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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荷风 宫中急报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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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年,六月十五。
洛京·东宫
六月过半,暑气到了最浓的时候。东宫花园里的荷花开了大半,粉白色的花瓣在烈日下卷着边,像是被晒得有些受不了。池塘里的水蒸发得很快,内监们每天清晨都要来加水,水桶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蝉鸣从早到晚,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完。顾衍之站在廊下,热风裹着荷叶的清香扑在脸上,黏黏的。他没有动,站在那里看着荷花——不是在看花,是在想萧慕说的那句话:“赶路的时候,会想着有人等我回来。”
萧慕想他。萧慕亲口说的。他在外面赶路的时候会想着有人在等他。他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萧慕说“想着你”。只是一句,但够了。他不贪心,一句就够了。
六月十八,萧慕在书房里批奏折,顾衍之坐在对面看书。忽然有脚步声从外面传来,急促的,带着一种不祥的意味。一个内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低着头,不敢看萧慕。“殿下,宫里来的急报。”
萧慕放下笔,接过信。打开,看了几行,眉头皱了起来。他合上信,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父皇病了。”
顾衍之的心沉了一下。老皇帝病了。病得如何?他不知道,但萧慕的眉头皱得很紧,说明不是小事。“殿下,”他说,“您要进宫吗?”
“嗯。”萧慕站起来,从架子上取下外袍,“今晚不一定回来。”
“臣陪殿下去。”
“不用。你在东宫守着。”
顾衍之站起来。“臣在宫门口等殿下。”
萧慕看着他。“可能会等很久。”
“臣等得起。”
萧慕没有再说,转身走了。顾衍之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他站在那里,想着老皇帝。老皇帝病了,二皇子会做什么?他不确定,但以他的了解,萧慕会有危险。宫城里的暗流比任何战场都更凶险,刀光藏在袍袖里,看不出藏了多少把。
那天晚上,顾衍之站在宫门口,靠着墙,看着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灯笼的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等了很久,久到他腿发酸,久到他觉得自己的腿不是自己的了。但他没有走,一直站在那里,和每一次一样。
天快亮的时候,门开了。萧慕走出来,脸色比昨天白了许多,眼睛下面是青黑的,嘴唇干裂。顾衍之迎上去。“殿下。”
萧慕看了他一眼。“你一直在这里?”
“臣在。”
萧慕看着他,目光很深。“回去再说。”
回东宫的路上,马车走得很慢。顾衍之骑着柿子跟在旁边,听到车厢里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他攥紧了缰绳,没有说话。回到东宫,萧慕走进书房,关上门。顾衍之站在门外,没有进去。他站在廊下,听着里面的动静。
“衍之。”萧慕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他推门进去。萧慕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封信,他揉了揉眉心。“父皇的病,不轻。”
“会好起来吗?”
“不知道。”萧慕的声音有些哑,“太医说,要静养。但宫里静不下来。”
顾衍之攥紧了“不忘”的刀柄。“二皇子那边——”
“他会动手。”萧慕看着他,“等不了多久了。”
顾衍之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殿下,臣会保护好殿下。”
萧慕抬起头看着他。“我知道。但我不需要你保护我。我需要你活着。”
顾衍之站在那里,看着萧慕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担忧,还有一种他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怕失去什么。他不知道萧慕怕失去什么,但他知道萧慕在怕。
“臣会活着。”他说。
六月二十,老皇帝病重的消息传遍了朝堂。东宫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每个人走路都轻手轻脚。二皇子府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大。阿檀告诉顾衍之,二皇子最近频繁召见朝臣,在联络禁军的人。
“衍之,”阿檀的声音压得很低,“可能会出事。”
顾衍之攥紧了“不忘”的刀柄。“我知道。”
阿檀看着他。“你怕不怕?”
顾衍之想了想。怕。怕萧慕出事,怕自己保护不了萧慕,怕那一天的到来比他想象的要快。“不怕。怕也没用。”
阿檀没有再说,拍了拍他的肩膀。
六月二十三,顾衍之在书房里给萧慕煮茶的时候,萧慕忽然问了一句:“衍之,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顾衍之端着茶壶的手停了一下。茶水差点洒出来,他稳住手腕,倒满一杯。“殿下不会不在。”
“我说如果。”
“没有如果。”
萧慕看着他。“你这个人,从不肯面对可能。”
“臣不愿意想殿下不在的事。殿下不在,臣的命就没有意义了。”
萧慕沉默了一会儿。“衍之,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臣的命是殿下给的。殿下不在了,臣不知道该怎么活。”
萧慕端过茶,喝了一口。“你不能一直这样。”
“臣知道。但臣改不了。”
萧慕没有再说话。他端着茶杯,看着窗外,眼神很沉。
六月二十五,太子妃来找顾衍之。她站在花园的荷花池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夏衫,脸上没有笑容。“衍之,你听说了吗?二皇子最近——”
“臣听说了。”
她低下头。“我父亲也在——也在犹豫。”
丞相在犹豫。顾衍之没有说话。丞相是她的父亲,也是二皇子拉拢的对象。他不会害自己的女儿,但他也不会为了女儿去得罪萧慕。可他得罪了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萧慕四面楚歌,而他能做的还是太少。“太子妃,”他说,“殿下会处理好的。”
“他一个人吗?”
“不是。”顾衍之攥紧了“不忘”,“还有臣。”
她抬起头看着他。“衍之,你总是说‘还有臣’。你把自己放在‘还有’的位置上。”
顾衍之愣了一下。他把自己放在“还有”的位置上。永远在萧慕的后面,永远是一个附注。阿檀说过他太苦了,沈先生说他心思重,太子妃说他会看人。他看别人的时候,总是忘了自己也在那里。“臣的命是殿下给的。”他说。
“那你自己的呢?你自己的命,你想用它做什么?”
顾衍之想了很久。自己的命,他想用它做什么?想用它陪在萧慕身边,想用它替萧慕挡那些朝堂上的箭,想用它护住他周全。还是为了萧慕。
“臣想用它保护殿下。”他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衍之,你太傻了。”
傻。他又听到了这个字。他不在乎。傻就傻,他愿意傻一辈子。
那天晚上,顾衍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很多事。老皇帝病重,二皇子调兵,萧慕孤立无援。他知道风暴要来了,不是明年,不是后年,也许就是今年。他不知道这场风暴会把他带到哪里,会不会卷走他身边的人。但他知道,不管风暴多大,他都会站在那里。站在萧慕身后,站在他该站的位置上。他侧过身,面朝墙,墙是凉的。他伸出手摸了摸“不忘”的刀鞘,冰凉的,坚硬的,结实的。“不忘。”他在心里默念。不忘北境的死人堆,不忘萧慕伸过来的那只手,不忘萧慕说“想着你”的声音。
他在黑暗里握紧了刀柄,窗外的蝉鸣还在叫。夏天还没有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