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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二章 确认无滞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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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很亮。
不是温暖的亮,是那种办公楼里常见的冷白灯光。照在人脸上,血色会被削掉一层,照在文件上,黑字白纸显得格外干净。
干净到不像能藏死人。
温砚生站在长桌一侧,手里还拿着那本《温砚生》。
旧书馆不见了。
书架、借阅台、焦黑的人,都像被一张纸轻轻翻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间二十年前的会议室。
投影仪在头顶嗡嗡响,窗外下着雨,玻璃上挂着水痕。墙上贴着红底白字的横幅:
【江城市立旧书馆拆迁补偿确认会】
长桌前坐着几个人。
他们的脸都不清楚。
像隔着一层潮湿的纸,只能看见轮廓,听见笔尖敲桌、杯盖碰瓷杯、纸张翻动的声音。
唯一清楚的人,是坐在右侧的年轻郑柏年。
他穿着旧式西装,胸前挂着工牌,手里拿着笔。文件最后一页摊在他面前,最下面一行字清晰得刺眼。
【确认火场内无第四名滞留人员。】
现实里的郑柏年也站在会议室里。
他比年轻时胖了许多,脸色惨白,纸化的右手缩在袖口里,像恨不得把那只手从自己身上摘掉。
他看着年轻的自己,嘴唇发抖。
“这不是真的。”他说。
会议桌边的那些人没有看他。
年轻的郑柏年也没有看他。
这不是过去。
至少不是可以被他插手的过去。
温砚生低头,看见自己面前多了一张列席牌。
【温砚生】
旁边是晏回的。
【晏回】
再往后,周砚秋、闻雪、陆鸣野、郑柏年,还有那位老太太,都有一张同样的列席牌。
牌子是白底黑字,摆得很端正。
像他们不是被拖进来的,而是按流程邀请来的。
陆鸣野低声骂了一句:“这鬼地方还挺讲排面。”
晏回看着自己那张列席牌:“讲流程的地方,一般比不讲流程的地方麻烦。”
温砚生问:“为什么?”
“因为流程杀人时,通常不觉得自己在杀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会议室里的投影幕闪了一下。
原本的标题消失,换成一行新字。
【缺失现场:拆迁确认会】
【临时会议须知】
【一、会议结束前,列席者不得离场。】
【二、列席者共有三次提问机会。】
【三、文件签署后,未被记录者将视为不存在。】
【四、若门外有人敲门,请勿代替参会人回答“里面没人”。】
【五、默认,也是一种确认。】
陆鸣野看完最后一条,脸色变了。
“默认也算?”
周砚秋盯着投影幕:“这地方不是要我们改变过去,是要我们看清楚当年谁默认了。”
温砚生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落在会议桌上。
文件有很多份。
《拆迁补偿确认书》
《火灾后建筑安全评估表》
《现场清场说明》
《后续安置意见》
《旧书馆财产损耗清单》
每一份都很像正常文件。
正常到让人发冷。
因为它们看起来太像现实里会出现的东西了:格式完整,盖章位置空着,签字栏排得整整齐齐。没有血,没有鬼,没有哭声。
可只要最后一行字落下去,一个人就会被这些干净的纸写没。
会议开始了。
投影幕前,一个看不清脸的主持人翻开文件。
他的声音平稳,像念过很多遍类似的话。
“经现场核查,旧书馆火灾已完成清场。”
“死亡人数三人。”
“伤员两人。”
“无新增滞留人员。”
“无失踪人员。”
“无未认领遗体。”
每念一句,会议桌上的文件就自动翻过一页。
现实里的郑柏年呼吸急促起来。
周砚秋看向他:“你当年在这里?”
郑柏年不说话。
他不说话,会议桌上的一张空白记录纸却开始写字。
【郑柏年列席,未发言。】
郑柏年猛地退了一步:“我没说话!”
那张纸又补了一行。
【未发言,视为默认。】
他的纸化右手上,那枚红色【逾期】印章轻轻加深。
郑柏年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温砚生看着那张自动记录的纸。
这里比旧书馆更麻烦。
旧书馆让人认账。
这里让人默认。
有时候,默认比承认更容易。
也更常见。
门外响起敲门声。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声音很轻,很有礼貌。
像有人怕打扰会议,只敢用指节轻轻敲。
会议桌上的人都没抬头。
主持人继续念:“根据清场确认,事故现场内已无滞留人员。”
门外又敲了三下。
这次急了一点。
陆鸣野绷不住:“外面有人。”
晏回看了他一眼:“先别应。”
“为什么?”
“规则第四条。”
若门外有人敲门,请勿代替参会人回答“里面没人”。
陆鸣野咬了咬牙,把话咽回去。
温砚生看向年轻的郑柏年。
年轻郑柏年也听见了敲门声。
他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温砚生一直盯着他,几乎看不出来。
可他没有问。
也没有抬头。
会议桌另一端,有人翻了翻文件。
“抓紧时间吧。补偿确认要赶在下周公示前走完。”
“是啊,火灾后续拖久了,对项目影响不好。”
“里面要是真有人,消防早发现了。”
“别被个别家属闹得流程走不下去。”
这些话很普通。
普通到可怕。
温砚生听着,忽然明白这场会议为什么像活人办公室,而不像鬼域。
因为最可怕的地方,本来就不一定有鬼。
可能只是一群人坐在冷白灯下,用很平稳的语气讨论“影响不好”“流程走不下去”“尽快确认”。
门外再次敲响。
这一次,敲门声里混着很轻的刮擦。
像有人用指甲在门板上划。
闻雪脸色发白,抱紧自己的书:“他在外面。”
周砚秋低声问:“谁?”
闻雪看着会议室的门,声音很轻:“不知道。可他一直在等里面的人说他还在。”
温砚生看向投影幕。
三次提问机会。
不能浪费。
他开口:“清场确认依据是哪份记录?”
投影幕闪了一下。
【第一次提问已使用。】
主持人停下念稿,缓缓抬头。
他的脸仍然模糊,但嘴角的位置像被纸裁出来一样平。
“依据三份记录。”
“第一,现场清场说明。”
“第二,消防通话摘录。”
“第三,儿童阅览室巡检表。”
温砚生捕捉到最后一项。
儿童阅览室。
门外的敲门声忽然停了。
整间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长桌中央多出一份新文件。
《儿童阅览室巡检表》
纸面很白。
白得像刚打印出来。
温砚生伸手去拿。
晏回低声道:“小心。”
温砚生没有停,只用指尖压住文件边缘。
没有触发。
他翻开第一页。
巡检时间:19:31。
巡检区域:儿童阅览室。
巡检人员:——
巡检结果:已清空。
备注:无异常。
巡检人员一栏是空的。
不是被刮掉。
是一开始就没写。
温砚生看着那处空白。
“没人签字。”
周砚秋皱眉:“没有巡检人,怎么能作为依据?”
郑柏年忽然开口:“当时很乱,很多东西后补很正常。”
他说完,会议桌上的记录纸立刻写下:
【郑柏年:后补很正常。】
郑柏年的脸白了一层。
陆鸣野看着他:“你是真管不住嘴。”
郑柏年不敢再说。
门外传来很轻的声音。
不是敲门。
是孩子的声音。
“我在里面。”
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很小。
会议桌上所有参会人都没有反应。
年轻郑柏年的笔尖已经落到签字栏上方。
温砚生看向巡检表。
“第二次提问。”他说,“儿童阅览室是谁巡检的?”
投影幕闪烁。
【第二次提问已使用。】
主持人的头一点点转向他。
明明没有脸,温砚生却感觉他在看自己。
“巡检人员已确认。”
温砚生问:“姓名?”
主持人重复:“巡检人员已确认。”
这不是回答。
是绕开。
晏回在旁边轻声说:“问题被格式化了。”
温砚生明白。
他问错了方式。
或者说,这个会议不允许“姓名”被直接问出来。
因为他们现在就在找那个被删掉的人。
年轻郑柏年的笔尖已经碰到纸面。
一小点墨落了下去。
就在这一瞬间,门外的孩子忽然用力拍门。
砰。
砰。
砰。
不再礼貌。
像火已经烧到身后。
“我在里面!”
“还有人!”
“别签!”
会议桌上的人终于有一个抬了抬头。
不是年轻郑柏年。
是坐在他对面的一名中年男人。那人的脸仍然模糊,声音却很清楚。
“不要被干扰。”
他说。
“确认会只确认材料。”
“材料之外,不作讨论。”
年轻郑柏年的手抖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下写。
温砚生看着那支笔,开口:“第三次提问。”
晏回看向他。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周砚秋也看了过来。
温砚生没有看他们。
他的视线停在那份《儿童阅览室巡检表》的空白签名栏上。
“既然确认会只确认材料,”他说,“那这份没有巡检人签名的材料,是否有效?”
投影幕猛地闪了一下。
整间会议室的灯同时暗了半秒。
【第三次提问已使用。】
主持人没有立刻回答。
长桌边那些模糊的人影第一次齐齐转向温砚生。
冷白灯下,他们的脸依旧模糊,但每个人手里的文件都开始发出细碎的翻页声。
像无数张纸在同时找借口。
年轻郑柏年的笔停在纸上。
只差最后一笔。
门外的孩子不再拍门。
他好像也在等答案。
很久以后,主持人的声音响起。
“材料不完整。”
投影幕上的字开始变化。
【确认会暂停。】
【请补充儿童阅览室巡检依据。】
【缺失现场二:儿童阅览室。】
会议室的门开了。
门外不是走廊。
是一间黑着灯的儿童阅览室。
小桌椅歪倒在地上,墙上贴着褪色的卡通贴纸。绘本散了一地。最里面的角落里,有一张小小的木桌。
桌上摊着一本儿童图画书。
蜡笔画的第一页,是一座着火的旧书馆。
第二页,是一间会议室。
第三页上,有七个小人站在门口。
其中一个小人的手,被涂成了纸一样的白色。
现实里的郑柏年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枚【逾期】印章又红了一分。
门后,那个孩子的声音轻轻响起。
“你们终于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