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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失控的吻 ...

  •   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晚站在玄关,没开灯。感应灯灭了,黑暗里只有屏幕亮着,锁屏界面上浮着那条消息——「帅吗?」

      她没回。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秒,缩了回来。

      高跟鞋的细带勒得脚踝发酸,她踢掉鞋子,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却压不住胸腔里那团乱麻。今晚的一切都太过了。江哲的脸,那些污言秽语,沈星桀把她护在身后时掌心的温度,还有出门时他牵着她的手腕,指腹在她脉搏跳动的地方若有似无地摩挲。

      她不该想这些。

      窗外传来引擎声。那辆红色跑车还停在楼下,怠速运转的声音闷闷的,像一颗不肯离去的心跳。停了大概十几秒,油门突然轰了一声,轮胎碾过地面的声响渐渐远去。

      走了。苏晚想。她转身往卧室走,走到房间中央,脚步慢下来,停住。

      她回头看了眼大门。门是关着的,反锁了,可她的心跳却没有随着那声引擎远去而平复,反而越跳越重,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撞得她肋骨发疼。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电梯口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指已经按下了下行键。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夜风有点凉,灌进走廊,吹得她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苏晚抱着手臂走出来,身上还是聚会那件衬衫裙,没披外套。她一眼就看到了他——红色跑车停在路灯下,沈星桀靠在车门边,银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左手捏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他的右手搭在车顶,白色绷带在路灯下格外显眼,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

      听到电梯声,他抬起头,愣住了。

      “……姐姐?”

      苏晚板着脸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在谈合同:“上车。”

      “啊?”

      “送你回去。”她绕过车头,拉开驾驶座的门,“你喝了酒,不能开车。”

      沈星桀直起身,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往眼角扩散,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得意,又藏着点不敢置信的惊喜。

      “姐姐,”他拖长声音,尾音往上挑,像把小钩子,“你担心我啊?”

      “我担心你酒驾撞死人,明天上头条拖累苏氏股价。”苏晚坐进驾驶座,系安全带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她攥紧安全带卡扣,用力按进去,咔哒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响。

      沈星桀从另一侧上了车,关上门。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和车外的风声。跑车只有两个座位,他坐在副驾驶,长腿有点伸展不开,膝盖抵着前面的储物格。

      “地址。”她发动车子。

      “西山壹号。”

      “那么远?”

      “姐姐也可以把我带回你家。”

      “做梦。”

      苏晚踩下油门,红色跑车滑出小区,汇入深夜空旷的马路。凌晨一点,城市像一台终于慢下来的机器,高架桥上偶尔闪过几辆货车,路灯连成一串昏黄的光河,在前挡风玻璃上泼洒又流淌。

      她开得很快,车窗关着,引擎声被隔绝在外,车厢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沈星桀没说话,右手搭在膝上,缠着绷带的手指轻轻蜷着,使不上力。左手搁在中央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皮革,节奏凌乱,出卖了他表面上的镇定。

      后视镜里,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苏晚能感觉到,像两道实质的热流,从她握着方向盘的手背爬上来,漫过手肘,一路烧到肩膀。

      “看路。”她说。

      “我在看。”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醉意,像砂纸擦过木头,“姐姐开车的时候,眉毛会皱起来。”

      苏晚下意识地松了松眉头。

      “你今晚,”沈星桀顿了顿,“很帅。”

      “什么?”

      “在酒吧。你点破江哲现金流的时候,还有你说’离开你之后我睡得很好’的时候。”他笑了一声,很轻,从鼻腔里哼出来,“特别帅。”

      苏晚的手指收紧了方向盘。塑胶材质的纹理硌进掌心,带来一丝清醒的痛感。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在她的认知里,今晚的反击是一种自保,是应激反应,可被他这样一说,像是成了一种……勋章。一种他亲眼见证的、属于她的胜利。

      “你为什么来?”她问。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不放心。”沈星桀说。

      “我已经处理好了。”

      “我知道你能处理好。”他的手指停在中央扶手上,“但我就是不想让他有机会靠近你。哪怕一米。哪怕一秒。”

      苏晚的呼吸漏了半拍。

      前面是红灯。她缓缓踩下刹车,跑车在停止线前停住。仪表盘的光映在她脸上,蓝白色的,冷色调,却压不住从耳根开始蔓延的热意。那热意一路攀爬,烧得她后颈发紧。

      沈星桀倾身过来。他的左手越过中央扶手,覆在她握着挡把的手背上。

      “你的手,”他说,“是热的。”

      苏晚没有动。她盯着红灯倒计时——八十七秒。数字在跳,八十六,八十五,八十四。他的手比她的烫,掌心干燥,指腹有薄茧,常年握画笔磨出来的。那层茧子贴在她手背上,摩擦感清晰得让人心慌。她想起以前江哲也牵过她的手,那是另一种触感——干燥、平稳、恰到好处地控制着力道,像是在握一件展品。而沈星桀的握法是攥,是扣,是怕她跑了似的用力。

      “以前我碰你,”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气息拂过她耳廓,带着一点酒气的温热,“你是凉的。像块玉。”

      “现在也是。”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

      “不是。”沈星桀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那一小片皮肤被点燃了,“姐姐,你现在烫得能煮熟一颗鸡蛋。”

      红灯还有六十秒。

      苏晚抽回手,换了个姿势握方向盘:“坐好。”

      “遵命。”

      他靠回座椅里,但视线没有移开。后视镜里,那双眼睛很亮,不是反光,是从里面烧起来的光。苏晚见过这种眼神——在野兽锁定猎物之前。她想起生物课上学过的知识:捕食者在发起攻击前,瞳孔会放大,呼吸会放缓,全身的肌肉绷紧又放松,为那致命的一跃蓄力。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跑车窜出去,推背感把两人压在座椅里。她需要速度,需要把注意力从右手背那种挥之不去的温度上扯开。

      车子拐进一条辅路。这是去西山的近道,平时车就少,这个点更是空无一人。两侧是梧桐树,树影在路灯下摇晃,像无数条纠缠的手臂。路面不宽,只能容一辆车通过,苏晚下意识地松了松油门。

      “停一下。”沈星桀突然开口。

      “怎么了?”

      “难受。”

      她猛地踩下刹车,跑车在路边急停。安全带勒住肩膀的痛感还没消退,就听见咔哒一声——他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

      然后又是咔哒一声。他倾身过来,左手绕过她座椅的后方,解开了她的安全带。

      “沈星桀——”

      他没有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

      车厢里的灯熄了。他倾身关掉了车内照明,整个空间骤然沉入黑暗,只剩下仪表盘微弱的蓝光和他眼睛里那两簇火苗。苏晚的后背抵住车门,退无可退。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酒气很淡,混着冷冽的柑橘调,像是雪夜里剥开一只新鲜的橙子,清冽里藏着一点涩。

      “你……”

      他扣住了她的后脑。

      不是试探,不是询问,是直接而彻底的掌控。他的左手插进她发间,手指收拢,把她的脸固定在那个唯一的角度。苏晚的瞳孔猛地收缩,视野里只剩下他放大的五官——银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路灯的光影。他的右手因为缠着绷带,只能虚虚地撑在她座椅的边缘,手肘抵着靠背,形成一个把她圈在里面的姿势。那个姿势并不舒服,他在用左手单手完成所有动作,笨拙而执拗。

      然后他的唇压了下来。

      很烫。比他的手还要烫。苏晚的大脑在零点五秒内彻底空白,所有思维、逻辑、警告、防线,全都被这个温度蒸发掉了。她睁着眼,看到他闭着眼,睫毛在仪表盘蓝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在轻轻颤抖。他的吻很笨拙,没有技巧可言,牙齿磕到了她的下唇,疼,尖锐的疼,但那疼反而让一切变得更真实。她尝到一点铁锈味,分不清是谁的——也许是他嘴角原先就破的伤口,也许是她自己的唇被磕破了。

      两秒。或者三秒。时间在这种时候失去了刻度。

      苏晚猛地推开他。

      她用了全力,掌心抵住他的胸膛,把他撞回座椅里。下一秒,她的右手已经扬了出去——

      啪!

      耳光声在封闭的车厢里格外清脆,像一记炸雷。

      沈星桀的头被打偏过去,银发滑下来遮住侧脸。他静止了两秒,慢慢转回来,伸出左手,用拇指蹭了一下嘴角。指腹上沾了一点暗色的痕迹——是血,她刚才那一巴掌扇破了什么地方,或者他牙齿磕破的,现在又在渗。

      他舔了舔那道口子,笑了。

      “姐姐,”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嘴角还挂着那点血色,邪气得很,“你脸红了。”

      苏晚摸向自己的脸。触手一片滚烫,烧得她指尖都在发颤。

      “你疯了吗?”她的声音在抖,不是害怕,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像地震前的地鸣,从脚底一直震到头顶,震得她全身的骨头都在嗡嗡作响。

      “疯了。”沈星桀用左手抹掉嘴角的血,靠回座椅里,姿态放松得像刚完成了一件大事,“早就疯了。”

      “开门。我要下车。”

      “不开。”

      “沈星桀!”

      “你打我也行,”他转过来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歉意,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荡,像是把全部筹码推上桌的赌徒,“再扇一巴掌也行。但我不会道歉。”

      苏晚去拉车门把手,锁着。她按解锁键,没反应——他肯定把中控锁死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她转过身,死死盯着他,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冲,“我是你什么人?你凭什么——”

      “我没把你当什么人。”他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把你当我命。”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苏晚的手悬在半空,忘了收回来。梧桐树的影子从车窗上滑过去,一片,又一片,像时光倒带的胶片。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重得要把胸腔撞裂。挡风玻璃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滴雨,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淅淅沥沥地织成一张透明的网。

      “十四岁那年,”沈星桀突然说,声音低下去,像在讲一个很远的故事,“我在寄宿学校被人按在厕所隔间里。他们扒我衣服,浇冷水,说我是个没爹要的杂种。我把肋骨撞断了也没还手,因为我觉得他们说得对。我确实没人要。”

      苏晚的呼吸停住了。

      “那天我爬上天台,”他继续说,左手搭在车窗按钮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想跳下去。风很大,吹得我站不稳。我手机开着外放,是海城一中的毕业典礼直播——反正要死了,听听别人高兴的事,当个背景音。然后你出来了。你穿着白衬衫,站在台上,说——”

      “……‘没有人能定义你的价值,除非你授权给他’。”苏晚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他转过头来看她,眼睛里的光在晃,像是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了。

      “对。你说,‘如果你现在正站在悬崖边,请你往后退一步。不是认输,是为了让未来的自己,有机会回来感谢今天的你’。”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戏谑,只有一种沉淀了很多年的认真,醇得发苦,“我往后退了。然后我想,我得见见这个人。我得让这个人知道,她一句话救了一条命。”

      苏晚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疼,但她感觉不到。

      那是她研究生毕业时的演讲。她甚至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那些不过是套话,是从书里看来的、被用了无数次的励志句子。她站在台上,只想着赶紧结束,赶紧去找实习,赶紧还助学贷款。台下坐着几百号人,她一个都不认识。她从未想过,屏幕那端,天台上,真的会有一个人因为这几句话而活下来。

      “你以为我对你是一见钟情?”沈星桀摇摇头,银发在阴影里泛着冷光,“不是。我找了你好多年。从十四岁到二十四岁,十年。我画了你几百张画,从你二十岁到你二十九岁,每一年我都在想象你长什么样,在做什么,是不是还那么会发光。然后在盛辉酒会上,我终于见到你了。真人。活的。比我想象的还……”

      他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等不了了吗?”他的左手伸过来,握住她攥成拳的手,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他的手指也在抖,抖得比她还要厉害,“不是因为你今天帅,不是因为江哲,是因为我已经等了十年。十年,姐姐。我再等下去,我会真的疯掉。”

      苏晚看着他的手指插进她的指缝,十指相扣。她想抽回来,手臂却使不上力。全身的气力都像被抽走了,只剩下心脏在狂跳,血液在耳膜里轰鸣。雨下大了,敲在车顶上的声音像无数颗珠子在滚动,把他们和整个世界隔绝在这方寸之间。

      “我早就想这么做了。”他的声音低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从十四岁开始,每一天。”他握紧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指节发疼,“你可以拉黑我,可以以后都不见我,可以明天就把我踢出苏氏的项目。但这件事我不后悔。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吻你。”

      苏晚闭上眼,雨水敲在车顶的声音忽远忽近,像一道不合时宜的背景音。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愤怒还在,像余烬,在胸腔某个角落暗暗烧着;慌乱更甚,她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局面,怎么定义刚才那个吻,怎么处理他说的话。可最让她恐惧的是,在这团混乱里,竟然有一丝丝……甜。像是从裂缝里漏进来的光,让她不敢直视,又移不开眼。那甜意从心底最深处往上冒,和愤怒搅在一起,搅成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几乎让人窒息的复杂。

      “我要回家。”她说,声音哑得厉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沈星桀看了她几秒,终于松开了手。他倾身过去,左手按在中控台上,按了解锁键。咔哒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响。

      苏晚立刻去拉车门,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拉了两下才拉开。夜风混着雨丝灌进来,她深吸一口气,凉意刺进肺里,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下车,高跟鞋踩在地面上,溅起一小片水花。她想起来自己没开车门——她本来是打算开车送他回去的,结果现在车在一条陌生的辅路上,而她下了车。

      “你车——”

      “明天叫代驾。”沈星桀也从另一侧下来了,绕过车头走到她面前。夜风吹乱了他的银发,绷带在右手腕上白得刺眼,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角。他的唇角还肿着,那道被牙齿磕破的伤口结了薄薄一层血痂,衬得整张脸有种支离破碎的好看。雨水落在他脸上,顺着下颌线滑下来,像眼泪,但他明明在笑。

      “我送你上楼。”

      “不用。”

      “这条路黑。”

      “我说了不用!”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开,惊起树上一只鸟。扑棱棱的翅膀声渐渐远去,剩下两人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一截叠着一截,被雨水泡得模糊。

      沈星桀举起左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好。不送。”

      苏晚转身就走。她走得很快,比平时快得多,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里像一串急促的鼓点。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看到他的眼神,怕那眼神会把她刚攒起来的一点点力气全部击溃。雨水打湿了她的衬衫裙,贴在背上,凉得她打了个激灵,可胸腔里那团火还在烧,越烧越旺。

      “姐姐。”

      他在身后喊她。

      她没停。

      “晚安。”

      苏晚走进楼道,按电梯,上楼,进门,反锁。整个过程机械而迅速,像在执行某个紧急避险程序。她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抱住膝盖,发现自己在发抖,从指尖到牙齿,全身都在打颤。

      不是冷的。是更深层的东西——她拼命筑起来的防线,被人用十年的执念和一记滚烫的吻,凿出了一道裂缝。那裂缝不大,但足够让光漏进来,足够让她看清楚自己一直不敢看的东西。

      她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把今晚发生的一切关在门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闭上眼,看到的却是他扣住她后脑时颤抖的手,是他被扇了一巴掌之后还在笑的表情,是他讲十四岁那年天台时眼睛里那片深海。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一帧一帧,慢镜头,她按不下暂停键。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不想看。她划开屏幕,准备关机,指尖却顿住了。

      是一条微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照片里是她的侧脸,闭着眼,睫毛垂下来。是吻之前的那一秒。她仰着头,嘴唇半张,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下。他什么时候拍的?她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苏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黑暗里,她把手机攥在胸口,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重得像是在为注定沦陷的东西倒计时。那倒计时的数字很小,小到她几乎能在黑暗里听见它滴答走动的声响。

      窗外,雨还在下。

      沈星桀还站在楼下。他没有走,仰头看着她那层楼的窗户,舌尖无意识地舔了舔唇角那道伤口,疼,腥甜,但他笑得胸腔都在震。左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还是那张偷拍的侧脸。照片里的她闭着眼睛,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像只毫无防备的鹿。

      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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