄悄的,师父的卧房早已熄了灯火,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在地面投下一片细碎的影子。林辞蹑手蹑脚地穿过院子,推开自己卧房的门,点上灯烛,坐在床边发了片刻的呆。

      今晚既然没什么事可做,他就拿起桌上那本翻了一半的《青城棋谱》随手翻了翻。这是师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残本,里面夹满了他老人家随手写的批注,什么“此处妙极”“彼处谬矣”“吾曾以此局败于某人”云云,与其说是棋谱,不如说是一本江湖八卦合集。他正翻到“此处妙极”那一页时,前院的大门被敲响。

      铛铛铛——

      林辞放下棋谱,披上外袍去开门。

      清虚观虽是穷道观,但道观和寺庙都有接纳行人的规矩。若是遇到找不到客栈的夜行客,或是囊中羞涩住不起店的穷苦人,只要不是心怀不轨之人,观里总是可以留个宿的。

      他来到前院,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头前一人是个身着褐色布衣,外罩月白长儒衫的中年文士,他面白无须,举止从容,看上去温文尔雅。这人身后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驾上的纹饰和垂下来的穗子都不是寻常百姓用得起的。

      林辞多看了一眼,认出那是官府配发的制式车驾,至少也得是县令级别才能有的配置。

      “这位道长。”中年文士拱手一揖,“在下父子二人行至此处,天色已晚,想在贵观借宿一晚,不知可否方便?”

      “请进。”林辞侧身让开门口,将二人请了进来。

      中年文士见他答应,便回身掀开车帘,朝车内唤了一声:“湛儿。”

      车帘掀开,走下来一位身着鸦青色暗纹袍服的少年。他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身量尚未完全长开,却已显出一副清隽挺拔的骨架。一头乌发用一根素银簪束起,面庞白皙如玉,眉眼间依稀与中年文士有几分相似,但眉骨更高、眼窝更深,一双狭长的眼睛里沉着与年龄不甚相称的沉稳。他下车后先是快速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然后才将视线落在林辞身上,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林辞也点头回礼,没有多打量,只是简单地说道:“观里不太宽绰,只有两间卧房。我去师父房里挤一挤,可能要委屈二位住一间了。”

      “无妨,道长肯容留我们父子,已是万分感激。”中年文士微笑着再次拱手。

      林辞将二人请到前殿稍坐,沏了两碗粗茶,便自去收拾房间。他在自己的卧房里临时搭了一架床板,不过虽说是床板,其实不过是几块木板拼起来的铺位,底下垫了些干草,又翻出一套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被褥铺好,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收拾妥当。

      他来前殿通知二人时,中年文士正端着茶碗出神,目光落在殿中三清金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那少年坐在他身侧,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株刚刚移栽到庭院里的小树。

      “房间收拾好了。”林辞说,“二位请跟我来。”

      “多谢小道长。”中年文士放下茶碗站起身来,领着少年随林辞穿过院子,进了卧房。

      林辞正要转身离开,那中年文士忽然叫住了他:“小道长请留步。”

      林辞回过头来。

      中年文士看了少年一眼,少年便会意地退到一旁。他这才走到林辞面前,压低声音道:“小道长,在下陈明远,在临安府衙中做个刀笔吏。有一事相托……在下今夜必须离开此处,但我儿陈湛,还请小道长代为照顾一阵,金银报酬不会少,至少要到明日午时,才可让他离开。”

      林辞微微一怔,问道:“怎么,陈大人不打算留宿?”

      陈明远叹了口气,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苦涩,“实不相瞒,在下此番连夜带着儿子出城,是被人盯上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递到林辞手中,“小道长请看。”

      林辞接过信笺,展开扫了一眼。

      信上的字迹潦草而狰狞,像是用左手写就的,内容倒是简单明了。

      ——“陈明远,你查的那桩案子不该你管。阴山楼已接下你的性命,玄阴毒君已在路上。你若识相,今夜便不该出临安城。”

      “这封信是我出城前收到的。”陈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本以为是恐吓,但走到半路便听说了……阴山楼派出的那玄阴毒君,已经在青溪镇附近的官道上布下了罗网,专候我经过。我若是带着湛儿继续往前走,怕是父子二人谁也活不成。”

      林辞听到“玄阴毒君”三个字时眨眨眼,似乎想起了什么。

      “我若继续留在此处……”陈明远继续说道,“那妖物迟早会寻到观里来,到时候连累了道长,我心下何安?是以我必须走。待我往别处去,引开那妖物的注意。湛儿留在观里,待明日午时之后,风声或许便过去了。”

      “父亲。”那少年不知何时走到了门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倔强,“您一个人出去,若是遇上那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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