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道祖师续：云深归期，霜尽藏锋》一只耳01

99、情绪崩决 悲声难掩 深冬正午，

　　深冬正午，日光透过窗棂斜斜洒入屋内，炉火燃得正旺，暖意融融。

　　江厌离今日特意炖了温补的鹿肉汤，想着连日来魏无羡进食甚少、身形日渐消瘦，便想着多劝几句，让他好好补养身子。江澄也随之同来，身后跟着金凌与蓝景仪，几人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屋内静养之人。

　　竹院沉寂许久，今日难得又聚了不少人，只是气氛不复往日嬉笑热闹，人人都下意识放低了声量。

　　摇篮里的小家伙醒着，小胳膊小腿轻轻蹬动，嘴里发出软糯的咿呀声，清亮又乖巧。江厌离走上前，熟练地将孩子抱入怀中，眉眼柔得似水，轻轻晃着哄逗。

　　“宝宝今日精神真好，眉眼一天比一天灵动。”她低头看着怀中小小的身影，语气满是欢喜，随即转头看向倚在榻上的魏无羡，柔声劝导，“羡羡，你也来瞧瞧吧。孩子总想着亲近你呢，你总躲着，孩子也会不安的。”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往日里，旁人这般劝说，魏无羡总能勉强扯出笑意，寻借口推脱、回避。可今日，连日食寝难安、日夜梦魇、自我囚禁、反复内耗，早已将他紧绷的神经磨到了极限。心底那层伪装的薄壳，在这句温和的话语里，轰然碎裂。

　　一听见“躲着”二字，滔天的愧疚、自卑、惶恐、无助瞬间席卷而来。

　　他确实在躲。
　　躲孩子，躲众人，躲这份他拼了性命换来，却偏偏无力承接的圆满。

　　指尖骤然收紧，深深掐进掌心。脸色在一瞬之间褪尽血色，唇瓣簌簌发抖。原本空洞沉寂的眼眸里，翻涌着积压了数十日的泪水与悲恸。

　　“我没有……”他低声辩解，声音微弱发颤，才吐出几个字，便再也撑不住。

　　长久压抑的情绪彻底决堤。

　　先是细碎的哽咽，而后压抑的哭声再也控制不住，从喉咙里冲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带着无尽委屈、痛苦与自我厌弃的呜咽，断断续续，撕人心肺。

　　“呜……我不是故意躲着他的……”

　　魏无羡蜷缩在榻上，双臂环住膝盖，将脸深深埋入臂弯。肩头剧烈起伏，单薄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压抑许久的泪水汹涌而出，打湿了衣袖。

　　满室之人皆是一怔。

　　江厌离抱着孩子，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眼里满是惊愕。江澄眉头狠狠蹙起，上前半步，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魏无羡，你……你哭什么？”

　　金凌和蓝景仪也吓住了，愣愣地站在一旁，往日的嬉闹全然不见，只觉得此刻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魏无羡。

　　从前的他，天塌下来也能笑着应对，纵使身陷绝境，也少有这般毫无防备、崩溃失态的时刻。如今不过几句寻常话语，竟哭得如此狼狈无助。

　　蓝忘机心口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

　　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刻，却当真亲眼看见对方彻底崩溃、哭得浑身发抖时，依旧痛彻心扉。

　　他快步走到榻边，屈膝蹲下，伸手想去触碰那人颤抖的脊背，动作却又下意识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此刻情绪失控的人。

　　“魏婴……”

　　简单两个字，便带上了难以掩饰的沙哑与疼惜。

　　魏无羡听见他的声音，哭得越发厉害。积攒了一个多月的苦楚，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自我唾弃。

　　“我没用……我真的没用……”他埋着头，哭声夹杂着破碎的字句，一字一句，听得人心头发紧，“我拼了命把他生下来，可我……可我看见他就害怕，我不敢抱他，不敢靠近他……我不是个合格的爹爹……”

　　“所有人都疼他、喜欢他，只有我……只有我心里冷冰冰的，我开心不起来……我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你们……”

　　“我整日浑浑噩噩，吃不下睡不着，身子坏了，心也坏了……我明明该知足的，明明该高兴的，可我就是做不到……我好讨厌现在的自己……”

　　一句句剖白，字字泣血。

　　他终于不再伪装，不再躲闪，将心底最深、最阴暗、最难以启齿的秘密，尽数摊在了众人面前。

　　长久以来的自我否定、愧疚煎熬、疏离恐惧，在此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屋内一片死寂，只剩下他压抑的哭泣声，在静谧的房间里回荡。

　　江厌离眼眶瞬间泛红，抱着孩子的手臂微微发颤。她终于明白，为何这些日子魏无羡终日沉默、刻意回避、日渐消瘦。原来不是体虚倦怠，不是性格使然，而是心底积压了这么多旁人无法想象的痛苦。她满心怜惜，眼眶含泪，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一时语塞。

　　江澄站在原地，脸色复杂至极。素来嘴硬的他，此刻望着蜷缩哭泣的身影，心头又闷又涩。他从前只当对方只是产后体虚闹情绪，万万没有想到，那人竟独自扛下了这么多折磨。

　　两个少年更是懵懂不安，看着落泪不止的魏无羡，手足无措，连大气都不敢出。

　　摇篮里的婴孩似是感受到周遭气氛异样，又听见生父悲伤的哭声，小小的身子轻轻扭动，发出几声软糯的哼唧，没有哭闹，只是懵懂地望向榻边。

　　那纯粹无辜的模样，更是让魏无羡心底的愧疚雪上加霜。他哭得身体发软，几乎喘不过气。

　　蓝忘机看着他哭得肝肠寸断的模样，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湿意。相处数百年，他见惯了对方张扬肆意、狡黠爱笑的模样，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卑微、如此绝望、如此自我厌弃的一面。

　　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心情不好，不是一时的矫情。这是产后心境失衡，是深陷泥潭无法自救的病症。是十月逆产透支神魂、气血大乱之后，滋生出的产后抑郁。

　　外人只当是心绪不佳，唯有他清楚，这一个多月来，魏无羡是如何在这座无形的囚笼里，一日日自我折磨、独自煎熬。

　　他缓缓伸出手臂，不再犹豫，将浑身颤抖的人小心翼翼拥入怀中。掌心源源不断渡入温和的灵力，抚平他紊乱的气息，宽厚的臂膀稳稳托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别哭了，我都知道了。”蓝忘机将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声音温柔又沉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这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

　　“你没有没用，也不是不合格的父亲。你只是病了，和身染风寒、筋骨受损一样，只是一场需要慢慢调养的心病。”

　　魏无羡靠在他怀中，泪水浸湿了身前的衣料，依旧止不住哽咽：“可是我……我就是喜欢不起来……我看着他，心里只有难受……我觉得自己太自私了……”

　　“不必强迫自己。”蓝忘机轻轻顺着他凌乱的发丝，一遍又一遍安抚着他颤抖的背脊，“不必逼自己立刻欢喜，不必逼自己强行亲近。慢慢来，多久都无妨。”

　　“你熬过了十月怀胎，闯过了九死一生的产关，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不要一再苛责自己，魏婴，别再这样伤害自己了。”

　　温柔的话语像暖流，一点点渗入魏无羡冰封的心底。

　　他紧绷了一个多月的心弦，在蓝忘机全然包容、毫无责备的守护之下，彻底松懈。所有的坚强、伪装、硬撑，尽数瓦解。

　　他死死抓着蓝忘机的衣襟，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放声哭泣。把深夜独吞的泪水、白日强压的委屈、无人理解的孤独、深入骨髓的绝望，全部哭了出来。

　　这一场崩溃，来得迟，却也终于撕开了所有假象。

　　困扰众人许久的反常、沉默、回避，此刻全都有了答案。

　　江厌离悄悄抹掉眼角泪水，抱着孩子轻轻后退，对着江澄和两个少年递了个眼神。几人默契地放轻脚步，默默退出内室，将空间留给相拥的二人。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目光与声响。

　　屋内只剩下烛火轻摇，两道交叠的身影，还有渐渐放缓的哭声。

　　漫长的压抑终于宣泄完毕，魏无羡哭到浑身脱力，眼皮沉重，情绪起伏过后，只剩下极致的疲惫。他依偎在蓝忘机怀里，呼吸仍旧断断续续，眼眶红肿不堪，脸上满是泪痕。

　　蓝忘机取出干净锦帕，细细替他擦拭脸颊与眼角，动作温柔得无以复加。指尖触碰到他消瘦的下颌、乌青的眼底，满心都是疼惜。

　　“累了便睡一会儿。”他轻声道，将人小心翼翼放平在榻上，拉过厚被仔细盖好，“有我在，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硬扛。”

　　魏无羡睁着红肿的眼，望着近在咫尺的清冷眉眼，声音沙哑微弱：“蓝湛……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从满怀期待迎来孩子，到如今深陷抑郁、疏离亲子、萎靡不振。他总觉得，自己辜负了眼前这个人所有的期盼。

　　蓝忘机俯身，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目光澄澈而认真，没有半分失望，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怜惜：

　　“从未。无论你是什么模样，我都会陪着你。”

　　“心结难解，长夜漫漫，往后的路，我们一同走。”

　　伪装彻底破碎，真相全然展露。长达一个多月的隐性煎熬，在今日迎来彻底爆发。抑郁的病症摆上台面，再无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