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里很强了？》ICOCOCO

27、27 他的剑比死

　　那位陈伯安看起来面色灰白，嘴唇紧闭，面容算得上安详，不像一个横死之人。

　　王逐夜站在门口，不肯进来，只探了半个身子往里望。谢兰舟站在他身后，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视着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见此刻没有异样，林辞干脆在木板上坐下来，膝上横剑，随后闭上眼睛。

　　夜风从破损的窗棂灌进来，吹得白布轻轻飘动。外面的虫鸣有一阵没一阵的，像是有人忽远忽近地窃窃私语。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义庄外的虫鸣忽然停下。

　　这个瞬间，谢兰舟的手握紧了剑柄。林辞睁开眼，目光落在门口。

　　那儿多了一个人。他站在门槛外面的黑暗中，所以影影绰绰，看不清面容，但身形轮廓分明就是陈伯安。这个中年人穿着一身灰布长衫，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

　　王逐夜的腿已经开始发抖，想往后退，但又腿不听使唤。

　　这时陈伯安的脸从黑暗中慢慢露出来。和白布下方的那张脸一模一样，是灰白色的，也是面无表情的，但唯有一双眼睛不知为何亮得不像话，如同两盏烧到了尽头的油灯，只剩下最后一点光。

　　“王逐夜。”他再度开口。

　　王逐夜咽了口唾沫，没有说话。

　　“我在临安做了十年生意，没人说过我不地道！”陈伯安说道：“到了你这青溪镇，反倒成了骗子。你们王家，欺人太甚！”

　　他的身体往前倾了倾，像是要迈过门槛，但脚没有动。屋子里忽然冷了下来，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在发酸。

　　林辞站起身来。

　　他暂时没有拔剑，只是看着陈伯安，“你心里清楚，你拿次货充好货，不是王家欺你，是你先欺王家。”

　　陈伯安眼神闪烁。

　　“那也是他断了我的生路！”陈伯安说道：“要是所有的铺子都知道我陈伯安以次充好，往后谁还跟我做生意？！你们这不就是要我死！”

　　这时候王逐夜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我只是说去商会评理，没说要断了你的生路……再说了，你有错在先，凭什么先怪起我们王家来了？”

　　但陈伯安像是完全不打算讲道理。

　　“评理？”陈伯安的声音忽然拔高，“你们王家在青溪镇根深叶茂，商会的人哪个不给你们面子？评理？评什么理？”

　　林辞说道：“你既收了那枚赎命钱，其实已是心有邪念，加上昨晚跟王逐夜吵了一架，心中郁气不平，才想起邪物曾说过那枚钱可以改运。钱是你自己花出去的，命是你自己送掉的。跟王家没关系，跟王逐夜也没关系。”

　　但陈伯安像是完全不想听这些事实，只见他眼中的怨毒越来越浓，阴狠的目光从王逐夜身上缓缓移到林辞身上，又移回王逐夜。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掂量，像是在盘算这两个人谁更好对付。

　　林辞看着他，一言不发。

　　就在下一个瞬间，陈伯安忽然动起来。只见他猛地朝王逐夜扑去，一双半透明的手掌在空中张开，十指暴长如钩，带起一阵刺骨的阴风。

　　王逐夜脸色煞白，一声尖叫已经冲到了嗓子眼。

　　与此同时，林辞拔剑。

　　长剑出鞘犹如一片竹叶划过水面，明明应该轻不可闻，但那一瞬间，整个义庄的空气都随之凝固。一道无形的压迫从铁剑上倾泻而出，好似一头沉睡的巨兽睁开了眼睛，于是自然而然叫人感到本能的战栗与恐惧。

　　陈伯安的身形在半空中猛然顿住。

　　他离王逐夜只有三尺，可那三尺犹如隔着万仞深渊，再也进不了一步。他僵在那里，一双鬼手悬在半空，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陈伯安缓缓转过头，看向林辞。

　　那个年轻道士站在月光里，铁剑斜指地面，剑身上爷不见任何光华流转，甚至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但陈伯安活了四十多年，又做了这些时日的鬼，见过的修行之人也不算少，从来没有哪个人让他产生过比恐惧更甚的恐怖。毕竟恐惧还有余地，还有挣扎的念头，但此刻他觉得自己更像是蝼蚁抬头看见了从天而降的靴底，连跑都忘了。

　　下一秒，陈伯安的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的鬼爪缩了回去，两只手撑在泥地里，头深深地垂下去，整个人伏在地上，像一条被人踩住了七寸的蛇。

　　“小道长饶命。”他的声音发抖，方才那股怨毒和执拗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我……我要去地府领罚！我一条人命也没敢害啊！请你高抬贵手，让我去十八层地狱受罚去！”

　　林辞挑眉，没想到居然有鬼这么守序要去上刀山下火海。他沉吟片刻，看向谢兰舟，后者点点头即刻去做准备请阴差。

　　陈伯安伏在地上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剑落下来的声音，然后他这次终于内心欢天喜地地想，太好了……总算逃过了比死更可怕的事情……

　　而陈伯安在义庄跪下的那一刻，谢兰舟就站在门外，他手按剑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辞。

　　从看见林辞拔剑，到看见剑光划过地面，最后到那只怨灵像被抽去了筋骨一样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

　　他在心里将那短短几息的时间拆解了一遍又一遍。

　　林辞拔剑的速度、出剑的角度、收剑的姿态，每一个细节他都想记住，但他发现自己根本是徒劳。那道剑光未免太快了！快到他的眼睛只捕捉到一片白茫茫的虚影，神识尚且来不及反应，就感觉自己已经被无形地杀死过一次了。现在他低下头，还能看见自己握剑的手在因为恐惧和震撼微微发抖着。

　　等来阴差使者将陈伯安的阴魂带走，三人这才从义庄再回到城中。

　　原本以为这事到此就能结束，没想到第二天林辞还是收到谢兰舟的邀约，再去陈伯安在城中的店铺一趟。

　　那陈伯安的店铺开在青溪镇东街，三间门面，后头连着一间小院，院里堆着几只空茶篓。铺子已经关了两天，门板上糊着衙门封条。

　　谢兰舟到的时候，就看见林辞和王逐夜已经先来一步，正好街对面的包子铺老板唠嗑闲聊，那位包子铺老板惊叹，陈伯安平时为人还算和善，就是做生意不太地道，以次充好的事也不是头一回了，没想到这次是被邪物索命了吧！就是不知道着邪物回头会不会危害街坊邻里。

　　林辞一本正经表示，放心这只邪物已经被斩杀；然后他还不忘给自家道观拉客，表示如果心中不安，欢迎来清虚观上香。

　　谢兰舟心中思索，原本林辞也不是完全沉默寡言，但怎么对自己就没什么话。然而心中百转千回，奈何等和林辞面对面对眼看的时候，就什么也说不出来。

　　眼下林辞很微妙地看着他，“不进去？”

　　谢兰舟终于回神，他掩饰性地咳嗽两声，“进。”

　　然后撕了封条，推门进去。

　　林辞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货架和柜台。王逐夜就站在门口，这次说什么也不肯进来，只探了半个身子往里张望。

　　“赎命钱花出去之后，怨气不会因为持钱人的死而消散。”谢兰舟从袖中取出那枚“幽冥通宝”，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收回去，“其怨气反而会失去束缚，自行凝聚成一种没有灵智的邪物。这种东西叫债鬼，只知道吞噬活人的阳气活息。”

　　林辞问：“它会在这里出现？”

　　“其实按理说花出去的钱，最后会落脚其他地方。”谢兰舟说道，“不过赎命钱显然是用所谓一时的气运，来换持钱人死后化作怨灵作祟的倒霉下场。这次陈伯安还没有大开杀戒，就被阴差押送地府，没有完成这笔债，债鬼定会来讨债。”

　　林辞说道：“有理，但陈伯安既然已经被押送地府，债鬼如何来讨债？会不会就不来了？”

　　“寻常情况，阴差要等死人头七之后才来拘魂，昨晚是特殊情况。至于会不会不来……”谢兰舟看了一眼天色，此时日头已经偏西，再过个把时辰就要黑了，“所以，在天黑之前，我得布阵。”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不过他从袖中掏出来的东西那是一点也不寻常。

　　黄符、铜珠、银弹、玉简、红绳，每一样看起来都不是寻常能买到的好东西。

　　等这些一样一样摆出来，整整齐齐码在柜台上。王逐夜在后面探头看了一眼，咂了咂嘴：“谢大人，您这是要把铺子炸了？”

　　谢兰舟没有搭理王逐夜。他蹲下身，将第一枚铜珠嵌进地砖的缝隙里，然后用红绳在铜珠上绕了三圈，再将黄符压在红绳下面，最后把玉简斜插在符箓的一角。

　　林辞站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他不懂阵法，但他看得出谢兰舟的确很认真，可见此阵应该是能克制债鬼那种邪物的。

　　天黑之后，街上的行人渐渐也少了起来。对面包子铺的老板正准备收摊回家，路过时好奇地往里看了一眼。

　　铺子里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将谢兰舟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灯芯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除此之外，整间铺子静得很不得连根针掉下来都能听见。

　　林辞坐在角落的一只空茶篓上，铁剑横在膝间，半阖着眼。

　　王逐夜蹲在门槛里面，双手抱着膝盖，时不时探头往门外看一眼。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那盏油灯的火苗忽然跳动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下，比方才更剧烈，灯芯上的火苗被压下去半寸，像有什么东西从上面碾过，然后又弹回来，最后导致那点微光的明灭不定。

　　谢兰舟的手从背后放了下来，垂在身侧，指尖离剑柄不过三寸。

　　林辞睁开眼睛。

　　与此同时，那枚“幽冥通宝”从谢兰舟的袖中自己滑了出来，落在柜台上时，只听叮的一声，铜钱在柜台上转了半圈，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它自行立了起来。而且，钱眼正对着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