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负雪》松生酒醒

11、旧痂 三长老

　　三长老是在黎明前最黑的时刻闯进来的。

　　老人须发散乱，衣袍上沾着泥土与血渍，手里死死攥着一个黑漆木匣，像是捧着救命稻草，又像是捧着烧红的烙铁。

　　“教主！教主明鉴！”

　　他几乎是爬进大殿，重重磕头，额头撞击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朽……老朽找到了！公子所中之蛊，乃是上古邪术‘牵机’！老朽翻遍典籍，终于在禁地石窟找到了唯一的克星——‘破军刺’！”

　　钟离青并未转身。

　　他正站在那幅巨大的北境地界图前，指尖点在南疆与中原交界的一处山脉上，神情晦暗不明。

　　“哦？”他淡淡应了一声，并未回头。

　　三长老颤抖着打开木匣。

　　匣中并无光华，只有一截漆黑的铁刺，长约三寸，形状扭曲，像一根枯萎的手指。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味从匣中弥漫开来，闻之令人头晕目眩。

　　“此物乃百年前血魔祖师所铸，专破天下奇毒！”三长老膝行几步，高举木匣，“只需将此刺刺入公子心脉，便可引出身中蛊虫，药到病除啊！”

　　林意绵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握紧了袖口。那截黑刺让他感到极度不适，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恶兽，正在匣中苏醒。

　　“破军刺……”

　　钟离青终于转过身。他看都没看那木匣，目光越过三长老，落在林意绵身上。

　　那眼神很怪。

　　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丝……痛楚。

　　“三长老，”钟离青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知道这刺，原本是谁的吗？”

　　三长老一愣，茫然抬头：“这……这是祖师爷的遗物……”

　　“是钟离家的。”钟离青缓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轻飘飘的，却带着万钧重力，“这是我母亲当年用来自尽的凶器。”

　　满堂死寂。

　　三长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连嘴唇都在哆嗦。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救赎，殊不知是递上了一把剜心的刀。

　　钟离青停在林意绵面前，抬手，不是去接那木匣，而是轻轻拂去林意绵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费尽心机，给我送‘牵机引’，又给我送‘破军刺’。”

　　钟离青看着林意绵，眼底翻涌着林意绵看不懂的情绪——那是愤怒，是嘲讽，还有一丝极淡的……怜惜。

　　“你是想让他死，还是想让我……亲手杀了他？”

　　三长老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林意绵却猛地抬头，撞进钟离青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

　　原来如此。

　　这根本不是什么解药，这是一道两难的诅咒。

　　用母亲的自尽凶器去救“未婚妻”？这是要把钟离青架在火上烤，逼他在旧伤与新痛之间做个抉择。

　　钟离青忽然笑了。

　　那笑容凄艳又苍凉。

　　他伸手，接过了那沉重的木匣。

　　然后在三长老绝望的目光中，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匣子扔进了角落的熏香炉里。

　　火焰腾起，瞬间吞噬了那截黑色的铁刺。

　　“滚。”

　　钟离青只吐出一个字。

　　三长老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像一条丧家之犬。

　　殿内重归寂静。

　　钟离青站在原地，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孤绝的萧索。

　　林意绵看着那堆灰烬，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他赢了三长老，却好像输掉了更重要的东西。

　　“现在你知道了。”

　　钟离青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不是神，我只是个背着旧痂走路的凡人。”

　　他转过身，眼底的荒芜一览无余。

　　“林意绵，你还要继续扒开我的伤口吗？”

　　林意绵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忽然觉得，这场关于生存的博弈，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变成了一场关于灵魂的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