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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1 说书先生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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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让它没有停留。它甚至没有功夫和精力发出惨叫。在那股反震之力还没完全摧毁它的五脏六腑之前,乌铁就已经转身逃跑。它用仅剩的那条好胳膊和两条尚能活动的腿,拼了命地逃离那座屋顶,逃离那个甚至没有回头看它一眼的小道士。
它跑出镇子,跑过田野,跑进一片茂密的林子,才敢停下来。现在它后背靠着一棵老槐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到自己丹田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它低头看了一眼那件从没被刀剑划破过的皮甲此刻竟然已经碎了大半,露出下面青紫交错的皮肉。
现在它的整条右臂软塌塌地垂着,没有丝毫反应。但更让它恐惧的是丹田处的感觉,那颗修炼了数百年的妖丹上,已经裂开了一道细缝!
它活不了了……
它心里清楚这件事,但它还不想死!它还有很多事情没做,还有很多架没打,还有很多钱没花!
乌铁想再站起来的时候,腿却像被钉在了地上;哪怕想再运一口气,丹田处传来的剧痛却让其眼前一黑。
对了——!
它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向楼里传信。若是其他兄弟姐妹不知道这里的凶险,贸然前来,恐怕也是一样的下场。它用还能活动的那只手,从怀里摸出一枚青色的玉符,也就是阴山楼发给银牌杀手的传信之物,只要遇险时捏碎,消息便会传回总舵。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玉符捏碎。
——“别来!这儿有煞星!”
而原本老实呆在县衙里的林辞从屋顶上站起来,转过身,朝那只妖物逃遁的方向远远望了一眼。观气诀的感知铺展开去,捕捉到那道正在迅速黯淡的气息。那种程度的伤势,估计跑不远就要死去了。不过更让他注意的是那妖物临死前捏碎玉符时散发出的微弱灵光,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湖面,向四面八方荡出一圈圈涟漪。
林辞思索,难不成那东西……大约是在叫救兵?
想到这儿,林辞干脆重新坐下来,再闭眼,将感知铺得更开。若是那妖物还有同伙要来,正好一网打尽。半柱香过去,一炷香过去,两炷香过去……什么都没有。夜风停下,虫鸣又响了起来,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镇上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入睡,一切如常。
林辞微微皱眉。他等了半夜,居然连个鬼影都没等到,莫不是那妖物的同伙不敢来了?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天色,东边已经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今夜大约是真不会再来。
既然等不到目标,他就从屋顶上翻身下来,推门进屋。
将一晚上没用上的铁剑重新挂在床头的木架上,他脑海里还在想着那只妖物。
那家伙来势汹汹,声势惊人,结果就是跑到他背后拍了一下,然后就跑路……还莫名其妙死掉了?这是什么路数?……难不成是试探?或者调虎离山?但若是调虎离山,也该有另一路人马趁他离开去刺杀陈大人才是。可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县衙半步,也没见到再来其他杀手。
想不通。
林辞摇了摇头,决定想不通就暂时不想了,他将这个问题先搁在一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饮尽。
次日清早,陈明远照例在书房里批阅公文。林辞守在门外廊下,手里捧着一碗热粥,慢慢喝着。
“林道长。”陈明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昨夜可是出了什么事?”
“有一只妖物潜入了县衙。”林辞放下粥碗,“已经被打发了。”
陈明远的笔停顿片刻,尽可能语气如常地问:“可有人受伤?”
“没有。”
“那就好。”陈明远忍不住呼出一口气,然后继续写完几行字,再搁下笔,起身走到门口,对林辞感谢道,“这些日子,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在,我和湛儿怕是早就——”
“陈大人不必说这些。”林辞说道,“我答应了力所能及的事,自然要做到。”
于是陈明远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不过这几日林辞在县衙住着,与外界接触不多,他所不知道的是,自己的名声已经在外面传开了。从前他驱邪,靠的都是回头客,比如周德茂、王逐夜这些人,名声其实没有传出去。但前些日子的两桩案子,他被不少百姓看在眼里,话传来传去,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那日陈明远外出赴宴,林辞随行。酒楼上有一座小台子,专供说书先生讲故事。那老先生一拍惊堂木,开嗓便道:“各位看官,今日咱们不讲王侯将相,不讲才子佳人,单讲咱们青溪镇的一位奇人。这位奇人住在镇外长岭坡,坡上有座清虚观,观中有一位小道长,姓林名辞。”
林辞正在雅间里喝茶,听见自己的名字,差点呛着。
“这位林道长,年纪轻轻,道行高深,一剑出鞘,鬼神辟易……”说书先生讲得唾沫横飞,台下喝彩声此起彼伏。
林辞听了几句,耳朵便红了。在他看来,那老先生编出来的故事跟他做过的完全对不上!什么“脚踏七星步,手挽九连环”,他哪里会那些花哨的东西?他就是拔剑、挥剑、收剑,三步而已。
说书先生讲完,台下的看客们如潮水一样退去,只留下满桌子的赏钱。那老先生嘿嘿一笑,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发现财富密码的喜悦。
最终那日林辞等所有人散尽了才敢离开包间,他小心翼翼地下了楼,像做贼一样赶紧离开,生怕到时候别人发现自己其实压根不会人家说书老先生口中的神仙法术。
而在清虚观里,纪闻野这些日子也过得不太平。
自打林辞的名声传出去之后,清虚观的香客陡然暴增。男女老少都有,有来求平安符的,有来打听小道长消息的,还有纯粹想看看那个传说中一剑斩妖的年轻道士究竟长什么样子的。
纪闻野起初还挺开心,毕竟观里香火一旺,收入可不就也多了,所以前几天他连走路都带风。可连着接待了十来天,老道士渐渐顶不住了。来的香客那是一个比一个能聊,有人问他林辞平日里爱不爱出门散步,有人问他林辞喜欢喝什么茶,还有人拐弯抹角地打听林辞有没有定过亲。
纪闻野开始还能应付,到后来被问得口干舌燥,恨不得直接把清虚观的大门关上直接闭门谢客。
这几天每到傍晚,他都累得直捶后腰,端着泡了枸杞的茶杯,颤巍巍地看着青溪镇的方向,眼泛泪光:“徒儿啊,你什么时候回来?为师想你了。”
清漪蹲在门槛上,晃着两条小腿,怀里抱着那只鼓鼓囊囊的小挎兜,歪着头看他:“余爷爷,你是不是腰疼?我帮你揉揉。”
纪闻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不用不用,爷爷就是坐久了腰酸,歇歇就好。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懂事。”
清漪被摸了头,觉得很舒服,便眯着眼睛笑了笑,继续低头数挎兜里的铜板。
***
县衙里,陈湛端着一盅汤敲响林辞的房间。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袖口卷了两折,露出半截小臂,大约是方才在厨房里忙活还没顾得上整理。汤盅还用布巾垫着,一路端过来,手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他却浑不在意。
“林道长,这是我……咳,这是厨房刚炖的汤……你要尝尝吗?”
林辞眨眨眼,不免惊喜自己现在的确有点饿,所以也不推辞,接过汤盅时道了声谢。
揭开盖子,一股清甜的香气漫开,是板栗和山药炖得透了之后特有的那种绵柔的甜,混着猪骨的醇厚,钻入鼻端。他用汤勺搅了搅,汤色浓白,配料沉在底下,一看就是炖了不短的时间。低头喝上一口。汤汁入口,板栗的粉糯已经化进了汤里,山药炖得绵绵的,猪骨的鲜味全熬出来了,火候恰好,不腻不淡。
“味道很好!”林辞真心夸奖,又低头喝了两口才把碗放下。
不过陈湛没有立刻走。他在林辞对面坐下来,双手搁在桌面上姿态不像平日里那么板正。他看着林辞喝汤的样子,他喝汤也不讲究什么章法,捧起碗来仰头就喝,嘴角沾了点汤渍也浑然不知。动作算不得雅致,偏由他做出来,却有种不拘小节的洒脱,像是山间清泉,怎么淌都是自在的。
林辞放下碗,见他出神,便叫了一声:“陈公子?”
“嗯?”陈湛回过神来,耳根微微泛红,那点红色像是从脖子根漫上来的,他自己似乎没有察觉,“怎么了?”
林辞说,“汤很好喝,多谢。”
陈湛摇摇头,站起身来。他伸手去端汤盅,指尖碰到盅沿时,林辞也恰好伸手来递,两只手在汤盅上方轻轻碰了一下。林辞的手是温的,常年握剑,指腹上有薄茧。陈湛的手却是凉的,大约是方才被汤盅熏热了指尖,此刻一碰,陈湛倒是觉得那点温度此刻恨不得要整个烧起来一样。他猛地蜷缩起指尖,顿了顿,才又稳稳地伸过来将汤盅端走。
“对了,林道长每晚都在屋顶上坐着,不冷吗?”陈湛磨蹭了会儿,暂时还不想立刻立刻离开,于是又问。
“不冷。”林辞说。
这下话题变得冷场起来。
良久陈湛终于憋红了脸,最后憋出一声“哦”。他抱着汤盅走到门口。走了两步又放慢,最后还是侧过身,假装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对了,明日我想去集市上买些东西……道长如若无事,不如……一起去?”
林辞想了想:“如果陈县令那边不需要我帮忙,那的确可以。”正好他也想去镇上找位工匠,看看能不能在观里砌一个更大的水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