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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图画书 ...


  •   门后是儿童阅览室。

      灯没开。

      只有会议室的冷白光从他们身后照进去,落在一排排矮桌、小椅子和倒在地上的绘本上。墙上贴着褪色的卡通贴纸,小熊少了一只眼睛,兔子的耳朵被烟熏黑半边,写着“安静阅读”的标语歪在墙角。

      这地方本来应该很软。

      小椅子,小书架,彩色积木,儿童画。

      可二十年前的一场火,把所有东西都熏成了灰黄。温砚生站在门口,闻到一股很淡的塑料焦味,还有蜡笔融化后的甜腻气。

      那味道不重,却比浓烟更让人不舒服。

      陆鸣野低声说:“这地方……比会议室还瘆人。”

      没人反驳。

      会议室至少有人说话,有文件,有流程,有一套看起来能把人吞下去的规矩。

      这里没有。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所有孩子都被老师要求闭上嘴,坐好,等大人办完事再来接。

      温砚生走进去。

      门框上贴着一张儿童阅览室守则。

      纸张边角卷起,上面画着几颗很幼稚的小星星。

      【儿童阅览室守则】

      【一、闭馆前,请清点所有儿童。】

      【二、不要替孩子回答“家长来接了吗”。】

      【三、图画书没有读完前,不要翻到最后一页。】

      【四、如果听见孩子哭,请先确认他是否在名单上。】

      【五、离开时,请关灯。】

      闻雪读完第五条,脸色白了白:“这里没有灯。”

      温砚生看向天花板。

      灯管都黑着。

      但墙角有一盏小夜灯亮着,造型是月亮。灯光很弱,泛黄,照在地上,像一小块快要凉透的奶油。

      晏回站在他身侧半步外,声音很低:“这间屋子不想让我们看太清楚。”

      温砚生嗯了一声:“但它想让我们读。”

      最里面的小木桌上摊着一本图画书。

      书很旧,封皮被烧掉一角,只剩下半个书名。

      《小羊回——》

      后面的字没了。

      书边放着几支蜡笔。

      红的、黑的、蓝的、黄色的。

      红蜡笔化了一半,凝在桌面上,像一小滩冷掉的血。

      温砚生没有直接碰书。

      他先看桌子。

      桌面很矮,只到成年人膝盖上方。边缘有几道短短的抓痕,位置很低,像是小孩用手抠出来的。

      抓痕旁边还有一行很浅的蜡笔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

      【我没有出去。】

      周砚秋蹲下来,呼吸轻了一下。

      “这是那个孩子写的?”

      “可能。”温砚生说。

      郑柏年站在门边,不肯进来太深。

      他纸化的右手藏在袖子里,声音发虚:“现在不是找巡检依据吗?找表,找签名,别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陆鸣野回头看他:“你怕什么?”

      郑柏年立刻说:“我怕浪费时间。”

      他话音刚落,小木桌上的红蜡笔自己滚了一下。

      滚到图画书旁,停住。

      书页无风自动翻开。

      第一页。

      画的是一座旧书馆。

      蜡笔涂得很重,黑色的窗户,红色的火,黄色的门。画得不好,线条歪歪扭扭,可火焰涂得很用力,像画画的人把所有力气都压在红蜡笔上。

      第二页。

      画的是会议室。

      长桌,投影幕,很多没有脸的大人。最右边坐着一个穿西装的小人,胸前被画了一个黑框。

      旁边写着几个歪斜的字。

      【他们说没有人了。】

      郑柏年的脸色更难看。

      第三页自己翻开。

      画面变成了现在的儿童阅览室。

      七个小人站在门口。

      其中一个小人的手被涂成白色,手背上盖着红章。

      郑柏年猛地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那枚【逾期】印章在袖口下慢慢发红。

      他尖声说:“别看了!”

      他说话时,那本图画书上的白手小人抬起了头。

      明明只是蜡笔画。

      可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慢慢转向郑柏年。

      郑柏年不动了。

      屋子里的温度降了一点。

      晏回开口:“别对着它喊。”

      郑柏年嘴唇抖了抖:“为什么?”

      晏回看着图画书:“小孩会记仇。”

      这句话说得轻。

      陆鸣野原本想接一句“你还挺懂”,但看见图画书里的白手小人仍然盯着郑柏年,硬是把话咽回去了。

      温砚生看着第三页,没有翻。

      规则说,图画书没有读完前,不要翻到最后一页。

      这句话很怪。

      “读完”和“翻到最后一页”不是一回事。

      它不是禁止翻书。
      它是在提醒:必须先读懂前面的内容。

      温砚生问闻雪:“画里七个人的位置,你记得吗?”

      闻雪点头。

      “和我们进门时一样吗?”

      她盯着那页看了几秒,脸色变了。

      “不一样。”

      陆鸣野低声问:“哪里不一样?”

      闻雪指向画面角落。

      “这里少了一个影子。”

      温砚生看过去。

      七个小人,只有六道影子。

      少影子的不是郑柏年。

      是那位穿紫色棉袄的老太太。

      老太太从进屋后就一直没说话。她站在最靠墙的位置,怀里抱着自己的黑皮书,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温砚生看向她脚下。

      小夜灯的光落过去。

      地上确实没有她的影子。

      陆鸣野后背一凉:“奶奶,你……”

      老太太抬起头,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看见了。”

      她的声音很哑,像旧纸被揉开。

      周砚秋往前一步:“你不是读者?”

      老太太摇头:“我也算读者。”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黑皮书。

      “只是我读得太久了。”

      温砚生问:“你以前进来过?”

      老太太没有立刻回答。

      图画书第四页自己翻开。

      这一页画着儿童阅览室的小桌。

      桌边坐着两个孩子。

      一个孩子穿红毛衣,正在看书。另一个孩子趴在桌上画画。

      画画的孩子旁边有个大人。

      紫色棉袄。花白头发。

      虽然画得很幼稚,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那是现在的老太太。

      页面底部写着一行蜡笔字:

      【她说等一下就回来。】

      老太太闭了闭眼。

      没有哭。

      只是手指一点点攥紧了黑皮书。

      郑柏年像终于找到别人的漏洞,立刻说:“你也在!你当年也在这里!你为什么不说?”

      老太太睁眼看他。

      “我说过。”她说,“你们说清场结束了。”

      郑柏年脸色一僵。

      图画书里的红蜡笔忽然自己画了一道线。

      从老太太身边,画到会议室那页里的长桌。

      那道线像一根细细的红绳,把儿童阅览室和拆迁确认会连了起来。

      温砚生明白了。

      儿童阅览室不是单独的场景。

      它是被会议室那份“已清空”文件抹掉的地方。

      这里有人。

      有人没出去。

      有人回来过。

      也有人说“等一下”。

      温砚生看向老太太:“你是巡检人?”

      老太太摇头。

      “不是我。”

      “那你为什么没有影子?”

      老太太低头看了眼脚下。

      “因为我有一半,留在那天了。”

      她说这话时,图画书第五页慢慢翻开。

      这一页画着门。

      儿童阅览室的门。

      门外有火。

      门内有一个小孩。

      门缝下面,伸进来一张纸。

      纸上写着:

      【巡检结果:已清空。】

      小孩用黑蜡笔在纸背后写了两个字。

      【骗人】

      字迹很重。

      几乎把纸划破。

      闻雪忽然捂住嘴。

      她看着图画书,声音发颤:“这个孩子不是第四名死者。”

      温砚生看向她。

      “为什么?”

      闻雪指着第五页左下角。

      那里很小,很不起眼。画纸边缘,露出半只手。

      那只手比孩子的大。

      是成年人。

      而且那只手正在从门内,把孩子往外推。

      温砚生看着那半只手。

      指节修长,掌心被烟熏黑,手背有一道像纸割出来的伤。

      他心口轻轻沉了一下。

      画里的孩子不是第四名死者。

      他是目击者。

      真正留在火里的人,是把他往外推的那个成年人。

      晏回站在旁边,视线也停在那半只手上。

      这一次,他没有开玩笑。

      温砚生没有看他,只问:“你认识这只手?”

      晏回沉默了一下。

      “认识。”

      只有两个字。

      够了。

      温砚生没有继续问。

      现在不是逼他说旧事的时候。

      他低头看图画书。

      第五页还没有结束。

      画面边缘慢慢渗出黑色蜡笔线。

      那只成年人的手往外推着孩子,而火从背后爬上来。

      孩子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大大的嘴。

      像在喊。

      可画里没有声音。

      温砚生问老太太:“那个孩子是谁?”

      老太太看着图画书,嘴唇轻轻发抖。

      “我孙子。”

      房间里安静下来。

      郑柏年一下子抬头。

      周砚秋也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手里的黑皮书忽然翻开。

      里面不是她的人生。

      是一本儿童借阅册。

      第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穿红毛衣,手里拿着一本图画书,站在旧书馆儿童阅览室门口。

      照片背面慢慢浮出字。

      【临时托管儿童:许知知。】

      【接送人:外祖母,罗玉珍。】

      【状态:已离馆。】

      老太太看着“已离馆”三个字,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轻。

      “他们说他已经走了。”

      “可我知道他没有。”

      图画书第六页翻开。

      画里,小男孩站在门口。

      门外是会议室。

      会议室里所有大人都没有脸。

      他们低头签字。

      男孩站在门口,抱着图画书,一遍一遍问:

      【我可以进去说话吗?】

      没有人抬头。

      下一秒,画里的小男孩抬起头。

      他看向书外的众人。

      蜡笔画出来的嘴慢慢动了。

      “我可以进去说话吗?”

      真实的声音从屋子里响起。

      很近。

      像他就站在他们中间。

      陆鸣野后退半步,差点撞到椅子。

      周砚秋脸色发白,却没有躲开。

      温砚生看着那本图画书。

      他没有回答。

      规则第二条:不要替孩子回答“家长来接了吗”。

      这里问的不是那句话。

      但本质差不多。

      他们不能替孩子作证。
      不能替孩子说“可以”。
      真正该回答的人,不是他们。

      温砚生看向老太太。

      罗玉珍。

      那个没有影子的老太太。

      “他在问你。”温砚生说。

      老太太的手抖得厉害。

      她看着图画书里没有五官的孩子,半晌没有出声。

      郑柏年急了:“你快说啊!让他进去说!说完我们就知道了!”

      老太太没有理他。

      温砚生也没有催。

      有些话等了二十年,不能被一个倒计时逼出来。

      房间里的小夜灯忽然闪了一下。

      第五条守则在墙上慢慢渗出新的字。

      【离开时,请关灯。】

      【如果灯灭前无人认领儿童,视为无人接送。】

      小夜灯开始变暗。

      一点。

      一点。

      罗玉珍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知知。”

      图画书里的小男孩停住了。

      老太太往前走了一步。

      她脚下依然没有影子。

      “外婆来晚了。”

      小夜灯停住,不再继续暗下去。

      图画书里的小男孩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慢慢低下头,在书页上用黑蜡笔写了一行字。

      【我不是一个人。】

      温砚生看着那行字。

      晏回也看着。

      下一秒,图画书第七页翻开。

      这一页没有火。

      也没有会议室。

      只有一扇通往安全通道的门。

      门后面站着一个没有画脸的成年人。

      他把一个孩子推出门外,自己留在门里。

      门上挂着一把钥匙。

      钥匙被火烧弯了。

      页面下方写着:

      【他把我推出去了。】

      【可是他们说,里面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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