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项链事件 ...
-
苏晚开始戴项链了。
不是沈星桀送的。是江哲送的,三年前,他们还没分手的时候。一条白金细链,坠子是小巧的四叶草,她戴了两年,分手后收进抽屉,最近又拿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戴。
也许是习惯。也许是某种隐秘的对抗。也许是想证明——沈星桀的出现,没有改变她的生活。
第二十天早上,沈星桀看到了。
他的目光在她颈间停了一秒,然后移开,像什么都没发生。他把早餐放到桌上,蟹黄包配桂花藕粉,和往常一样。
"姐姐早。"
"早。"
苏晚低头看文件,没注意到他的异常。
沈星桀坐在对面沙发上,画本摊在腿上,铅笔沙沙响。但他没画她,画的是窗外。一只鸟,站在树枝上,歪着头看玻璃幕墙里的倒影。
苏晚偶尔抬头,撞上他的目光。他笑一下,低下头继续画。
但铅笔断了三次。
第二十一天,项链还在。
沈星桀没说什么。早餐换成小米粥配虾饺,是她胃不好时吃的。他记得,她上个月加班太多,胃疼过两次。
"今天怎么换这个?"
"你上周按了三次胃。"他说,"陈姨说,蟹黄包油腻,养胃要吃清淡的。"
苏晚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她确实按了三次胃。但她以为没人注意,以为自己在会议室里藏得很好。
"……谢谢。"
"不客气。"
他笑,但眼睛没弯。
苏晚低头继续看文件,没注意到他把断掉的铅笔一根一根捡起来,收进笔袋。
第二十二天,项链还在。
沈星桀画了一幅新画。不是她,不是猫,不是咖啡杯。是一条项链,白金细链,四叶草坠子,躺在黑色丝绒上,像某种被供奉的遗物。
画得很精细,连链条的反光都描出来了。
"画这个干什么?"
"练手。"他说,"金属质感难画,我想试试。"
苏晚没追问。
但她注意到,他今天没画她。一周以来,第一次。
第二十三天,项链还在。
沈星桀来得晚了。七点五十,不是七点四十。早餐是外卖三明治,不是陈姨现熬的粥。他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没画画。
"今天有事?"
"嗯。"他说,"下午有课,期末作业要交了。"
"什么作业?"
"《囚》的续作。"他说,"玻璃罩里的女人打碎玻璃,但外面的人都不见了,只有她一个人站在废墟里。"
苏晚的手指收紧了。
她想起那幅画。三年前,他在杂志上看到她,画了《囚》。被困在玻璃罩里的女人,外面的人都在笑,只有她一个人站着,背脊挺直。
"为什么画续作?"
"教授要求的。"他说,"发展,变化,结局。一幅画要有结局。"
他收起手机,站起来。
"姐姐,我今天先走了。作业要赶。"
苏晚看着他。
少年站在晨光里,银发翘着,耳钉一闪一闪,但眼睛没亮。他看着她,目光平直的,没有往常那种滚烫的温度。
"……好。"
他转身走了,银发在门边晃了一下,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烟。
第二十四天,项链还在。
沈星桀没来。
前台说,没有早餐送来。林妍说,没有消息。苏晚的办公桌上干干净净,只有她自己泡的冷咖啡。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幅巨大的、冰冷的地图。她坐在这幅地图的最高点,四十八楼,俯瞰一切,也孤立一切。
她抬手,摸了摸颈间的项链。
四叶草,白金,江哲送的。
她想起江哲送这条项链时的样子。他们刚在一起,他攒了三个月的钱,在商场专柜买的。她戴了两年,直到发现他出轨,直到发现他用她的钱给别的女人买包。
她没扔。只是收进抽屉。
现在戴上,是为了证明什么?
证明她没有被沈星桀打动?证明她还能控制自己的生活?证明那条画本上的"会"字,只是凌晨两点的冲动,不算数?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没有早餐,没有蟹黄包,没有桂花藕粉,没有"姐姐早"。
办公室很安静,安静得像某种惩罚。
第二十五天,项链还在。
沈星桀来了,但不一样。
他穿着正装,黑色西装,银发打了发胶,梳得整整齐齐。耳钉摘了,左耳三个耳洞裸露着,像某种被驯服的野性。
"姐姐,"他说,声音平直,"今天有个会,沈氏和苏氏的合作项目,我代表沈氏出席。"
苏晚看着他。
少年站在门口,西装革履,像个小大人。但他的眼睛没亮,嘴角没弯,银发被发胶固定住,像一团被浇灭的火。
"……进来坐。"
"不用。"他说,"会议室见。"
他转身走了,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干脆的声响。
苏晚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想起他穿卫衣的样子。宽松的,黑色的,领口磨出毛边,锁骨处的月亮纹身若隐若现。她想起他蜷在沙发上画画的样子,银发翘着,耳钉一闪一闪,铅笔滚到地上。
她想起他说"姐姐早"时的眼睛,亮的,烫的,像某种不合时宜的夏天。
现在他穿西装了。像所有人一样。像她的商业伙伴,像她的竞争对手,像这座大楼里所有戴着面具的人。
她忽然觉得,那团火灭了。
会议在下午两点。
苏晚走进会议室,看到沈星桀坐在长桌尽头。他身边是沈星沉,大哥,沈氏现任董事长。两个人穿着同款西装,银发和黑发,像某种刻意的对比。
"苏总。"沈星沉站起来,握手,"星桀来学习的,您多指教。"
"沈总客气。"
苏晚坐下,目光扫过沈星桀。他没看她,低头看文件,手指握着钢笔,指节发白。
会议开始。
讨论新能源项目的合作条款,分成比例,风险对冲。苏晚一条条分析,数据精准,逻辑清晰。沈星沉频频点头,偶尔提问,都被她化解。
沈星桀一言不发。
直到沈星沉说:"星桀,你有什么问题?"
他抬头,看了苏晚一眼。
那一眼很短,只有半秒。但苏晚看到了。眼睛是亮的,但和往常不一样。不是滚烫的亮,是冷的,硬的,像某种被冻住的火。
"没有。"他说,"苏总说得很好。"
会议结束,沈星沉先走。沈星桀收拾文件,苏晚站在门口。
"沈少爷,"她说,"你的作业交了?"
"交了。"
"教授怎么说?"
"说结局不好。"他说,"玻璃罩碎了,但外面没人,太悲观。让我改。"
"改了吗?"
"没有。"他说,把文件塞进包里,"我觉得那就是结局。"
他走过她身边,没有停。
"姐姐,"他说,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到,"项链很好看。适合你。"
然后走了。
苏晚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门把手。
第二十六天,项链还在。
沈星桀没来。
苏晚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同一行字看了五遍。她拉开抽屉,拿出那些便签和画,一张一张铺在桌上。
打瞌睡的猫。冒着热气的咖啡。被咬了一口的蟹黄包。半个牛油果。举着饭团的柴犬。跳舞的小笼包。两个荷包蛋。
她看着它们,忽然想起他画的那条项链。
白金细链,四叶草坠子,躺在黑色丝绒上。像某种被供奉的遗物。
他画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她拿起电话,拨了林妍的内线:"帮我查一下,沈星桀最近在做什么。"
"苏总?"
"查。"
"……好的。"
林妍的回复在下午。
"沈少爷三天前去了趟香港,参加一个艺术展。昨天回来,今天在学校上课。另外……"她顿了顿,"他昨晚在酒吧,和人打了一架。"
苏晚的手指收紧了。
"打架?"
"嗯。对方说了什么,他没说。但据目击者说,沈少爷先动的手,对方没还手。酒吧老板认识他,没报警,让他走了。"
"伤了吗?"
"嘴角破了,左手腕扭伤。据说……"林妍犹豫了一下,"据说他打架的时候,一直在说'别碰她'。"
苏晚闭上眼睛。
"还有吗?"
"还有。他大哥沈星沉今天来电话,说沈少爷拒绝再参与沈氏和苏氏的合作项目。理由是……"林妍的声音轻下来,"他学不了,也不想学。"
苏晚挂了电话。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车流如织,像一幅永不落幕的油画。
她想起他说的话。
"姐姐,我不是要你照顾我,我是要保护你。"
"姐姐,我想画你一辈子。"
"姐姐,我的银焰只为你燃烧。"
她想起他单膝跪在她面前,说"我不逼你,我可以跪在这里,让你看"。
她想起他画本上的那句话:"她会喜欢我吗?"
她在下面写了"会"。
但现在,她戴着江哲送的项链,在他面前晃了二十五天。她看着他眼睛里的火一点点灭掉,看着他穿上西装变成另一个人,看着他说"项链很好看"时那种平直的语气。
她忽然觉得,那个"会"字,是她写过最残忍的东西。
第二十七天,项链摘了。
苏晚站在镜子前,看着颈间的空白。四叶草躺在抽屉里,和三年前一样,被某种隐秘的仪式封存。
她换了一条丝巾,藏住空荡的颈间。
然后她拿起包,走出公寓。
地库出口,红色跑车没有堵她。她自己的车停在路边,司机拉开门,她坐进去。
"去A大。"
司机愣了一下:"苏总?"
"A大附属医院。"她说,"不,A大。油画系。"
A大油画系在城东老校区,红砖楼,爬山虎爬满墙壁。
苏晚没来过。她站在走廊里,看着墙上的学生作品,抽象的色彩,扭曲的人形,像某种她不懂的语言。
"您找谁?"
一个学生路过,抱着画板,颜料沾在袖口。
"沈星桀。"
学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星桀?他不在。画室锁了三天了,据说在宿舍赶作业。"
"宿舍在哪?"
"南苑三号楼,307。但女生不能进——"
苏晚已经转身走了。
南苑三号楼,男生宿舍。
苏晚站在楼下,看着三楼的某个窗口。窗帘拉着,里面没动静。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五声,接起来。
"姐姐?"
声音沙哑的,像是很久没说话。
"我在你楼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哪个楼下?"
"A大,南苑三号楼。"
"你不能进——"
"我不进。"苏晚说,"你下来。"
又是沉默。
"姐姐,"他说,声音轻下来,"我今天不想见你。"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见你。"
"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铅笔掉在地上的声响。
"姐姐,"他说,"我看到你戴那条项链,我就知道。你还在想他。你还放不下。我送你的早餐,我画你的画,我等你下班,我为你打架——这些都没用。你戴着他送的项链,告诉我,我什么都做不了。"
苏晚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沈星桀——"
"我不怪你。"他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准备了六年,但六年比不上他三年。我画的画,比不上他送的项链。我说的喜欢,比不上你心里的习惯。"
他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温度。
"姐姐,我想过放弃的。真的。我大哥说,苏晚不是普通女人,你玩不过她。我想过,算了吧,别追了,别自取其辱了。但我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在杂志上看到你的时候,你站在一群男人中间,眼神比他们所有人都凶。但我在洗手间外面,听到你哭。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人……她一定很想有人抱抱她吧。"
他的声音轻下来,像某种遥远的耳语。
"我现在还是想抱你。但我不能。因为你戴着他的项链,因为你还在想他,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我怕。我怕抱了你,你就再也不理我了。"
苏晚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三楼的窗口。
窗帘动了一下,露出一条缝。银白色的碎发在缝隙里闪了一下,然后消失。
"沈星桀,"她说,"我摘了。"
"……什么?"
"项链。我摘了。"她说,"今天。现在。我没戴。"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苏晚以为信号断了。
"……为什么?"
"因为你。"苏晚说,声音很轻,像某种不敢确认的愿望,"因为你画的早餐,因为你等的下班,因为你说的喜欢。因为……"
她顿了顿。
"因为你画本上的那句话。'她会喜欢我吗?'"
她抬头,看着三楼的窗口。
"我在下面写了'会'。你看到了吗?"
窗帘猛地被拉开。
银白色的碎发出现在窗口,乱糟糟的,耳钉摘了,左耳三个耳洞裸露着。他的眼睛很红,像是很久没睡好,但亮得惊人,像某种被重新点燃的火。
"……你写了什么?"
"会。"苏晚说,"我写了'会'。在你画本最后一页。'她会喜欢我吗?'下面。"
窗口的人影消失了。
然后是楼梯间的脚步声,急促的,踉跄的,像某种失控的节拍。宿舍大门被撞开,沈星桀冲出来,银发翘着,睡衣扣子扣错了,拖鞋穿反了。
他站在她面前,喘着气,眼睛亮得吓人。
"姐姐,"他说,"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写了'会'。"
"不是这句。前面那句。"
苏晚看着他。
少年站在初夏的阳光里,银发乱糟糟的,睡衣皱巴巴的,拖鞋穿反了,像某种刚从梦里被拽出来的动物。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某种她不敢直视的东西。
"……因为你。"她说,声音很轻,"因为你画的早餐,因为你等的下班,因为你说的喜欢。"
沈星桀往前一步。
"还有呢?"
"还有……"苏晚后退一步,后背抵上宿舍楼的墙壁,"因为你画本上的那句话。'她会喜欢我吗?'"
"还有呢?"
"没有了。"
"有。"他说,又往前一步,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松节油味道,"你摘了项链。为什么?"
"因为你。"
"再说一遍。"
"因为你。"
"再说一遍。"
"沈星桀——"
"再说一遍!"他像个抓到糖果的小孩,眼睛亮得惊人,"我想听!我想听你说!"
苏晚看着他。
少年站在阳光里,银发翘着,睡衣扣子扣错了,拖鞋穿反了,像某种不成体统的疯子。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某种她不敢触碰的火焰。
"……因为你。"她说,"我摘了项链,因为你。"
沈星桀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底,银发在阳光里晃了晃,像一团终于等到风的火焰。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她喘不过气。
"姐姐,"他说,声音闷闷的,"你终于看见了。"
苏晚僵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抬起手,放在他的后背上。
很轻,像抓住一根浮木。
"只此一次。"她说。
"好。"
"下不为例。"
"好。"
"我不会再——"
"你会的。"他说,抱得更紧了,"你会的。你会习惯我,会依赖我,会离不开我。我会一直等,一直追,一直画你,直到你承认。"
苏晚闭上眼睛。
阳光很好,初夏的风带着花香,宿舍楼的墙壁很凉,但他的怀抱很热。
她想起那条项链,躺在抽屉里,和三年前一样。
她想起他说的话:"我准备了六年,但六年比不上他三年。"
她想说,六年比三年长。她想说,画比项链重。她想说,习惯不是喜欢,但喜欢可以变成习惯。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把手收紧了一点,像某种无声的回应。
沈星桀松开她时,眼睛还是红的。
"姐姐,"他说,"我作业没交。"
"什么?"
"《囚》的续作。教授说结局不好,让我改。我没改。"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那就是结局。"他说,"玻璃罩碎了,外面没人。但……"
他顿了顿。
"但现在我想改了。"
"改成什么?"
"改成,"他笑,银发在风里晃了晃,"玻璃罩碎了,外面有一团火。银白色的火,一直亮着,一直等着,一直烧到女人愿意走出来。"
苏晚看着他。
"那幅画叫什么?"
"《银焰》。"他说,"燃烧的银焰。我的新作业。"
他转身往宿舍楼走,拖鞋在地面敲出反方向的声响。
"姐姐,"他回头,"明天早餐,我还来。蟹黄包配桂花藕粉,行吗?"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很好,初夏的风带着花香,他的银发在风里晃了晃,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行。"她说。
沈星桀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底,银发在阳光里晃了晃,像一团燃烧的白色火焰。
"姐姐,"他说,"你终于答应我了。"
他跑进宿舍楼,拖鞋掉了,又捡起来,反着穿上。
苏晚站在原地,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貌的、转瞬即逝的笑。
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有了温度。
她抬手,摸了摸颈间的空白。
没有项链,没有四叶草,没有江哲的痕迹。
只有风,阳光,和远处传来的、不成体统的拖鞋声。
"疯了。"她对自己说。
但这一次,她的嘴角没有垂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