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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顺手收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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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上了便遇上了。”陈明远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倒是出奇地平静,“为父活了四十七年,该看的东西都看过了,没什么遗憾。可你还小,不该跟着我一道送死。”
少年抿紧了嘴唇,没有再说话,但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分明有什么情绪在翻涌。
林辞看了看陈明远,又看了看那少年,沉默了片刻之后,忽然开口:“你说的那个玄阴毒君,是长什么样子的?”
陈明远一怔,想了想,答道:“听闻是个能化人形的妖物,背后长着八条手臂,通体灰黑,擅使毒……小道长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林辞摇了摇头,转身朝门外走去。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说道,“你那封信上说玄阴毒君已在路上……嗯……我的意思是,它确实在路上,不过方才被我遇上。你想必也知道,它手上那些蛛丝遇水会变黑,遇火会蜷缩,被剑斩过之后便化灰。我恰好带了剑,又恰好遇见了它,顺手便收拾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极其平淡,像是在说“今日晚饭吃过了”一样寻常。
陈明远愣在了原地。
那少年也愣住了。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表情——难以置信。
“小,小,小道长……”陈明远的声音微微发颤,“你说……你单枪匹马杀了那玄阴毒君?!”
“它先动的手。”林辞回过头来,那张清俊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它在那条官道上布了张网,我路过的时候差点被绊一跤。我这个人不太喜欢被绊,就跟它理论了几句。它不听,那就没办法了。”
他说得很简单,简直像是在描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阴山楼的玄阴毒君,那个在临安城坊间传闻中被描绘得如同地狱恶鬼一般的妖物,在临安城周边作恶多年,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竟然被面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小道士,在回家路上顺手给收拾了?!
那少年最先回过神来。他看着林辞的背影,那双狭长的眼睛里亮起光,仿佛夜行者在黑暗中看见了灯火,又像溺水之人触到了岸边的礁石。
“小道长!”陈明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妖物的修为据说已有数百年,寻常修士根本不是它的对手!你究竟是……?!”
“我只是清虚观的道士。”林辞淡淡答道,“师父教过我,做人要低调,做事要干净。所以我只是顺手把它收拾了,大张旗鼓的话……”
他歪了歪头,“……应该也不用特意大张旗鼓吧?”
他说完便转过身去,朝前殿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又想起什么,回头补上一句话:“陈大人,既然那蜘蛛妖,或者说什么玄阴毒君已死,你自然不必再跑。今晚就在观里安心住下,明日一早该去哪儿去哪儿。那张网我斩断之后,官道上应该已经干净。”
陈明远怔怔地站在卧房门口,看着那道青灰色的身影消失在院子的拐角处,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这……这是哪路神仙?”
那少年眼神发亮,“他说自己是道士!”
陈明远被儿子这句话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自己却也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声像是积压了许多天的重负终于被卸下来之后,终于开怀安心的感觉。
“湛儿。”他拍了拍少年的肩,“咱们今晚不用走了。好好住下,明日一早,为父带你去临安城吃好的。”
“父亲不是说那位祁大人是靠不住的么?”
“祁大人靠不靠得住另说。”陈明远笑道:“但这位小道长靠得住就够了。那玄阴毒君一死,阴山楼那边必然要重新掂量这桩买卖的分量,死了一个数百年的妖物,对那个见不得光的杀手组织来说,可不是小事。”
陈湛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夜风拂过院子,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那盏昏黄的灯在山风中轻轻摇晃,将整个道观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之中。
林辞回到前殿,将桌上的粗茶碗收了,又去看了看三清殿里的香火。不烬香烧得正旺,淡淡的香气弥漫在殿内,与外面夜风带来的草木清气混在一起,沁人心脾。他在蒲团上坐了一会儿,闭上眼,感受到体内的那股温热气流缓缓流转,将今夜斩妖所得的经验值一点一点地融进了经脉之中。
那只蜘蛛妖的修为确实不低,给的经验值比平日里刷十天的游灯妖都多。但想到方才陈明远父子那副如释重负的模样,他觉得这一剑斩得还挺值的。
不过——
他睁开眼,微微蹙眉。
陈明远说那玄阴毒君在临安城周边作恶多年,显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这种级别的妖物,怎么会跑到青溪镇这种小地方来专门堵一个刀笔吏?那个“不该他查的秘密”,究竟牵连了多大的事?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不去深究。
师父说过,好奇心太重的人死得早。而他林辞这辈子最大的优点,恰好就是不好奇。
夜风渐大,前殿的烛火跳了跳。林辞起身吹灭了灯,朝后院走去。今晚师父的卧房他去挤一挤,那架临时搭的床板留给陈明远父子用。
推开师父卧房的门,纪闻野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打着呼噜,林辞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将被子给他拉上来盖好,在床边的地铺上躺了下来。
头顶的房梁上,有一只蜘蛛正在结网。
林辞盯着那只蜘蛛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今晚刚杀了一只几百年的蜘蛛妖,回到观里又看见一只真正的蜘蛛在那勤勤恳恳地织网。这世间的东西就是这样,有好有坏,有善有恶,不能因为遇见过坏的,就把所有长八条腿的都当成妖物不分青红皂白地全部斩杀。
他闭上眼睛,听着师父均匀的鼾声,渐渐沉入了梦乡。
***
夜已深,前殿的烛火跳了跳,将父子二人忽长忽短的身影映在斑驳的墙壁上。
陈明远坐在蒲团上,手里捧着那碗已经凉透的粗茶,却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殿门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院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陈湛坐在他身侧,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安静得像一尊瓷偶。
“湛儿。”陈明远忽然开口。
“嗯。”
“方才那位小道长说,他已经将阴山楼派来的杀手除掉了。”
“听见了。”
“你可知道那杀手的来历?”
陈湛侧过头来,眼睛里带着一丝疑惑,“父亲知道?”
“阴山楼做事向来谨慎,派出的杀手分三六九等。寻常货色只配用个代号,真正有头有脸的才会有名号。”陈明远放下茶碗,声音压得很低,“我昨夜在临安城中最后一夜,辗转托人打探过……杨鼎天这次请的,是阴山楼的一位铜牌刺客,道上人称玄阴毒君,据说是只修行了数百年的蜘蛛妖物,在临安城周边作恶多年,从未失手。”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从未失手。”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某种不可思议的情绪。
陈湛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那位小道长说,他回来的时候遇见的。”
“对。”
“他说‘顺手收拾了’。”
“对。”
陈湛的目光移向殿门外的夜色,声音很轻:“从未失手的玄阴毒君……被他顺手收拾了?”
父子二人再度同时沉默了下来。
殿外的夜风吹动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什么人在窃窃私语。烛火摇晃了一下,墙壁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起来,将殿内的光景搅得忽明忽暗。
“父亲。”陈湛忽然换了个话题,“你方才在那位小道长面前说的那些话,什么‘我若留在此处会连累你们’‘我必须走’‘湛儿是无辜的’……是真心话,还是在演戏?”
陈明远被儿子这猝不及防的一问问得噎了一下,干咳了两声才缓过神来,“为父……自然是真心实意。”
陈湛看着他,没有接话。
陈明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于是选择别过脸去。
“好吧,也不全是真心实意。为父在朝中为官多年,说话做事总有个章法。那位小道长肯收留我们,总得把话说明白,让人知道我们不是来惹麻烦的。何况——”他顿了顿,“为父确实想过,若是那妖物果真追来,为父便引开它,让你留在观里。这句话不是假的。”
“我知道。”陈湛的声音低了下去,“方才说那句话的时候,父亲声调勒得很紧,您一紧张就会这样,我从小就知道。”
陈明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看着儿子那双认真得不像话的眼睛,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你倒是比你爹还会察言观色。”
陈湛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不过话说回来。”陈明远忽然严肃了些,“那位小道长说他师父修为通天彻地,你可信?”
陈湛想了想,“他既然能随手斩杀玄阴毒君,想来不至于在这件事上撒谎。”
“我也是这般想的。”陈明远点了点头,“明日见了那位纪道长,须得恭敬些。这荒山野岭的小道观里藏着这般人物,只怕不是巧合。”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腰背,走到殿门口望了望院子。月光如水,将院中那口铜鼎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想抽袋烟,摸了摸袖袋,发现烟杆不知什么时候落在马车上了,便作罢。
“湛儿。”他说,“去睡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陈湛站起身来,走到父亲身边,忽然道:“父亲,你方才在那位小道长面前说的那句‘在下必须离开此处’,他听了之后是什么表情?”
陈明远回忆了一下:“没什么表情。”
“他听到父亲说‘阴山楼派了杀手’的时候呢?”
“也没什么表情。”
“他说‘顺手收拾了’的时候呢?”
陈明远仔细想了想:“还是没什么表情。”
陈湛沉默了片刻,轻声道:“父亲从临安到青溪,一路上见了多少人,听了多少句话,有几个人听到‘玄阴毒君’四个字能面不改色的?”
陈明远微怔,随即笑了:“你倒是比我想得多。”
“我只是觉得,那位小道长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陈湛转身朝卧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道:“父亲不是常说么,真正的高手,从来不把自己的本事挂在嘴上。”
说完他便推门进了卧房,留陈明远一个人站在殿门口,对着满院子的月光发愣。
过了好一会儿,陈明远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孩子,也不知道像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