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四月身变 闲愁伴柔 时序流转， ...
-
时序流转，暮春渐深，云深不知处漫山竹影苍翠欲滴，暖风终日萦绕山谷。踏入孕四月，腹中胎儿渐渐褪去初时的孱弱，开始稳步生长发育，原本平坦的小腹，终于有了浅浅的弧度。
这一日清晨，魏无羡睡醒后如常伸了个懒腰，抬手随意抚向腰腹，指尖触到的触感却与往日截然不同。往日光滑平坦的肌肤之下，隐隐鼓起一小块软柔的弧度，不算醒目，可亲身触碰便能清晰察觉变化。
他动作一顿，愣在原地，低头掀起宽松的寝衣下摆，借着窗棂透入的天光低头细看。下腹微微隆起，轮廓柔和，不似寻常体态那般平直，真切宣告着腹中有小生命在慢慢长大。
“唔……居然真的鼓起来了。”魏无羡小声嘀咕着，指尖小心翼翼地轻轻碰了碰隆起的部位，动作轻得如同触碰易碎的琉璃。往日里只知晓孩子在腹中生长，终究是隔着一层想象，如今亲眼看见、亲手摸到实实在在的变化，心头一时间五味杂陈。
有新奇欢喜，却也掺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别扭。他纵横江湖半生，向来身形利落，行事潇洒，何时有过这般体态走样的时刻？哪怕早有心理准备，真正面对时，依旧觉得浑身不自在。
“醒了？”蓝忘机察觉到身侧动静，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他微微低垂的身形上，瞬间便明白了缘由。他伸手，掌心温柔覆在魏无羡的小腹处，指尖轻轻摩挲，眼底盛满柔和的笑意，“胎至四月，孩儿渐渐成形，身形有所变化，乃是正常光景。”
“我知道是正常的。”魏无羡垮着肩躺回榻上，侧过身子，脸颊枕在柔软的枕头上，语气闷闷的，“就是觉得怪怪的，穿衣服都能看出来了，以后岂不是越来越明显？”
从前他偏爱劲爽利落的衣衫，行动如风，如今不得不日日穿着宽松宽大的袍服，遮掩日渐变化的体态。一想到往后数月身形会愈发臃肿，往日灵活的身手不复存在，心底那点小别扭便愈发浓重。
蓝忘机侧身靠近，伸手将人轻轻揽入怀中，让他舒适地靠在自己肩头。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语调温柔安抚：“宽松衣衫更舒适自在，不必在意外表模样。在我眼中，你向来都是最好的样子。”
“你说得轻巧。”魏无羡撇撇嘴，却下意识往温暖的怀抱里又缩了缩。别扭归别扭，被这般温柔劝慰，心头的郁结也消散了大半。
晨起起身时，他明显察觉到身体的细微变化。往日里一跃而起的动作如今不敢再做，弯腰、转身都下意识放缓节奏，连走路步伐也不自觉变得平稳缓慢。四肢依旧轻快，体力也未曾衰减，可腹间那一点浅浅的坠感，时刻提醒着他如今的特殊状态。
梳洗完毕走出房门，前来探望的江厌离第一眼便留意到了他身形的变化，脸上当即露出温柔笑意：“羡羡，瞧着肚子已经显怀了呢。看来小家伙长得十分康健。”
被师姐直言点破，魏无羡耳尖微微一红，下意识抬手拢了拢外衫，试图遮掩那一点隆起，嘴上强装镇定：“还好还好，就一点点变化，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江澄站在一旁，目光扫过他的腰腹，眉头微蹙，嘴上依旧是惯常的冷硬语气，内里却满是紧张：“既然已经显怀，往后行动更要多加小心。上下台阶、转身弯腰都慢些，别再冒冒失失。”
金凌和蓝景仪也围了上来，少年人满心新奇，好奇地打量着，却又谨记长辈叮嘱，不敢贸然伸手触碰，只乖乖站在一旁问好。
自显怀之后，众人的看护又上升了一个层级。从前只是劝阻跑跳、远游，如今连日常行走、落座、取物，都有人时刻留意。魏无羡稍稍弯腰去捡拾地上的竹片，立刻就会有人快步上前代为拾起；起身动作快了几分，数道提醒声便会同时响起。
被众人这般全方位“紧盯”，魏无羡起初还耐着性子配合，可时日一长，闲不住的性子又开始作祟。
胎入四月，孕吐彻底远去，胃口一日比一日好，只是口味又悄然发生了转变。不再一味偏爱酸甜，反倒时常想吃些鲜香软糯的吃食，偶尔还会忽然馋起莲花坞特有的藕汤、糯米团子。江厌离得知后，每日变着花样烹制各式鲜香小点，膳房也按照蓝启仁的吩咐，每日轮换菜式，力求合他心意。
白日里吃食不愁，玩伴也日日相伴，可活动范围依旧被牢牢限制在静室院落及周边百步之内。魏无羡每日编竹器、玩字谜、侍弄花草，玩法翻来覆去渐渐失了新意。
这日午后，暖风和煦，院外竹径安静无人。魏无羡蹲在花圃旁摆弄花草，目光一次次望向蜿蜒延伸的竹路，心里又打起了外出的主意。他悄悄凑到蓝忘机身边，拽着对方的衣袖来回摇晃，眼神亮晶晶的，满是央求。
“蓝湛，你看今日四下无人，我们再往前面走一段好不好？就走到前面那处石亭，一来一回用不了多久，石亭地势平坦，没有陡坡，绝对安全。”
蓝忘机垂眸看着他期盼的模样，又留意到他微微隆起的小腹，沉吟片刻。石亭距离院落不远，路面平整开阔，确实没有凶险之处。连日来将人拘在小院之中，也确实闷得慌。
“可以前去。”蓝忘机松了口，随即定下规矩，“脚步放缓，不可快走，到亭中稍作歇息便即刻返回。”
“遵命！”魏无羡喜出望外，立刻直起身子，脚步轻快地朝着院外走去。
两人并肩走在竹径之上，清风穿林，竹香四溢，视野也比院落之内开阔许多。魏无羡一路走走停停，时而俯身观赏路边野花，时而驻足聆听林间鸟鸣，心情舒畅不已。走到石亭之中，他索性坐在石凳上，舒展四肢，长长舒了一口气。
“还是外面舒服，院里再好玩，终究地方太小啦。”他笑着说道，眉眼间满是惬意。
就在两人闲谈之时，远处忽然传来弟子练剑的声响，隐约还有人说笑打闹。魏无羡一听热闹，身子下意识就想起身往前凑，脚步刚动，腹间便传来一丝浅浅的坠胀感，他动作一顿，连忙停下脚步。
“别再往前了。”蓝忘机立刻上前扶住他，语气带着提醒，“前方人多，动静嘈杂，且路面渐渐崎岖，不宜再行。”
魏无羡也感受到了身体的异样，知道是自己一时兴奋忘了分寸，悻悻地收回脚步：“好吧，听你的，我们歇一会儿就回去。”
一番小插曲过后，两人按时返回院落。可这件事很快被轮值的弟子禀报给了蓝启仁。老先生听闻后，并未严厉斥责，只是第二日一早便专程前来，反复叮嘱出行范围，又安排两名沉稳弟子守在竹径中段，既不打扰二人散心，也能及时劝阻魏无羡走远。
层层防护之下，魏无羡外出游玩的念头屡屡被拦下，便只能继续在院内发掘新乐子。他找来笔墨纸砚，拉着景仪、金凌一同画画涂鸦，又教众人制作简易的竹哨，一时间小院里竹哨声响此起彼伏，清脆悦耳，热闹非凡。
白日里嬉闹欢笑，日子过得充实有趣，可一旦入夜，周遭归于寂静，孕期独有的敏感情绪便会准时浮现。
进入孕四月后，魏无羡的睡眠也出现了变化。腹中胎儿渐渐长大，睡姿稍有不慎便会觉得腹间不适，夜里时常辗转反侧，难以安睡。睡不着的时候，各种各样的胡思乱想便会接踵而来。
这一晚，烛火摇曳，静室之内暖意融融。蓝忘机早已安然入眠，呼吸绵长平稳。魏无羡侧着身子，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毫无睡意。手不自觉地抚在小腹上，感受着腹内无声生长的小生命，心底的别扭、不安、患得患失再次交织翻涌。
身形一天天变化，行动越来越受限，往后要承担十月怀胎的辛苦，还要经历生产的磨难。他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可一想到未知的苦楚，难免心生怯意。更让他心绪难安的是，如今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牢牢系在腹中孩子身上。
大家关心他的饮食起居，叮嘱他一举一动，归根结底，都是因为这个即将出世的小家伙。那等到孩子降生之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彻底转移吧？到那时，蓝湛还会像现在这般，时时刻刻将他放在心尖上呵护吗？
越想心里越乱，原本温热安稳的心境，渐渐蒙上一层淡淡的委屈与惶恐。
他轻轻挪动身子，小心翼翼地靠向蓝忘机，生怕动作太大惊扰到对方。温热的身躯紧贴而来，蓝忘机浅眠，瞬间便醒转过来，睁开眼眸，看向怀中人迷茫低落的模样。
“怎么还未入睡？可是腹间不适？”蓝忘机低声询问，手臂自然地环住他的腰，掌心轻柔贴着他的小腹，缓缓渡入一缕温和灵力，舒缓隐隐的坠胀感。
感受到熟悉的温暖与安抚，魏无羡紧绷的心弦瞬间松弛下来。白日里在外人面前刻意掩饰的情绪彻底卸下，他往对方怀里钻了钻，脸颊埋在温润的衣襟间，声音软糯又带着一丝委屈，轻声唤道：“蓝二哥哥……”
独属于二人私下的亲昵称呼，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我睡不着。”魏无羡闷闷地开口，指尖轻轻揪着蓝忘机的衣料，“一到夜里就容易多想。你说，我现在样子变了，行动也不如从前自在，你……会不会觉得我和以前不一样了？”
“每个人都会经历不同阶段，模样、状态有所变化，皆是寻常。”蓝忘机低头，在他发顶落下轻柔一吻，语气认真又深情，“于我而言，你的本心从未改变。从前肆意潇洒，如今温柔鲜活，无论何种模样，我心意始终如一。”
“可是大家现在做什么都先想着孩子。”魏无羡小声嘟囔，眼底泛着浅浅的水光，“我有时候会觉得，我好像只是一个承载孩子的容器。等小家伙出来了，大家就不会再这般围着我转了。”
这话藏在心底许久，今夜终于忍不住说了出口。孕期的敏感与自卑，在深夜里被无限放大，让一向豁达的他，也变得患得患失。
蓝忘机闻言，心头微微一疼。他收紧手臂，将人牢牢护在怀中，动作轻柔得不敢有半分用力，生怕挤压到腹中小生命。
“傻魏婴。”他抬手，指尖轻轻拭去魏无羡眼角悄然滑落的细碎泪光，嗓音低沉温柔，一字一句剖析分明，“众人关心你，是因为心疼你怀胎辛苦；在意孩儿，是因为这是我们共同的血脉。二者从不冲突，更不会相互取代。”
“江师姐自小护你，江澄嘴硬心软，景仪、金凌真心亲近你，叔父看似严苛，实则处处为你考量。他们在乎的，自始至终都是你这个人。”
他顿了顿，掌心缓缓摩挲着那处浅浅隆起，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至于我，从遇见你的那一刻起，此生所求便只有你。孩儿是我们爱意的延续，是锦上添花，而非夺走我心意的存在。”
“长夜漫漫，怀胎辛苦，往后每一个难眠的夜晚，我都陪着你。莫要再独自胡思乱想，好不好？”
一番话语，像一股暖流淌过心田，一点点驱散了魏无羡心底的不安与惶恐。他静静靠在怀抱里，听着耳畔沉稳温柔的声音，感受着怀中踏实的暖意，纷乱的心绪渐渐归于平静。
是啊，一路走来，身边之人的真心相待，他其实都看在眼里，只是孕期心绪脆弱，才会无端生出这些消极念头。
“我知道啦，是我又瞎想了。”魏无羡吸了吸鼻子，扬起脸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伸手搂住蓝忘机的脖颈，“有你陪着我，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安心睡吧。”蓝忘机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如同安抚闹脾气的孩童，“我守着你，守着我们的孩子。”
“嗯。”魏无羡乖乖闭上双眼，被满满的安全感包裹着，连日来的疲惫涌了上来。伴着竹外轻柔的风声，还有身侧人沉稳的心跳声，呼吸渐渐变得绵长，缓缓沉入香甜的梦乡。
一夜安然度过。
天光再次亮起，新的一日如约而至。显怀带来的体态变化还在持续，好动的性子依旧难以收敛，夜间偶尔泛起的敏感心绪，也会在白日的嬉闹欢笑中暂时隐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