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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冷战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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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
苏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屏幕灭了又亮。照片里的她闭着眼睛,睫毛垂下来,嘴唇半张,仰着头的弧度毫无防备。她什么时候露出过这种表情?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窗外雨声渐疏。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楼下空无一人,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那辆红色跑车不见了。
走了就好。
她把窗帘拉严,走回客厅。那张照片像一块烧红的炭,在黑暗里灼她的眼。苏晚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打开微信,点进对话框,资料设置,加入黑名单。紧接着是通讯录,阻止此来电号码。短信也拉进黑名单。
最后,她拨通了苏氏集团前台的电话。凌晨两点十五分,夜班接线员的声音带着睡意:“苏总?”
“明天开始,所有转接我办公室的内线,如果来电方姓沈,一律拒接。包裹也拒收。”
“……好的,苏总。”
苏晚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茶几上。整个过程耗时四分钟,比她签一份终止协议还快。一切切断了。可她为什么还觉得胸口发闷?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吻。他的唇很烫,带着雨水的凉,血腥味,还有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他的手扣在她后脑上,使了那么大劲,像是在确认她是真的,不是画了十年的幻影。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迷迷糊糊间,做了很多零碎的梦,每一个梦里都有一双银灰色的眼睛在看着她。她几次想醒来,几次被拖回梦境深处。
等她终于睁开眼睛,窗外已经亮了。八点十五分。她迟到了。
苏晚翻身坐起来,头痛欲裂。洗漱、化妆、换衣服,全程机械而迅速。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色——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她用遮瑕膏盖了两层,又涂了正红色的口红,总算把气色提起来一点。
她的车昨晚停在苏氏。她叫了一辆专车,司机沉默寡言,一路只说了两个字:“到了。”
苏氏集团四十八楼。她走出电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秘书小杨等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长方形纸盒,脸上带着欲言又止的表情。
“苏总,早上有人送了这个到前台。”
苏晚看了一眼那个盒子——浅灰色的硬纸板,上面系着一根黑色的丝带,没有署名。她的手指瞬间收紧了。
“放桌上。”
小杨退出去,带上门。苏晚解开丝带,掀开盒盖。
里面是一幅画。
画框很薄,胡桃木色。画中的场景让她呼吸一滞——是她上周三在会议室里看财务报表的样子。她坐在主位上,左手握着一支钢笔,眉头轻蹙。落地窗在她身后,下午的阳光从四十五度角斜射进来,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可他把她画得很美。不是明艳的美,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坚硬与脆弱交织的东西。她看着画中的自己,几乎要认不出来——原来她在专注的时候是这种表情?原来她的肩膀绷得那么紧?
苏晚把画翻过来。背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笔画潦草:「姐姐皱眉的时候,我想把全世界的报表都烧掉。」
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那些笔画。然后她猛地回过神来,把画扣回盒子里,塞进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动作快得像是在藏赃物。
上午三场会议,她一场没落。并购案的对家狡猾,条款里埋了几个雷。她坐在主位上,一身黑色西装,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对方代表被她逼得额头冒汗。
“苏总,这个条件……”
“条件不接受就换人。”她把钢笔帽合上,咔哒一声,“我没有时间讨价还价。”
她起身离开。小杨跟上来,小声说:“苏总,您今天……特别凶。”
苏晚没接话。她走回办公室,在皮椅上坐了三分钟,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窗外。阳光很好,好得让人心烦。她拉上窗帘,手机屏幕亮了。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她没有点开,拇指往左滑,确认删除。
可那条彩信的缩略图已经跳进她眼里了。还是画。他到底在哪里?
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三分钟后,屏幕又亮了。一条新短信,来自另一个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拉黑我?姐姐,你完了。这说明你在乎。」
苏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直接删除,连号码一起拉进黑名单。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的节奏很快,像是在扑灭一簇又一簇冒出来的火苗。
傍晚六点十五分,苏晚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隙往下看。
苏氏大楼正前方是一个小广场,喷泉池边种了几排银杏树。她一眼就看到了他——沈星桀坐在那辆红色跑车的引擎盖上,银发在夕阳里像一团燃烧的白色火焰。他膝盖上横着一把木吉他,棕色的,琴身有些旧。他的右手搭在琴弦上,绷带白得刺眼,手指试着拨了一下,发出一声喑哑的响。
然后他抬头,准确无误地看向四十八楼的方向。
苏晚猛地松开窗帘,后退一步。她站在办公室里,心跳快得不正常。他看不见她。四十八楼,隔着两层隔热玻璃和夕阳的反光,他不可能看见她。可那一眼太准了,准得像是装了雷达。
她没走正门。她从消防通道下到地库,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家。坐在后座上,她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夜景,忽然想起刚才那一声吉他——喑哑、生涩、跑调跑得离谱,可他就是那么拨了一下,然后抬头看过来。
像是一种宣战。
第二天
第二天一早,苏晚走进办公室,桌上又多了两个纸盒。
小杨站在门口:“苏总,早上七点送到前台的。保安说……送东西的人昨晚在楼下等到十一点多才走。”
苏晚掀开盒盖。第一幅画是她站在电梯里的场景。镜面不锈钢映出她半张侧脸,神情疲惫,眉心有一道浅浅的川字纹。可她的下颌线依然绷得笔直,像一把不愿弯曲的剑。
画背面:「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第二幅画小一些,是她站在落地窗前看报表的背影。她的肩膀很窄,西装外套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大,左手按着窗玻璃,指尖发白。
背面:「你站在那么高的地方,不冷吗?」
苏晚把两幅画塞进抽屉,用力推上。
上午十点,前台打来电话:“苏总,有位送花的小哥说是沈先生订的,要送到您办公室。我们拒收了,但是花太多,前台放不下。”
苏晚下楼。电梯门在一楼大厅打开的瞬间,她愣住了。
休息区被一片明黄色淹没了。不是玫瑰,是向日葵。大大小小十几束,每一束都用牛皮纸包着,花朵硕大,花瓣饱满,像一张张仰着的脸。金黄的花瓣,深褐的花盘,把整个大厅的一角变成了迷你的夏日田野。
“退回去。”
“送花的小哥已经走了。他说沈先生交代了,苏总的办公室朝北,常年晒不到太阳,向日葵最缺阳光,放到一起正好作伴。”
苏晚站在那片明黄色面前,嘴唇抿成一条线。向日葵的味道很淡,是植物茎秆被切断后散发的青涩气息,却有一种野蛮的生命力。她想起自己办公室那面北向的落地窗——确实,常年照不到直射阳光。
他怎么知道?
“留下两束。”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其余的……分给各部门。”
她转身走回电梯,手里捧着其中两束。向日葵的花盘很大,几乎挡住了她的半张脸。电梯门在面前合上,镜面里映出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下午五点,苏晚处理完文件,走到落地窗前。两束向日葵插在玻璃花瓶里,因为没有直射阳光,花瓣已经有些发蔫,可那种金黄色依然烈得刺眼。
她拉开窗帘往下看。
他今天坐在喷泉池边的长椅上,那把旧吉他还在膝盖上。天色转暗,远处的楼群渐次亮起灯火。他拨了一下琴弦,这次比昨天稳了一点,虽然还是跑调,但至少能听出是什么曲子了——《月亮代表我的心》。
然后他开始唱。苏晚在四十八楼听不清具体的歌词,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音节。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哑,跑调跑得离谱。可她还是站在那里,听完了整首歌。
她听清了最后一句。他把”月亮代表我的心”唱成了”月亮偷走了我的心”,声音拖得很长,在渐暗的天色里像一根线,一头系在他身上,一头飘上来,缠绕在她握着窗帘的手指上。
苏晚拉上窗帘,转身离开。
她没有走地库。她走了正门。
沈星桀看见她的时候,歌声戛然而止。他从长椅上站起来,吉他差点滑落,被他左手一把捞住。右手还缠着绷带,吊在胸前。
“姐姐。”
苏晚没有停。她走过广场的石板路,目不斜视。她经过他面前,距离不到三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味道。她径直走过,钻进专车,关上车门。
车子汇入车流。苏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循环播放着那句跑调的歌词。她告诉自己,这是骚扰,应该报警。
可她没报警。
第三天
第三天,苏晚没有去上班。
她发烧了。连续三天失眠,加上高强度的工作和夜雨里的奔波,免疫系统终于罢工。凌晨四点她醒来,喉咙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头痛欲裂。她吞了两片药,躺回床上。
迷迷糊糊睡到了早上九点。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小杨打的。她回了一条微信:“今天会议全部推后,急事发邮件。”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到枕头底下。
她需要睡觉。可闭上眼,那些画面就涌上来——吻、画、向日葵、吉他、那句跑调的歌。它们像一部剪辑混乱的电影,在她意识深处反复播放。
下午三点,她被渴醒。喉咙里的沙子变成了碎玻璃。她挣扎着爬起来倒水,背靠着料理台,发现站不稳。瓷砖地面在她脚下摇晃。
同一时刻,沈星桀正坐在红色跑车里,停在苏氏大楼斜对面。他的膝盖上放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四十八楼的监控画面——买通了大楼物业的保安,实时传过来的模糊影像。
画面里,苏晚的办公室拉着窗帘,灯没开。
下午一点,保安发来消息:“苏总今天没来公司。”
下午三点,林妍打来电话。
“你在哪儿?”
“楼下。”
“苏晚今天没来上班,我打电话去她家,没人接。”林妍顿了顿,“她上次这样,还是她妈去世那年。”
电话挂断。沈星桀发动引擎,红色跑车冲入车流。
二十分钟后,他停在苏晚家楼下,跳下车,连车门都没锁,冲进单元门。电梯门打开,他冲到她家门口,用力拍门。
“姐姐!苏晚!”
没有回应。
他转身跑向楼梯间,推开走廊尽头的窗户探头看——十二楼,太高了。他跑回电梯,下到一楼,绕到楼的背面。苏晚家在北向,窗户拉着窗帘,看不见里面。
他又跑回车上,冲向苏氏集团。
十五分钟后,他出现在四十八楼。走到苏晚办公室门前,锁着的。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片——上次她落在他车里的门禁卡。卡片插进门缝,上下滑动,用力一别。
咔哒。门开了。
办公室里没有人。他拉开抽屉——昨天送的三幅画还在,叠得整整齐齐。
她收起来了。没有扔掉。
沈星桀转身冲出办公室,跑到尽头的消防通道,推开窗往外看。
四十八楼。风很大,吹得他银发狂舞。隔壁是空置办公室,两间落地窗之间隔着一米五。外墙有一圈装饰性金属条,十厘米宽,突出墙面五厘米。
一米五。四十八楼。五厘米宽的金属条。右手使不上力。
他把吉他放在地上,用左手扯开右手的绷带。白色纱布一圈一圈落下,露出肿胀的手腕。他把绷带彻底扯掉,活动了一下右手手指。疼。钻心的疼。但他需要两只手。
他翻出窗户,踩在金属条上。风瞬间灌满了他的衣服,像无数只手在推他、要把他从这栋高楼上撕下去。他贴着玻璃幕墙,左手死死扣住金属条边缘,右手也搭上去,十指用力到关节发白。
一步。金属条发出轻微的震颤。
两步。风把他的卫衣吹得猎猎作响。
三步。他到了交界处。右边苏晚办公室的窗帘缝隙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他抬手敲玻璃。“姐姐。”声音被风吹散。
他又敲。“苏晚!”
没有回应。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四十八楼,地面上的车像蚂蚁。风更大了,尖啸穿过楼宇之间。
他左手抠住金属条,右手摸出画箱钥匙,身体悬空出去大半,抡起金属角朝玻璃砸下去。
第一下。玻璃发出沉闷的响。
第二下。金属尖划出一道白痕。
第三下。哗啦一声,玻璃裂开了蛛网般的纹路。冷风灌进去,吹动了窗帘。
第四下。玻璃碎裂,碎片像冰雹一样坠入室内。他用手肘撞开剩余的碎片,翻身跳进去,右手撑了一下地面,剧痛从手腕窜上来,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顾不上这些。
苏晚蜷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薄外套。脸颊潮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浅。沈星桀跪下去,手背贴上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你吓死我了。”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苏晚的眼皮颤动了几下,没有睁开。
沈星桀把自己的外套裹住她,用左手打横抱起来。她比他想象的轻,轻到让他心慌。三天前吻她的时候,她的身体还是紧绷的、有力量的,现在却像一片落叶,软绵绵地窝在他怀里。
他抱着她冲出办公室,按电梯。前台小妹看见他的时候,咖啡杯掉在地上。
“爬进来的。”
电梯门合上。他抱着她穿过一楼大厅,走过喷泉池,走到红色跑车前。有员工认出了他,窃窃私语像水波一样扩散开。
他把她放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她的头歪向一边,呼吸急促,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
沈星桀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右手腕使不上力,换挡时疼得他咬紧牙关。跑车在车流里穿梭,喇叭声和咒骂声被甩在身后。
二十分钟的路程,用了十二分钟。
市立医院急诊。他抱着她冲进大门。
“高烧昏迷,四十度,快。”
“先生,您先挂号——”
“挂个屁!”他的眼睛红了,“她烧到四十度,你们让我排队挂号?”
护士被吓住了,转头喊医生。急诊大夫摸了一下苏晚的额头,立刻吩咐:“推进抢救室,物理降温,输液。”
沈星桀跟到抢救室门口,被护士拦下。门在他面前关上。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缓缓滑坐下去。右手腕在抖,肿了一倍,皮肤泛着紫红色。
护士路过:“先生,您的手……”
“没事。”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消毒水的味道很浓。他想起她蜷缩在沙发上的样子,那么小,那么烫,那么脆弱。他认识她以来,她一直是坚硬的、锋利的、不可战胜的。可刚才她窝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羽毛,让他第一次意识到——她也是会生病的,也是会倒下的。
一个小时后,抢救室的门开了。护士说:“退烧了,三十八度二。在输液,你可以进去了。”
他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墙走进病房。
苏晚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被子,脸色好了一些。左手背插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一滴滴落下来。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沈星桀在床边坐下,用左手握住她没有输液的那只手。她的手是凉的,终于凉了。他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垮下去,趴在床边,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闭上了眼睛。
苏晚醒来的时候,窗外是黑的。
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圈落在床单上。她眨了眨眼,左手背有点凉。她偏过头,看见了输液管。
医院。
她动了动右手,发现它被人握着。那只手的主人趴在床边,银发乱糟糟地支棱着。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在摩擦,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进来的……”
沈星桀没有醒。他的左手仍然握着她的手指,力道很轻,却固执地不肯松开。
苏晚看着他的侧脸,嘴唇又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她知道答案。她想起昏迷前那几声玻璃碎裂的巨响,想起那阵灌进来的冷风。
四十八楼。
爬进来的。
苏晚盯着他搭在床沿上的那只右手看了很久。绷带不见了,手腕肿得发紫,手指上贴着几块小小的创可贴。四十八楼的落地窗,双层中空钢化玻璃,他徒手砸碎了。他爬了四十八楼的外墙,单手,右手有伤。
她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悬在半空。她想碰一碰他的头发,那些银白色的、总是张扬地支棱着的发丝。她的指尖距离他的头顶只有几厘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味道,混着汗味和一点血腥气。
她停住了。
手指蜷缩回来,慢慢放回被子上。她盯着那一片白色,眼睛忽然很酸。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任何一个她可以用来解释的理由。
是因为她终于承认了。
她完了。
对这个爬了四十八楼来救她的、画了十年她的侧脸、为她弹了两天难听吉他、砸碎了落地窗跳进来的疯子——她完了。
她在心里轻轻念出那两个字。疯子。
可这次,她知道自己不是在骂他。
苏晚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鬓发,凉凉的。那滴泪里藏着一个她不肯说出口的词,一个比”完了”更危险的东西。
她没有抬手去擦。
就让他看见吧。反正她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