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观的人生路》放羊人的海星

17、人情的冷漠 人情冷淡

　　人生就像一个赌场，偶尔让你赢给你希望，最后输了一切让你绝望。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天，没人报修。

　　我提着超市购物袋上楼，塑料袋勒得指节发红，每踩一级台阶都得用手机屏幕照亮。三楼转角处堆着半袋发潮的垃圾，是上周三就该清走的，现在袋口裂开，烂菜叶混着废纸淌在地上，像摊化不开的脓。对门的张阿姨大概是听见了动静，防盗门拉开条缝，我刚想抬头打个招呼，那道缝就倏地合上了，只留下锁舌弹回的轻响，像声漫不经心的嘲讽。

　　去年冬天我发烧到39度，挣扎着想去医院，敲了四层楼的门。年轻夫妇说“孩子刚睡”，独居的大爷隔着门喊“我腿脚不利索”，最后是五楼的姑娘隔着猫眼看着我，说“现在疫情严重，不方便开门”。我扶着墙往下走时，听见她家传来微波炉“叮”的一声，大概是在热晚饭。后来是外卖小哥看我不对劲，绕路把我捎到了医院，他头盔上的雪化在我手背上，比楼道里的风还凉。

　　公司茶水间的冰箱里，总有人把别人带的饭换个位置，好让自己的便当占个更显眼的角落。上周我带的饺子被人吃了一半，盒子敞着口扔在最底层，保鲜膜皱巴巴地缠在旁边的牛奶盒上。同事们路过时都绕着走，有人说“大概是保洁阿姨拿错了”，有人低头刷手机，没人提“查监控”这回事。就像打印机卡纸时，永远是最后一个用的人背锅，没人记得前面谁用力扯过纸。

　　小区门口的流浪狗被车撞了那天，围了二十多个人。有人举着手机录像，有人议论“这狗平时就爱追人”，有人掏出纸巾擦溅到裤脚的血，没人上前把它挪到路边。我站在人群外，看着它腿上的血在柏油路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想起三个月前，它还摇着尾巴蹭过我手里的包子。有个穿校服的女孩想抱它，被她妈妈一把拽走：“脏死了，别碰。”

　　前阵子楼上漏水，渗得我家天花板起了泡。找上去时，男主人正对着电脑打游戏，头都没抬：“我家没漏，你看错了。”等水顺着墙缝滴到我书架上，把我那本签名版的诗集泡得发涨，他才不情不愿地来看。看完说“找物业吧，我家没时间修”，关门前还嘟囔了句“书泡了就泡了，能值几个钱”。后来物业说他家管道老化，修的时候要从我家借道，他提着水果上来，笑得一脸热络，那袋苹果上还沾着泥，像是刚从菜市场捡来的。

　　昨晚加班到十点，在地铁口遇见个老太太，背着个大包袱，问我“XX小区怎么走”。我刚要开口，旁边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拽了我一把，低声说“别理，说不定是骗子”。老太太听见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点什么，没再问，背着包袱慢慢往前走，背影佝偻着，像片被风吹得打卷的叶子。地铁进站的风掀起她包袱角，我看见里面露出来的，是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今天早上出门，发现楼道里的垃圾被清走了，大概是哪个邻居看不下去。声控灯还是没亮，我摸着墙往上走，在三楼转角处，踢到个空的矿泉水瓶，骨碌碌滚下去，撞在一楼的门上，发出“咚”的一声。整栋楼安安静静的，没人开门，没人探头，只有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地落在晾衣绳上，啄着昨天没晒干的米粒。

　　这城市真大啊，大到每个人都裹在自己的壳里，碰一下，都嫌疼。
　　菜市场的鱼摊前，穿胶鞋的老板正用铁刷子刮鳞，鳞片溅到旁边阿姨的裤腿上。阿姨“啧”了一声，往旁边挪了挪，没说什么。穿校服的小姑娘蹲在角落挑土豆，手指捏着芽眼发黑的那块犹豫，摊主挥着刀喊：“要就要，不要别摸，摸坏了谁要？”小姑娘赶紧缩回手，指尖还沾着土豆皮的土。

　　我拎着块豆腐往回走，遇见住在隔壁单元的老王，他推着轮椅上的老伴，轮椅轱辘卡进了石板缝。我伸手去扶，他却猛地往后躲：“不用不用，我自己来。”胳膊肘撞到我手背，豆腐盒“啪”地掉在地上，白花花的碎块混着泥水，像摊被踩烂的雪。他没看我，只顾着掰轮椅轱辘，老伴坐在上面，眼神空茫地望着天。

　　单元门的门禁坏了半个月，贴在墙上的报修电话被雨水泡得模糊。有天晚上，我听见楼下吵吵嚷嚷，是三楼的小夫妻和外卖员起了争执——外卖员说门禁打不开，小夫妻说“别人都能进就你不能”，吵到最后，外卖员把餐盒摔在地上，汤洒了一地，红的绿的，像幅难看的画。第二天早上，那摊油渍还在，有人绕着走，有人踩着过，没人拿拖把来擦。

　　前几天降温，我把厚衣服翻出来晒，一件毛衣被风吹到了楼下的晾衣绳上。那是对门李姐家的绳，我敲了三次门，没人应。傍晚看见她在阳台收衣服，毛衣就搭在她的床单旁，我喊：“李姐，那是我的毛衣。”她探出头看了看，慢悠悠地把毛衣扯下来，扔在楼下的灌木丛里，说：“哦，还以为是没人要的旧东西。”

　　医院的走廊里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味。上次陪母亲输液，旁边床的大爷咳得厉害，他儿子坐在椅子上刷短视频，声音开得老大。护士来换液，说“家属帮忙扶一下”，那小伙子头也没抬：“我手忙着呢。”大爷自己撑着坐起来，手背上的针头晃了晃，回血顺着管子往上爬，红得刺眼。

　　楼下的梧桐树落了叶，扫街的阿姨把叶子堆在树根下，说“等发酵了能当肥料”。有个穿貂皮的女人经过，高跟鞋踢散了叶子，嘴里嘟囔“挡路”。阿姨没作声，蹲下去一片一片往回捡，手指冻得通红，像树枝上挂着的红果子。

　　傍晚的公交站，穿校服的男孩给老人让座，老人说“不用，我下站就到”，却在座位旁站到了终点站。穿风衣的女人接电话，说“马上就到”，挂了电话却对着站牌发了十分钟的呆。卖烤红薯的大爷把最后一块热乎的递给乞讨的老人，老人接过，揣在怀里，没吃，慢慢走远了。

　　夜色漫上来，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晕黄的光落在每个人的脸上，像层薄冰。没人说话，没人回头，只有风卷着落叶，在空荡的街道上，打着旋儿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