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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苏家的晚餐 ...

  •   苏晚被父亲叫回家,是在周五晚上。
      电话是苏国梁亲自打的,不是通过秘书,不是通过林妍,是直接打到她手机上。她看了一眼屏幕,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三秒,才按下。
      "晚晚,"苏国梁的声音很稳,像某种经过训练的平稳,"周末回家吃饭。明轩和明珠都在,一家人聚聚。"
      苏晚看着窗外。
      四十八楼的高度,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幅巨大的、冰冷的地图。她坐在这幅地图的最高点,俯瞰一切,也孤立一切。
      "好。"她说。
      "把你那个……"苏国梁顿了顿,"朋友也带来。"
      苏晚的手指收紧了。
      "什么朋友?"
      "沈家的小少爷。"苏国梁说,"新闻上看到了。银头发,耳钉,月亮纹身。晚晚,你二十七岁了,交朋友我不干涉,但带回家,总得让我看看。"
      苏晚没有说话。
      她想起苏家的晚餐。想起上一次一家人聚聚,是在三个月前,她生日那天。继母周芸做了一桌菜,弟弟苏明轩迟到两小时,妹妹苏明珠全程玩手机。她坐在主位上,切蛋糕,吹蜡烛,许了一个她现在已经忘了的愿望。
      "我一个人回去。"她说。
      "晚晚——"
      "我一个人回去。"苏晚重复,声音没有波动,"周六晚上,我准时到。"
      她挂了电话。
      手机震了一下。
      沈星桀:"姐姐,今晚吃什么?"
      沈星桀:"陈姨新学了糖醋排骨,我给你带?"
      沈星桀:"姐姐?"
      苏晚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回什么。
      最终她打了两个字:"不用。"
      发送。
      对方秒回:"姐姐,你语气不对。"
      苏晚:"没有。"
      "有。"他说,"你说'不用'的时候,如果是真的不用,你会说'不用了'。你说'不用',是心情不好。"
      苏晚看着屏幕,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貌的、转瞬即逝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但眼睛里没温度。
      "我要回苏家吃饭。"她打字,"周六。一个人。"
      对方正在输入。
      输入了很久。
      最终发来:"好。我等你回来。"
      苏晚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不用等。"
      "我等。"
      "很晚。"
      "多晚都等。"
      苏晚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车流如织,像一幅永不落幕的油画。
      她想起苏家的房子。城西,老别墅,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母亲走后,父亲再婚,继母搬进来,弟弟妹妹出生。她搬出去,十六岁,住校,然后租房,然后买公寓。
      她很少回去。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每次回去,都觉得自己像个外人。父亲的目光落在继母身上,落在弟弟身上,落在妹妹身上,偶尔落在她身上,带着某种审视的、评估的、像在看一件投资品的冷静。
      "晚晚,公司最近怎么样?"
      "晚晚,明轩的项目你帮一下。"
      "晚晚,明珠的留学申请你写封推荐信。"
      她习惯了。
      习惯了懂事,习惯了承担,习惯了把自己活成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
      但这一次,父亲提到了沈星桀。
      银头发,耳钉,月亮纹身。
      她忽然觉得,某种她小心维护的边界,被触碰了。
      周六晚上,苏晚准时到。
      黑色轿车停在苏家别墅门口,她下车,抬头看了一眼。
      房子还是老样子。三层,中式,爬山虎爬满墙壁。但门口多了两盆她没见过的花,是周芸喜欢的绣球,粉蓝的,像某种不合时宜的温柔。
      她走进去。
      客厅里,苏国梁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周芸在厨房忙碌,声音传出来:"晚晚来了?坐,菜马上好。"
      苏明轩瘫在沙发上,玩手机,头也不抬:"姐。"
      苏明珠坐在另一边,涂指甲油,看到她,吹了一声口哨:"姐,新闻上那个银头发的是谁?"
      苏晚没有回答。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脊背挺直,像某种习惯性的防备。
      "明轩,"苏国梁放下报纸,"坐好。你姐来了,像什么样子。"
      苏明轩坐起来,但手机没放下。
      "姐,"他说,"我那个项目,你看了吗?新能源的,需要三千万启动资金。"
      苏晚看着他。
      弟弟二十四岁,比她小三岁。父亲再婚后生的,从小被宠到大。大学毕业三年,换了七个项目,每个都失败,每个都找她兜底。
      "我看了。"她说,"不可行。"
      "为什么?"
      "技术不成熟,市场没验证,团队没经验。"苏晚说,"三千万扔进去,听不到响。"
      苏明轩的脸色变了。
      "姐,你——"
      "晚晚,"苏国梁打断,声音平稳,"明轩是你弟弟。一家人,能帮就帮。"
      "我帮了七次。"苏晚说,"七次,两亿四千万。爸,苏氏不是提款机。"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周芸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水果,笑容恰到好处:"晚晚,吃水果。一家人,别谈工作,伤感情。"
      苏晚看着那盘水果。
      切好的,摆成花的形状,是她小时候喜欢的样式。但母亲走后,再也没人记得她喜欢什么。周芸摆这个,是为了提醒她——看,我比你母亲更懂你。
      "谢谢。"她说,没有动。
      苏明珠涂完指甲油,吹了吹,抬头看她:"姐,那个银头发的是谁?沈家的小少爷?你包养他?"
      苏晚的手指收紧了。
      "明珠。"苏国梁的声音沉下来。
      "我说错了吗?"苏明珠笑,"新闻上都写了。苏氏总裁姐弟恋,包养A大学生。姐,你二十七岁了,找个二十岁的,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像什么样子?"苏晚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冰里凿出来的,"像我喜欢他的样子。"
      客厅里彻底安静了。
      苏明轩的手机放下了。苏明珠的指甲油瓶停在半空。周芸的笑容僵在脸上。苏国梁的报纸折了一半。
      "晚晚,"苏国梁说,"你说什么?"
      "我说,"苏晚站起来,"我喜欢他。不是包养,不是玩玩,是喜欢。他二十岁,比我小七岁,是A大学生,是沈家小少爷。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喜欢他。"
      她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晚晚!"苏国梁站起来,"你站住!"
      苏晚停住,没有回头。
      "你二十七岁了,苏氏总裁,沈家是什么门第,你清楚吗?沈国梁是什么人,你清楚吗?你和他孙子谈恋爱,传出去是什么性质?"
      "性质?"苏晚转过身,看着父亲,"性质是我喜欢他。性质是他也喜欢我。性质是我们在一起,不需要任何人同意。"
      "你——"
      "爸,"苏晚说,声音轻下来,像某种疲惫的叹息,"我十六岁进公司,二十岁当副总裁,二十四岁当总裁。我帮明轩擦了七次屁股,给明珠写了十二封推荐信,给苏氏赚了三百亿。我做了这么多,难道连喜欢一个人的资格都没有吗?"
      苏国梁看着她。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周芸的水果盘倾斜了,汁水淌出来。久到苏明轩的手机响了,他没接。久到苏明珠的指甲油干了,她没再涂。
      "……吃饭吧。"苏国梁最终说,声音沉下去,"菜凉了。"
      苏晚没有动。
      "我不吃了。"她说,"我回来,是想告诉你们。不是征求同意。你们同意,我和他在一起。你们不同意,我也和他在一起。"
      她转身,走向门口。
      "晚晚!"周芸追上来,"你吃了饭再走——"
      "不用了。"
      苏晚拉开门,走出去。
      夜风很凉,带着初夏的潮气。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哭,是某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热。
      她想起沈星桀。
      想起他说"姐姐,我疼"。想起他说"你会不会不要我了"。想起他说"你终于承认你在乎我了"。
      她想起那次在医院,他翻窗进办公室,抱着发烧的她去医院。她在病床上烧得迷糊,抓着他的手喊妈妈,醒来时看到他趴在床边睡着,银发凌乱,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她伸手想碰,又缩回。然后他醒了,说她哭了,她说"只此一次"。
      现在,她又要哭了。
      在苏家门口,在夜风里,在父亲和继母的注视下。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一声,接起来。
      "姐姐?"沈星桀的声音,带着点惊讶,"你——"
      "来接我。"苏晚说,声音很轻,像某种不敢确认的请求,"苏家别墅,城西。来接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马上到。"
      沈星桀到的时候,苏晚站在路边。
      银白色的跑车滑过来,车门打开,他冲下来,银发翘着,耳钉一闪一闪,连外套都没穿,只是一件单薄的黑色卫衣。
      "姐姐,"他跑到她面前,上下看她,"你没事吧?他们欺负你了?"
      苏晚看着他。
      少年站在路灯下,银发乱糟糟的,耳钉一闪一闪,眼睛里全是担忧,像某种被吓坏了的动物。他的右手下意识攥着拳,指节发白,像随时准备打架。
      "没有。"她说。
      "那你怎么——"
      "我想见你。"
      沈星桀僵住了。
      他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底,银发在路灯里晃了晃,像一团终于等到风的火焰。
      "姐姐,"他说,"你说你想见我。"
      "嗯。"
      "你第一次说。"
      "嗯。"
      "再说一遍。"
      "……我想见你。"
      沈星桀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得她喘不过气。他的心跳很快,像某种失控的鼓点。银发蹭着她的脸颊,有点扎,带着淡淡的洗发水味道。
      "姐姐,"他说,声音闷闷的,"我也想见你。每一天,每一秒,每一刻。我想见你,想抱你,想画你,想和你在一起。"
      苏晚没有说话。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夜风很凉,但他的怀抱很热。她想起苏家的客厅,父亲的报纸,继母的水果,弟弟的手机,妹妹的指甲油。
      她想起自己说"我喜欢他"的时候,客厅里那种死寂的安静。
      她忽然觉得,那一切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刻。
      重要的是这个怀抱,这个心跳,这个银发翘着、耳钉一闪一闪的少年。
      "沈星桀,"她说,"我饿了。"
      "什么?"
      "我饿了。"她重复,"没吃晚饭。你带吃的了吗?"
      沈星桀松开她,看着她,眼睛亮得惊人。
      "没带。但我可以带你去吃。"
      "去哪?"
      "陈姨的粥店。"他说,"城东,老巷子,四十分钟车程。她熬的山药排骨粥,养胃,暖胃,暖心。"
      苏晚看着他。
      "四十分钟?"
      "嗯。"
      "很远。"
      "不远。"他说,"和你在一起,多远都不远。"
      苏晚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貌的、转瞬即逝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有了温度。
      "……好。"
      沈星桀的眼睛更亮了。
      他打开车门,护着她坐进去,然后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红色跑车在夜色里滑行,像一团移动的火。
      "姐姐,"他说,"你今天说喜欢我。是真的吗?"
      苏晚看着窗外。
      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幅巨大的、冰冷的地图。但此刻,她忽然觉得,那幅地图没有那么冰冷了。
      因为有人和她在一起。
      因为有人对她说"多远都不远"。
      "……真的。"她说,声音很轻,像某种终于放弃抵抗的叹息。
      沈星桀的手指收紧了方向盘。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笑出声来。
      银发在夜色里晃了晃,像一团燃烧的白色火焰。
      "姐姐,"他说,"你终于承认了。"
      "嗯。"
      "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
      "再说一遍。"
      "沈星桀——"
      "再说一遍!"他像个抓到糖果的小孩,方向盘都握不稳了,"我想听!我想听你说!"
      苏晚看着他。
      少年坐在驾驶座上,银发翘着,耳钉一闪一闪,眼睛亮得像某种她不敢触碰的火焰。他的右手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但嘴角弯着,笑得像个傻子。
      "……我喜欢你。"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沈星桀,我喜欢你。"
      沈星桀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底,银发在夜色里晃了晃,像一团燃烧的白色火焰。
      他踩下油门,跑车像箭一样射出去。
      "姐姐,"他说,"我带你喝粥去。陈姨的粥,最好喝的粥。然后我要画你,画你今晚的样子,画你说'我喜欢你'的样子。"
      苏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城市的灯火飞速后退,像某种被抛在身后的过去。
      她想起苏家的别墅,父亲的报纸,继母的水果,弟弟的手机,妹妹的指甲油。
      她想起自己说"我喜欢他"的时候,那种死寂的安静。
      她忽然觉得,那一切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刻。
      重要的是这个速度,这个心跳,这个银发翘着、耳钉一闪一闪的少年。
      "……疯子。"她说。
      "嗯。"
      "开慢点。"
      "好。"
      但他踩油门的脚没有松。
      苏晚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她没有再说话。
      陈姨的粥店在城东老巷子里,红砖墙,木招牌,门口一盏昏黄的灯。
      沈星桀把车停在巷口,拉着苏晚的手,走进巷子。
      巷子很窄,青石板路,两边是老旧的房子,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偶尔有猫从墙头跳过,眼睛在暗处发亮。
      "陈姨!"沈星桀推开店门,"我带人来了!"
      店里很小,只有四张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陈姨从后厨出来,五十多岁,胖胖的,笑眯眯的,看到苏晚,眼睛一亮。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姐姐?"
      "嗯!"沈星桀得意,"漂亮吧?"
      "漂亮,漂亮。"陈姨笑,"坐,坐,我给你们熬粥。山药排骨,现熬的,四十分钟。"
      "好。"
      沈星桀拉着苏晚坐下,银发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暖调的光。
      "姐姐,"他说,"陈姨的粥店,我十四岁发现的。那时候我躲着不敢去学校,每天乱逛,逛到这条巷子,闻到粥香,就进来了。"
      苏晚看着他。
      "十四岁?"
      "嗯。"他说,"被霸凌,不敢去学校。我哥带我看过心理医生,没用。我就每天乱逛,逛到这里,陈姨给我一碗粥,不说什么,就让我坐着。"
      他顿了顿。
      "后来我开始画画,画她,画这条巷子,画这盏灯。我哥说,你有这本事,不如去考A大油画系。我说好,但我要先见到她。"
      "她?"
      "你。"沈星桀说,"杂志上的你。我想见到你,然后画你。画你笑,画你生气,画你喝粥的样子。"
      苏晚没有说话。
      陈姨端着粥出来,两碗,热气腾腾的山药排骨粥,配一碟腌黄瓜,一碟桂花糕。
      "趁热吃。"陈姨笑,"小伙子,你眼光好,这姑娘一看就靠谱。"
      沈星桀笑,耳钉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苏晚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
      软糯的,温热的,带着山药的清甜和排骨的鲜香。和她母亲熬的粥不一样,但某种感觉一样——被照顾的,被关心的,被放在心上的。
      "好喝吗?"沈星桀问。
      "……嗯。"
      "陈姨,"沈星桀转头喊,"她说好喝!"
      "好喝就常来!"陈姨在后厨喊,"我给你们留着位子!"
      苏晚看着沈星桀。
      少年坐在昏黄的灯光里,银发翘着,耳钉一闪一闪,眼睛很亮。他喝粥的样子很认真,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沈星桀,"她说,"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因为这里是我开始的地方。"他说,"十四岁,我在这里喝第一碗粥,决定要学画画,决定要见到你。现在,我见到你了,带你来喝粥。我想让你知道,我从哪里开始,为什么开始。"
      他看着她。
      "姐姐,我想让你参与我的过去。不是只参与我的现在,是我的全部。十四岁的我,十七岁的我,二十岁的我。全部。"
      苏晚的手指攥紧了勺子。
      "……全部?"
      "全部。"他说,"好的,坏的,嚣张的,懦弱的。我想让你知道全部。因为……"
      他顿了顿。
      "因为我想和你有未来。不是一天,不是一个月,是一辈子。我想让你知道我从哪里来,才能相信我要到哪里去。"
      苏晚看着他。
      少年坐在昏黄的灯光里,银发翘着,耳钉一闪一闪,眼睛很亮。他的粥喝了一半,碗边沾着米粒,像某种不成体统的真诚。
      "……疯子。"她说。
      "嗯。"
      "你赢了。"
      "什么?"
      "你赢了。"苏晚说,声音很轻,像某种终于放弃抵抗的叹息,"我带你去我的过去。你想知道吗?"
      沈星桀的眼睛亮了。
      "想。"
      "好。"苏晚说,"喝完粥,我带你去。"
      苏晚带他去的地方,是城西的墓地。
      母亲的墓。很小,很干净,墓碑上刻着"林婉清之墓",旁边一盆她上次带来的白菊,已经干了。
      苏晚站在墓前,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母亲很年轻,和她很像。黑长直,眼神冷静,嘴角微微下垂,像某种习惯性的严肃。但照片里的母亲在笑,笑得很浅,像某种不敢确认的温柔。
      "我母亲,"苏晚说,"2008年走的。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她瞒了半年,直到瞒不住。那时候我九岁,她把我叫到床边,说'晚晚,要懂事,要坚强,要照顾好自己'。"
      她顿了顿。
      "我做到了。懂事,坚强,照顾好自己。但我没做到的是——照顾好她。她走的时候,我没哭。父亲说我懂事,亲戚说我坚强。但我知道,我是怕。怕哭了就停不下来,怕哭了就再也坚强不起来。"
      沈星桀站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银发在月光下泛着冷调的光,耳钉一闪一闪。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像某种想触碰又不敢触碰的姿态。
      "后来父亲再婚,"苏晚继续说,"周芸搬进来,明轩出生,明珠出生。我搬出去,十六岁,住校。我很少回来,不是不想,是每次回来,都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她看着墓碑。
      "但我今天回来了。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告诉你。告诉你我从哪里来,为什么变成这样。为什么冷,为什么硬,为什么不敢被爱。"
      她转过身,看着沈星桀。
      "因为你值得知道。"她说,"因为你让我知道你的全部,我也想让你知道我的全部。好的,坏的,冷的,硬的。全部。"
      沈星桀看着她。
      月光很好,墓地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像某种遥远的耳语。
      "姐姐,"他说,声音很轻,"你母亲会喜欢我的。"
      苏晚愣了一下。
      "什么?"
      "你母亲,"他说,"她会喜欢我的。因为我让她女儿笑了。她让你懂事,让你坚强,但她最想看到的,是你笑。"
      他往前一步,站在她身侧,和她一起看着墓碑。
      "阿姨,"他说,对着墓碑,"我是沈星桀。我喜欢苏晚,很喜欢,很喜欢。我会让她笑,让她暖和,让她不再一个人。我保证。"
      苏晚的眼眶热了。
      不是哭,是某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热。
      她想起那次在医院,他翻窗进办公室,抱着发烧的她去医院。她在病床上烧得迷糊,抓着他的手喊妈妈,醒来时看到他趴在床边睡着,银发凌乱,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她伸手想碰,又缩回。然后他醒了,说她哭了,她说"只此一次"。
      她想起母亲走后,她第一次哭,是在父亲的婚礼上,躲在洗手间里,咬着袖子,不敢出声。后来再哭,也是在洗手间里,咬着袖子,不敢出声。
      她从没在任何人面前哭过。
      但现在,第二次了。在母亲的墓前,在沈星桀的身边,在月光下,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某种安静的、无声的、像某种终于融化的雪的眼泪。
      沈星桀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轻,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的心跳很稳,像某种不肯熄灭的鼓点。银发蹭着她的脸颊,有点扎,带着淡淡的洗发水味道。
      "姐姐,"他说,"你又哭了。在我面前。第二次。"
      苏晚没有说话。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月光很好,墓地里很安静,风吹过树叶,像某种遥远的耳语。
      "……只此一次。"她说。
      "好。"
      "下不为例。"
      "好。"
      "我不会再——"
      "你会的。"他说,抱得更紧了,"你会的。第一次在医院,你说'只此一次'。第二次在墓地,你又说'只此一次'。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直到你习惯,直到你不说'只此一次',直到你说'每次都要'。"
      苏晚闭上眼睛。
      月光很好,墓地很安静,他的怀抱很热。
      她想起他说的话。
      "你母亲会喜欢我的。因为我让她女儿笑了。"
      她想起母亲的照片,嘴角微微下垂,但眼睛很温柔。
      她忽然觉得,母亲确实会喜欢他。
      喜欢这个银发翘着、耳钉一闪一闪、说"我会让她笑"的少年。
      "……疯子。"她说。
      "嗯。"
      "你赢了。"
      "什么?"
      "你赢了。"苏晚说,声音很轻,像某种终于放弃抵抗的叹息,"我母亲,确实会喜欢你。"
      沈星桀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底,银发在月光里晃了晃,像一团燃烧的白色火焰。
      "姐姐,"他说,"我带你回去。喝粥,画画,睡觉。明天,后天,大后天,每一天,我都陪着你。"
      苏晚没有说话。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闻着淡淡的松节油味道。
      月光很好,墓地很安静,她的眼泪干了,但眼眶还热。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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