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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暗流 查得二皇子 ...

  •   永安十年,七月初三。
      洛京·东宫
      七月,暑气到了顶峰,像是老天爷把一口大锅扣在了洛京城上,闷着,蒸着,透不出一丝凉风。东宫花园里的荷花已经被晒得有些蔫了,花瓣边缘卷曲着,泛着淡淡的枯黄色。蝉鸣声比六月更响了,从早到晚不停,震得人耳膜发疼,像是对什么大事的预兆。
      顾衍之站在前殿门口,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把深灰色的夏衫洇湿了一大片。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手按在"不忘"的刀柄上,目光平视前方。站值的时候不能分心,不能走神,要时刻留意周围的动静。但他今天有些走神,脑子里一直转着萧慕那天说的话——"他会动手。"二皇子会动手,不是如果,是迟早。早就在刀刃上磨着了。
      他不怕二皇子动手。他怕的是萧慕出事。
      "衍之。"阿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少见的焦急,"殿下让你去书房,快。"
      顾衍之转身就走,走得很快,"不忘"在腰间轻轻晃着。他走进书房的时候,萧慕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看着窗外的天。天是灰白色的,灰扑扑的,像是要下雨又始终憋着下不下来。
      "殿下。"顾衍之站在门口。
      萧慕转过身来。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的青黑比前几天更深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手里拿着一封信,已经拆开了,纸是上好的宣纸,上面盖着朱红色的印章。他没有把信递过来,只是捏在指间,指节微微泛白。
      "二皇子联络了禁军。"萧慕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公文,"禁军副统领赵崇,已经被他拉拢了。"
      顾衍之攥紧了"不忘"的刀柄。赵崇。他记得这个名字。禁军中郎将,老皇帝的心腹,负责京城防务。如果禁军被二皇子控制,萧慕在东宫就是一座孤岛,四面都是水,没有退路。"殿下,禁军统领呢?"
      "赵崇是副统领。正统领年初告老还乡了,一直没补上。"萧慕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信纸上点了点,"二皇子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顾衍之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禁军是宫里的人,如果二皇子控制了禁军,他随时可以封锁宫门、控制朝堂。萧慕是太子,名义上是储君,但手上没有实权,没有兵。他只有几个人——周猛在北境,沈先生回了老家,阿檀只会端茶送水。他能靠的只有自己这一把刀。
      "殿下,"他说,"臣去查查赵崇。"
      萧慕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查?"
      "臣有办法。"顾衍之说,"殿下信臣。"
      萧慕看了他很久。"你打算怎么做?"
      "臣去找一个人。"
      那天傍晚,顾衍之换了一身便装,把那把短匕首藏在袖子里,腰间的"不忘"换成了普通的长刀。他走出东宫,穿过洛京的街巷,走进了城南一片低矮的民居。这里住的多是退役的士兵、落魄的武官,还有一些靠力气吃饭的闲汉。他要找的人叫马三,从前是禁军里的一个百夫长,因为得罪了上官被赶了出来,在城南卖卤肉为生。他以前听周猛提过这个人,说马三虽然落魄了,但在禁军里还有门路,很多旧部仍然和他来往。
      他找到马三的铺子时,天已经快黑了。铺子不大,门口摆着一张案板,上面放着几块卤好的猪头肉。马三正坐在门口的矮凳上剔牙,看见顾衍之走过来,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买肉?"
      "不买肉。"顾衍之在他旁边蹲下来,"马三哥,我是东宫的人。"
      马三剔牙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顾衍之,目光里带着打量。"东宫的?找我做什么?"
      "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马三沉默了一会儿。"打听人要钱的。"
      顾衍之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案板上。马三看了一眼,收了。"谁?"
      "赵崇。禁军副统领。"
      马三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你打听他做什么?"
      "他最近在做什么?"
      马三沉默了一会儿。"他最近和雍王府的人走得很近。隔三差五就有人从雍王府出来,进他家里,待到半夜才走。"
      雍王府。二皇子的府邸。顾衍之的心沉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在脸上。来得比他想的快。"你知道他们谈什么吗?"
      马三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有一次,我听见从赵崇家里出来的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快了。等宫里那位一倒,这边就动手。'"
      顾衍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快了。等老皇帝一倒。二皇子在等皇帝的死讯。皇帝的病,不一定什么时候好,但一旦驾崩,就是他动手的时机。"谢了,马三哥。"他站起来。
      "小兄弟,"马三叫住他,"你是殿下的人吧?"
      "嗯。"
      "你跟殿下说,小心。赵崇这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顾衍之点了点头。"我会的。"
      他回到东宫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长廊上的灯笼都亮了,橙红色的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的。他走进书房,萧慕正在等他,手边是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看见他进来,萧慕放下茶杯。"查到了什么?"
      顾衍之把马三的话复述了一遍。"二皇子在等皇帝驾崩。他一倒,赵崇就会动手。"
      萧慕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风吹进来,把他案上的纸吹得沙沙响。"衍之,"他说,"你觉得我还有多少时间?"
      顾衍之攥紧了刀柄。"不会太久了。"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殿下应该先发制人。"
      萧慕转过头看着他。"怎么先发?"
      "殿下有先帝的遗诏吗?"
      萧慕沉默了一会儿。"有。父皇年轻时立过一道诏书,让我在必要时可以调动京畿驻军。但父皇还没有驾崩,这道诏书不能用。用了,就是谋逆。"
      用了就是谋逆。顾衍之知道。但不用,二皇子就会先动手。到时候萧慕就是阶下囚。两难之间,他只能选一个。"殿下,如果等到那一天再动手,就来不及了。"
      萧慕看着他,目光很深。"衍之,你知道动用那道诏书的代价是什么吗?"
      "知道。"
      "你还让我用?"
      "臣不想殿下出事。"
      萧慕把目光移开了,落在桌上的信上。他走过去,把信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放下。"衍之,你站得太近了。"
      顾衍之愣了一下。"什么?"
      "你站得离我太近了。会受伤的。"
      顾衍之站在那里,看着萧慕的背影。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边。"殿下,臣不怕受伤。"
      "我怕。"
      两个字。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顾衍之的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震,震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萧慕怕他受伤。萧慕在担心他。他以为在萧慕心里,他只是一把刀,可以用,可以换,可以丢。但萧慕说"我怕"。他在乎这把刀会不会断。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涩,"臣这把刀,不会断。"
      "你怎么知道?"
      "因为殿下还没有用臣。臣不会在出鞘之前断掉。"
      萧慕沉默了很久。他背对着顾衍之,月光照在他肩上,像是披了一层霜。
      "你先回去。"萧慕说,"我想一想。"
      顾衍之站在那里,没有动。"殿下,臣不走。"
      "为什么?"
      "臣要看着殿下。等殿下想好了,臣在。"
      萧慕没有回头。过了很久,久到顾衍之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那就站着。"
      那天晚上,顾衍之站在书房里,站了一整夜。萧慕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道诏书,看了很久,没有动。天亮的时候,他把诏书收起来,锁进了抽屉里。"衍之。"他站起来,走到顾衍之面前,"我决定了。"
      "殿下决定什么?"
      "先不动。"萧慕说,"等父皇醒来。如果他醒了,二皇子就不敢动手。如果他没醒——"他停了一下,"那就到时候再说。"
      顾衍之攥紧了拳头。先不动。等。又要等。他等了三年多,等萧慕回头看他,等萧慕说一句"想着你",等萧慕处理好朝堂上的所有事。他等得起,但他怕萧慕等不起。"殿下,如果皇帝醒不过来呢?"
      萧慕看着他的眼睛。"那就到时候再说。"他把手放在顾衍之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先去睡。你站了一夜了。"
      那只手,温热的,干净的,隔着薄薄的夏衫按在他的肩上。顾衍之站在那里,感觉那只手像一块烧红的炭,烙在他的肩上,留下一个看不见的印。"殿下,"他说,"臣会一直站在殿下身后。"
      萧慕把手收回去。"我知道。"
      顾衍之走出书房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长廊上的灯笼灭了,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薄纱。他走得很慢,"不忘"轻轻晃着。他回到房间,没有睡,坐在桌前,把今天听到的话写了下来——"二皇子在等皇帝驾崩。赵崇已经被拉拢。殿下决定先不动。"写完了,把纸折好,放进木盒里。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的蝉鸣还是那么响,震得耳膜发疼。他想着萧慕按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想着萧慕说"我怕",想着萧慕说"先不动"。他在等,在等一个不确定的未来。他不知道那个未来是好是坏,但他知道萧慕在,他也在。萧慕在刀在。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凉的,他把脸贴在墙上。"不忘。"他在心里默念。
      不忘萧慕按在他肩上的那只手。不忘萧慕说"我怕"的时候,声音里的那一点点颤。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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