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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食寝俱废 孤影自囚 时序迈入深 ...

  •   时序迈入深冬,竹海寒风渐厉,纵然屋内炉火昼夜不熄,暖意也难以穿透魏无羡周身萦绕的寒意。

      这段时日,他将自己囚在了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不再踏出寝屋半步,大多时候静卧在榻,或是枯坐窗边,目光放空,长久地对着一处景物失神。外界的人声、笑语、孩童咿呀,于他而言都成了扰人的杂音,听见便会下意识蹙紧眉头,往被褥深处缩一缩。

      最先显露颓势的是饮食。

      从前哪怕身子不适,也会贪几分口腹之欲,如今却食不知味,哪怕江厌离费尽心思变换菜式,炖出各色鲜香滋补的汤羹、软糯点心,他也只是浅尝一两口便放下碗筷。

      一碗温热的参鸡汤摆在案前,油脂凝着暖意,香气漫开整间屋子。蓝忘机坐在一旁,看着魏无羡捏着银勺,机械地舀起汤汁送入口中,咀嚼、吞咽,全程面无表情,像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

      “再吃一些,气血亏空,不吃东西身子扛不住。”蓝忘机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忧心。连日少食,本就产后虚弱的躯体愈发单薄,脸颊褪去最后一点血色,下颌线条都显得锋利起来。

      魏无羡轻轻摇头,将勺子搁在碗沿,声音细弱:“吃不下,胃里胀得慌。”

      并非肠胃出了病症,是心底的郁结堵了气机,连带味觉与食欲一同泯灭。美味佳肴入喉,尝不出半分滋味,只觉得沉甸甸堵在胸腹之间,闷得发慌。

      蓝忘机端起汤碗,亲自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就再尝几口,好不好?”

      语气放得极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他试过劝说、试过哄劝、试过变换口味,可眼前人始终提不起半点兴致。

      魏无羡看着近在眼前的汤勺,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张口咽下。可不过两三口,便偏过头避开,眼底漫起浓浓的倦怠:“真的够了……蓝湛,我困了。”

      话音落,不等对方再说什么,便径直躺倒在榻,拉起厚被蒙住大半张脸,只留一截泛着青白的下颌露在外面。

      蓝忘机看着几乎原封不动的汤碗,心口像是被重物压住,闷痛不已。他默默将碗筷收拾妥当,走到榻边坐下,指尖探向魏无羡的腕脉。

      脉象虚浮无力,气血运转滞涩,比起几日前又弱了几分。灵力反复温养经脉,汤药日日进补,可内里的心结不解,再多外物滋养,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畏寒也愈发重了。”蓝忘机低声自语。

      屋内暖意融融,旁人单穿薄衣便足够,魏无羡却层层叠叠裹着数层锦被,依旧手脚冰凉。白日里尚且如此,到了夜里更是难熬。

      失眠成了常态。

      整整十余日,他几乎没有一夜能安然入眠。

      夜幕降临,烛火摇曳,摇篮里的孩子睡得安稳,呼吸软糯绵长。蓝忘机劳累一日,渐渐沉入梦乡,唯有魏无羡大睁着双眼,望着帐顶漆黑的纹路,清醒地熬着漫漫长夜。

      身体疲惫到极致,神经却紧绷得无法松弛。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杂乱的思绪:过往的苦难、当下的麻木、对孩子的愧疚、对自身的厌弃、对未来的茫然……千头万绪缠成乱麻,搅得他心神不宁。

      偶尔困意袭来,浅浅入睡,也尽是纷乱噩梦。

      梦里重回十月怀胎的煎熬,重回产床撕裂的剧痛,有时梦见自己孤身一人站在茫茫寒雾里,四周空无一人,喊不出声音,也找不到出路;有时梦见襁褓中的孩子睁着懵懂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委屈与疏离,每一次对视,都让他从心底生出刺骨的罪恶感。

      每每从噩梦中惊醒,便是一身冷汗。浑身的寒意伴着惊惧席卷而来,心脏砰砰狂跳,久久无法平复。

      惊醒之后,便再无睡意。

      他不敢动弹,怕惊扰身侧的蓝忘机,只能蜷缩在被褥里,任由黑暗与孤寂将自己吞噬。一夜夜熬下来,眼底乌青浓重,面色一日比一日憔悴。

      蓝忘机渐渐也被他反复的动静扰得睡不安稳。

      每一次身侧人翻身、低喘、细微的颤栗,他都能敏锐察觉。夜里他悄悄起身,借着烛火微光看向榻上之人,总能看见魏无羡睁着空洞的双眼,望着虚空,或是眉头紧蹙,陷入梦魇。

      这一日深夜,魏无羡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肩头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蓝忘机立刻倾身过去,伸手轻轻环住他发凉的身子,温热的灵力缓缓渡入,驱散他体表的寒意。“又做噩梦了?”

      熟悉的暖意与声音传来,魏无羡紧绷的身躯稍稍松弛,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是将脸埋进枕间,沉默不语。

      “别怕,我在这里。”蓝忘机将他搂得更紧了些,掌心一下下轻轻顺着他的脊背,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若是睡不着,便和我说说话。哪怕只是发呆,我也陪着你。”

      魏无羡喉间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嗓音闷闷响起:“没什么好说的。”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夜夜被噩梦纠缠?说看见孩子就满心愧疚?说自己厌恶这样日渐萎靡、一无是处的自己?

      这些话堵在心底,羞于启齿,也不知从何说起。他怕说出之后,会让蓝忘机失望,怕这份长久的温柔守护,终究会被自己日复一日的颓靡消磨殆尽。

      于是再度选择闭口不言,将所有情绪独自吞咽。

      日子一天天流逝,自我封闭的圈子越收越紧。

      如今的他,连偶尔看向摇篮的勇气都彻底失去。只要听见孩子咿呀的声响,便会下意识捂上耳朵,或是转身躲进内室。江厌离察觉到他愈发反常,几次想开口询问,都被蓝忘机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挡了回去。

      蓝忘机不愿再让旁人随意打扰他,也不愿众人用异样的目光打量。他独自扛起所有,对外只道魏无羡产后体虚,心神耗损过重,需要绝对的安静休养。

      江澄看着日渐消瘦、终日闭门不出的魏无羡,眉头紧锁,心底满是疑虑,却也碍于蓝忘机的态度,不敢贸然上前叨扰。景仪和金凌两个少年懵懂,只当魏前辈只是贪静,渐渐也少了前来嬉闹的频次。

      整座竹院,不复往日热闹,变得静悄悄的。

      一室温暖炉火,两重天地心境。

      蓝忘机依旧事无巨细地照料:按时熬药、温养灵力、整理被褥、夜里守着他安睡、小心翼翼照看孩子,一人兼顾两头,身心俱疲。他眼底也染上淡淡的倦色,身形清减,却始终没有半分怨言,目光落在魏无羡身上时,永远是浓得化不开的疼惜。

      他试过带着魏无羡到窗边晒晒太阳,试图用暖阳驱散他心底的阴寒。可魏无羡站在日光下,也只是垂着头,眉眼耷拉,感受不到半分暖意,反倒觉得天光刺眼,下意识想要躲避。

      他变得畏光、畏声、畏热闹,将自己彻底囚禁在一方小小的榻上,活成了一座孤岛。

      “要不要试着出去走一走?院外的腊梅开了,香气清淡。”蓝忘机轻声提议,做着最后的尝试。他盼着外界的景致能撬动对方死寂的心湖。

      魏无羡缓缓摇头,声音微弱无力:“不去了,外面冷。”

      是身冷,更是心冷。

      外界的风景再美,也照不进他早已荒芜的心底。踏出这间屋子,面对旁人的目光、面对那个软糯无辜的孩子,只会让他更加煎熬。

      蓝忘机看着他毫无生气的模样,心底的无力感达到了顶峰。

      汤药、灵力、陪伴、温柔,他能想到的办法全都试了一遍,却依旧无法拉回深陷泥沼的人。他清楚地知道,这不是风寒病痛,不是气血亏虚,是盘踞在神魂深处的心魔,是旁人无法代受的苦楚。

      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所爱之人一日日消沉、一日日枯萎,却找不到破开迷雾的出路。

      夜深人静,又是一个无眠之夜。

      魏无羡蜷缩在被褥里,周身寒意彻骨。他听着身旁蓝忘机绵长却略显疲惫的呼吸,听着摇篮里孩童安稳的浅息,忽然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好像……再也走不出去了。

      这座由抑郁筑起的囚笼,他亲手搭建,如今困死了自己。食不下咽,寝不安眠,身有暗疾,心有顽疾,日日在自我否定与煎熬里反复挣扎。

      孤影自囚,万念俱寂。

      抑郁的阴霾,已然将他彻底笼罩,状态跌至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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