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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烬火青楼,狐负情深(三) 火海假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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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早些时间,当二人还在听月楼等苏月卿时,谁也未曾预料,一场更为惊心动魄的抉择,正在城另一端悄然上演。
白天的听月楼格外寂静,褪去了往日的丝竹喧嚣、歌舞浮华。苏月卿换下了一身艳丽的舞衣钗裙,褪去了所有风月脂粉,只着一身素白布衣,乌发简单束起,未施半点粉黛。
往日流转风情的眼眸,此刻平静得如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悲喜,只剩一片荒芜。
她孤身一人,背影落寞孤绝,一步步朝着城中衙门的方向走去。
守门衙役见这个时分独自前来的素衣女子,仔细一看,是之前闹得满城风雨的花魁,满脸诧异。
苏月卿神色坦然平静,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我是听月楼苏月卿,前来投案自首。近日城中所有富商连环命案,皆为我一人策划所为,我假传狐妖之说,借此行凶,趁机报复他们,与任何人无关。”
一语落地,满门寂静。
衙役们惊愕对视,谁也想不到,幕后凶手竟是这位名动一城的花魁。
没有半分辩解,苏月卿坦然交代了所有“罪行”,包揽下全部罪责,将一切杀戮、谋划、布局尽数归在自己身上,字字决绝,只求官府速速定罪,判她一死。
她眼底没有求生的欲望,只有极致的疲惫与解脱。
衙门依律将她打入死牢,铁锁加身,幽冷阴暗的牢狱,成了她最后的归宿。
回到抓到狐妖的深夜,消息经过人人相传,很快辗转传到准备回客栈的沈清砚与谢曦耳中。
二人皆是心头巨震,错愕不已。
“师兄!苏姑娘怎么会主动投案?她根本无罪!”谢曦神色焦急,眉头紧紧蹙起,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沈清砚心底翻涌着复杂心绪,明白道:“估计她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出现,就已经计划想替狐妖顶罪,以己之身,替它扛下所有罪责。”
谢曦急得团团转,想通后,当即定声道。“我们必须去牢里见她,问清楚缘由!”
“好”
沈清砚应下,二人即刻动身,连夜奔赴县衙大牢。
谢曦从墙头上偷偷的探出头,观察到牢狱之外重兵把守,守卫森严,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探视。
沈清砚单手结印,给两个人附上隐身符,动作飞快,一路上避开巡逻守卫,前往牢房。
接近目的地,只有一名值守的护卫神色肃穆,死死守在牢门之前,门口紧紧关上,没有一丝缝隙。
见没有办法直接硬闯进去,也不行连累别人,谢曦和沈清砚只能显出身形,想想别的办法。
谢曦走向那名被两个人惊动而警惕的护卫,他态度诚恳,向护卫行礼说道:“我们是清玄宗派来的弟子,前来调查妖狐害人事件,听说花魁已经认罪认罚,我们觉得事有蹊跷,想要亲自向她问个明白,好回宗门汇报,还请通融,让我们进牢见人。”
护卫不愿放松警惕,将拔出的剑握在身旁,询问道:“可有衙门的通关文牒,如果无法证明,抱歉,我恕难从命。”
他态度坚决,任凭谢曦如何说辞,皆不肯通融半分。
正当谢曦一筹莫展之际,目光无意间落在护卫的眉眼间,忽然想起初入城中时,那位热心指路的淳朴妇人。眼前这名护卫,眉眼轮廓与那妇人极为相似,也许正是妇人时常提起、在县衙当差的亲生儿子。
谢曦心头一动,连忙放缓语气,再开口:“这位兄弟,在下谢曦,也许你之前听你母亲提过我,那天,初到临平城,承蒙令堂热心指路相助,感念于心。今夜我们前来,绝非滋事,只是有天大的冤情亟待澄清,关乎牢中苏姑娘的性命。”
护卫闻言一愣,仔细打量谢曦片刻,瞬间想起母亲之前来看望他随口提起在路上遇到的一名有趣的小兄弟,好像也是这个名字,知晓眼前二人是正直的修士,并非奸邪之辈。
他神色稍缓,却依旧谨慎:“我是前段日子从临平城调过来的,调职之前,母亲特意来见过我,的确是提过你的名字,但苏月卿是重刑死囚,按律严禁探视。二位有何冤情,不妨直说。”
谢曦一看事情还有转折的余地,不浪费时间,立刻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从苏月卿悲苦坎坷的身世、被一众富商欺骗践踏的遭遇,到暗中白狐知恩守护、不忍她受辱而私惩恶人,一字一句,坦诚真切。
“所有命案,行凶者皆是修行多年的狐妖,绝非苏姑娘一人所为。她无辜蒙冤,如今主动揽罪,不过是一心护妖,甘愿赴死。”谢曦眼底满是真诚,“我们绝非徇私枉法,只是想查清真相,还无辜之人清白,还世间一个公道。”
护卫静静听完全程始末,眼底的警惕与戒备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唏嘘,沉吟片刻,他终究是心生恻隐,侧身退让半步,压低声音道:“我信二位所言,我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等一会,快要到换人的时候了,请速去速回,切莫让人察觉,否则我难辞其咎。”
“多谢!”谢曦连忙拱手道谢,跟着沈清砚一起进去。
穿过幽暗的长廊,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灯火昏黄摇曳,将牢内的光影拉扯得斑驳诡异。牢房之内,苏月卿一身素衣席地而坐,却无半分生机,整个人如同一尊枯寂的石像,心如死灰,静待终局。
听见脚步声走近,她缓缓抬眸,目光落在二人身上,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漠然。
沈清砚缓步走到牢栏之前,清冷的嗓音打破牢狱的死寂,沉凝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为何要包揽所有罪责?你明亲口承认真凶不是你。”
他目光锐利如炬,直直望向她眼底深处,想要看穿她所有的伪装。
苏月卿浅浅勾了勾唇角,脸色苍白,笑意悲凉,轻声反问:“所有人都说如果不是我,又能是谁?死人因我而死,祸事因我而起,我认罪伏法,理所应当。”
“你明知是那只白狐所为。”谢曦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急切的不解,“苏姑娘,你聪慧通透,绝非愚钝之人,这些日子,城中异象、恶人离奇惨死、暗处庇护,你不可能毫无察觉!”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她心底最深的秘密。
苏月卿眼底的漠然终于裂开一丝缝隙,绵长的沉默过后,她缓缓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掩去眸中翻涌的酸涩。
“我知道。”
轻轻三个字,轻如羽,重如山。
她抬眸望向漆黑的牢顶,在脑海中缓缓浮现当年那件往事。
那年冬天,那名富商捉来雪白灵狐,欲剥皮制围脖讨好她,她一时心软救下幼狐,将它留在身边相伴。无数个孤苦无依、受尽委屈的深夜,世人皆贪她美色、图她钱财,唯有这只小狐,默默蜷缩在她身侧,陪她熬过漫漫长夜,予她唯一的温暖。
后来她屡遭欺辱,每一次她含泪隐忍、独自疗伤过后,不出几日,那些伤害她的人便会离奇暴毙。
她看得一清二楚,心知肚明。
它以为隐瞒的很好,可苏月卿早就知晓,陪伴她身边的不是一只普通的白狐,而是已灵智开窍的狐妖。
她知晓它为她沾染杀孽,违背天道戒律,知晓它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护她周全、替她讨回公道。
“我不傻,我一直都知道。”苏月卿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缓缓漫上一层水雾,却倔强不让泪水坠落,“我在听到第一个恶人身故的消息后,就察觉到了异样,它那个时候已经不在我的身边,我不能随便离开听月楼,只能听客人说那些富商一个个接连惨死。”
谢曦看着她强忍悲戚的模样,心头酸涩不已,追问:“既然知晓无辜的是它,有罪的是恶人,你为何还要自揽死罪?”
苏月卿缓缓抬眸,眼底满是疲惫还有一丝决绝,她轻轻自嘲一笑:“我这一辈子,只求真心,但所有人接近我,皆有所图,唯独它,无所求、无所取,默默守我数年,如今为我杀人,为我担罪,为我逆天而行。”
她眸光坚定,字字泣血:“可那些畜牲死有余辜。”
随后,道出心底最深的盘算:“我听别人说仙道有规,天道有律。妖擅杀凡人,无论缘由,必受严惩,轻则废去修为,重则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我早已活够了。”
这句话,轻得让人心头发疼。
“红尘于我,再无半分眷恋。与其让它修行毁于一旦,让这世间唯一真心待我的陨落消亡,不如让我一力承担。”
“我揽下所有罪名,以我一命,抵它满身杀孽,换它余生安稳自在。”
囚牢里,女子的声音温柔又决绝,藏着最纯粹、最义无反顾的深情。
以我之死,换你余生平安。
听完这所有隐秘心事,谢曦心底掀起滔天巨浪,久久无法平静。
不管在哪里,从来都是恶人逍遥半世,善良人身陷囹圄。天道刻板,律法无情,偏偏辜负了最赤诚的真心。
谢曦看着牢中心如死灰的苏月卿,想到结界中温顺认命的狐妖,心底只剩唏嘘与不忍。
法理不可违,规则不可破,可人心有温度,善意有余地。
一念之间,谢曦心中生出一个大胆却周全、逆天却万全的计策。
他看向身旁神色沉凝的沈清砚,眼神郑重:
“师兄,我想要帮他们,我知道宗门规矩,也知道我接下来所做之事,破坏了作为一名清玄宗弟子的责任,但…我还是要做!所以……”
“好,我帮你。”
二人相伴修行多年,心意相通,沈清砚瞬间读懂了他眼底的思虑与决断,不等他说完,就马上答应下来。
无需多言,无需赘述,其实他也想成全这对可怜人,如果他们都是恶人恶妖,那世间上再也没有如此真挚的感情。
“还有我,带我一个”
本是在外放风值守的守卫突然出声,他解释道自己无意偷听,本来想进来提醒众人时间差不多,可苏月卿那番甘愿一己赴死、只为护妖平安的深情剖白,字字撞进他心里。幽暗牢内字字泣血的真心话,不止落在谢曦与沈清砚耳中,也被护卫尽数听见。
谢曦忧心道:“可律法如山,我们纵然不忍,也官府那里任何是好?现在苏姑娘已经画押认罪,此案日后恐再起波折。”
护卫略一思索,压低声音向两个人献策:“我有一万全之计,可保苏姑娘脱身,还能彻底了结此案,不留后患。刚好,今夜停尸房中刚收一名无人收尸的女尸,我看身形体态与苏姑娘相仿,且死前容貌本就破败难辨。待到夜半换班完成后,我趁机潜入,到时候请两位帮忙施法,火起大乱之时,我悄悄将尸体留下。到时候,大火焚尽一切,焦尸面目模糊、衣物碳化,衙门勘验人只会认定是苏姑娘畏罪自焚,绝对查不出半点破绽。”
谢曦闻言眼前一亮,心头大石瞬间落地,郑重道:“此事风险极大,多谢你愿意冒险成全。”
沈清砚也觉得这样的方法可行,剩下就是,他看向苏月卿说:
“你想活下去吗?”
“如果可以,我想再见它一面。”
苏月卿听到几人商量,心里燃起一丝希望,脑海中浮现与白狐的点点滴滴,有了活下去的念头。
护卫见她想要活下去:“那事不宜迟,马上换班的护卫要来了,你们先躲起来,等到快凌晨,我再次换班,到时候就可以行动了。”
晨光初起,谢曦见护卫将人换出,运转周身灵力,指尖翻飞结印,娴熟催动师门的障眼灵术。一道道灵光无声蔓延,笼罩整间死牢。灵术既能遮掩生人气息、扭曲现场痕迹,又能模拟火场焚烧的真实痕迹,天衣无缝,无迹可寻。
沈清砚守在牢外,以自身正道灵力稳住四周结界,隔绝一切探查耳目,为他保驾护航,替他掩去所有异动。
一切准备就绪。
细微的火星从牢房边角悄然燃起,借着木质梁柱与陈旧干草,火势迅速蔓延开来。火苗层层叠叠窜起,转瞬化作滔天火海。
烈焰熊熊,浓烟滚滚,热浪翻涌,吞噬着牢内的一切痕迹。
次日天明,衙门火速派人勘验火场现场。
满目残垣焦土,烈火焚烧的痕迹确凿无疑,现场无任何逃生踪迹,无半分人为作假痕迹。所有线索、所有痕迹,都指向同一个结论——重刑犯苏月卿狱中畏罪自焚,已然尸骨无存,彻底殒命。
衙门依律存档结案,以“罪犯狱中自焚伏法”定论,不想多出事端,被官府上面追责,宣告彻底了结这闹得满城风雨的连环命案。
全城风波彻底落幕,所有流言蜚语尽数平息,世人皆叹风尘花魁作恶多端、最终自取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