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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倦意缠身 忧思暗浓 云深不知处 ...

  •   云深不知处的春日,昼渐长,夜渐柔。漫山竹海被暖煦日光染成深浅不一的碧色,风掠过林梢时,卷着草木新芽的清润气息,在一座座院落间缓缓流转。往日里整座仙门学府都充盈着弟子练剑的呼喝、谈笑声,热闹而有序,可自魏无羡日渐萎靡之后,连静室周遭的氛围,都跟着沉静了下来,空气里仿佛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滞涩。

      自昨日清晨突发晨呕,接连出现嗜睡、厌食、嗅觉敏感、四肢酸软等异样后,魏无羡便刻意收了所有嬉闹心性,竭力装作如常的模样。他心里依旧笃定只是连日游玩劳累加上春日困乏,不过是身子一时倦怠,休养几日便能恢复,故而面对蓝忘机接二连三的关切,总是笑着搪塞遮掩,不肯将身体的不适感全盘托出。可身体的反应从不会说谎,那些潜藏在皮肉与脏腑间的酸软、闷腻、昏沉,如同细密的蛛丝,缠得他周身不得舒展,一日下来,症状非但没有减弱,反倒一步步加重,从晨间的短暂不适,变成了整日绵延不断的折磨。

      天光刚过正午,日头悬在竹海之上,暖意融融地洒进静室窗棂。屋内光线柔和,案上的清茶依旧保持着适宜的温度,几碟清淡点心摆放整齐,都是蓝忘机一早便精心准备的吃食。魏无羡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之上,身上盖着一层轻薄的棉毯,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靠垫里,双目轻阖,呼吸绵长而虚弱。他本想靠着日光驱散浑身的困乏,可暖光落在身上,非但没能提神,反倒像是催眠的良药,眼皮重得如同坠了铅,意识昏昏沉沉,几番挣扎想要睁眼,最终还是抵挡不住汹涌的倦意,再次沉沉睡去。

      这已经是他今日第三次小憩了。

      从晨起起身,到晌午时分,短短数个时辰,清醒的时间寥寥无几。偶尔短暂转醒,也只是慵懒地翻个身,嘟囔两句含糊不清的话语,随即又坠入梦乡。往日里那个上蹿下跳、一刻也停不下来的人,如今安静得不像话,长长的睫羽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唇色浅淡,眉宇间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苦,哪怕在睡梦之中,眉头也会时不时轻轻蹙起,似是被无形的难受侵扰,无法彻底安眠。

      蓝忘机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清润莲子羹,缓步走入内室。步履轻缓,落地无声,生怕半点响动惊扰了榻上之人。他将瓷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抬眸望向软榻上熟睡的身影,清冷如玉石雕琢的面容上,忧色一层叠着一层,浓得化不开。

      这几日,他几乎推掉了宗门所有的巡山、授课、议事等事务,整日寸步不离守在静室之中。云深不知处规矩森严,身为蓝氏二公子,他向来以身作则,从未有过这般懈怠公务的时候,可如今,宗门琐事早已被他抛在脑后。在他眼中,榻上这个人的安危喜乐,胜过世间一切规矩与俗务。

      他一步步走到软榻旁,俯身驻足,目光细细描摹着魏无羡的眉眼。五日嗜睡,两日呕恶,食不甘味,闻杂味便胸闷反胃,行走片刻便双腿虚软,灵力运转也变得滞涩迟缓。这些症状,蓝忘机在心底反复梳理了无数遍。他自幼通读蓝氏藏书楼万卷典籍,医书、药经、杂记、志异无一不览,寻常风寒、积食、体虚、劳损、灵力淤堵等病症,他一眼便能分辨,可魏无羡身上的种种反常,却全然不在已知病症的范畴之内。

      风寒会畏寒发热、鼻塞流涕,可魏无羡体温平稳,既不发冷也不燥热;积食会腹胀腹痛、嗳气反酸,可他腹部平坦,并无半点胀痛之感;单纯劳累体虚,在静心休养一两日后便会逐步好转,可对方的状态一日比一日萎靡,不适感只增不减。最让他心生疑虑的,是那异于常人的嗅觉与口味变化。从前魏无羡偏爱重口,香辣甜腻来者不拒,如今却见了甜食便觉腻味,闻见一丝油烟、腥气,甚至稍浓的草木香,都会引发胃部翻涌。这般奇特的转变,更是让蓝忘机心底的不安不断放大。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魏无羡额头上方一寸之处,没有贸然触碰,只是静静感受着对方体表的温度。温凉适宜,无半分寒热之症。随后他又缓缓移到对方腕间,隔着薄薄衣料,隐约能感受到脉象平和,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绵软滞涩,与寻常脉象截然不同。诸多疑点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缠绕在心头,让素来沉稳冷静的蓝忘机,也渐渐生出几分手足无措。

      他不是没有想过再次提议请医师诊治。昨日魏无羡那般执拗地抗拒就医,撒娇、耍赖、强装镇定,种种模样他都看在眼里。他知晓对方性子别扭,骨子里爱面子,不愿被外人诊查盘问,可看着这人日复一日承受难言的苦楚,强撑着硬扛,他实在无法坐视不理。只是昨日已然妥协退让,此刻若是贸然重提,只怕会让魏无羡更加抵触、更加慌乱。
      蓝忘机轻叹一声,气息轻浅,消散在暖风中。他收回手,转身取来一旁的团扇,动作轻柔地缓缓扇动。微风徐徐,拂去榻前的燥热,却又刻意避开直吹魏无羡的身躯,只让清风在周遭缓缓流转。他就这般静静立在软榻边,一下下摇着团扇,目光始终凝注在熟睡之人身上,周遭万籁俱寂,唯有竹风簌簌,以及两人绵长交错的呼吸声。

      约莫半个时辰后,魏无羡终于缓缓转醒。

      先是睫毛轻轻颤动,如同振翅的蝶翼,许久才慢慢掀开眼皮。刚睁开双眼的那一刻,视线一片朦胧,脑袋昏沉发胀,像是被浓雾包裹,整个人依旧处在混沌的倦意之中。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身子,想要坐起身,可腰身酸软无力,四肢提不起半点力气,稍一借力,熟悉的闷腻反胃感再度从胃部升腾而起,顺着经络直冲咽喉。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溢出唇间,魏无羡脸色瞬间再度泛白,他慌忙撑着榻沿,弯腰俯身,又是一阵无声的干呕。没有食物吐出,可胸腔翻搅、喉咙发紧的难受,却比实实在在的呕吐更磨人。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单薄的肩头轻轻耸动,原本就浅淡的唇色,此刻更是褪去了所有血色。

      “小心。”

      蓝忘机快步上前,瞬间来到他身侧,单膝跪地,温热的掌心稳稳贴在他的后背,力道轻柔至极,一下下缓缓顺着气息。温和醇厚的灵力顺着掌心源源不断渡入对方体内,如同涓涓细流,安抚着紊乱翻涌的脏腑,一点点压下那股汹涌的恶心感。

      “很难受,对不对?”蓝忘机的声音低沉沙哑,藏着压抑不住的心疼与焦灼,“不要再硬撑了。”

      魏无羡伏在榻边,缓了许久,才慢慢直起身子,抬手擦了擦泛湿的眼角,不是哭泣,只是干呕牵扯出的生理性水汽。他靠在软榻的靠垫上,大口喘着气,胸口起伏不定,整个人蔫蔫的,连强颜欢笑的力气都没有了。连日来积攒的疲惫与不适在此刻尽数爆发,伪装的外壳摇摇欲坠,心底的慌乱也愈发清晰。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茫然与委屈,不再像昨日那般强硬嘴硬,“就是动不动就恶心,浑身懒得出奇,走两步路都累,闻什么味道都觉得不舒服……明明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的。”

      他终于不再刻意遮掩,将连日来的感受如实说出。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下意识回避着“请医师”这件事,眼神躲闪,不敢直视蓝忘机的目光。那种莫名的羞怯与别扭,如同藤蔓般缠绕着他的心神,一想到要被陌生医师望闻问切,细细查验身体的异样,他便浑身不自在,本能地想要逃避。

      蓝忘机看着他脆弱茫然的模样,心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他抬手,指尖轻轻拂去魏无羡额角的细汗,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

      “从晨起呕恶,到日间频频犯困、食不下咽,如今症状越来越频繁,身体一日弱过一日。”蓝忘机放缓语调,耐心地劝说,语气里的坚决却未曾消减,“魏婴,躲是躲不过去的。身体出了异样,总要查清楚根源,才能好好调养。我还是去请宗门医师过来,为你诊查一番,好吗?”

      这一次,他没有像昨日那般直接下令,而是放软姿态,轻声询问,试图用温和的方式说服对方。

      可话音落下,魏无羡的身体还是猛地一僵,原本放松下来的神情再度变得紧张。他下意识地抓住蓝忘机的衣袖,指尖微微用力,脑袋轻轻摇晃,眼神里满是恳求:“别,蓝湛,求你别请医师好不好?”

      他抬眸望着对方,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水汽,既有身体不适带来的难受,也有满心的羞怯与抗拒:“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心里别扭。这些症状奇奇怪怪的,若是被医师查问,再传出去……我实在接受不了。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我真的不想被外人打量诊脉。再等等好不好?就再休养两日,说不定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他说得恳切,带着几分撒娇般的软意,往日里狡黠跳脱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全然的依赖与怯懦。在蓝忘机面前,他不必时刻故作坚强,此刻所有的不安与别扭,都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

      蓝忘机望着他眼中真切的恳求,到了嘴边的劝说,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深知魏无羡的性格,看似天不怕地不怕,可在某些私密之事上,脸皮极薄,格外看重旁人的眼光。若是一味强硬逼迫,只会让他心生抵触,情绪起伏过大,反而会加重身体的不适。如今对方本就体虚气弱,情绪最是忌讳大起大落。

      万般焦灼与担忧,最终都化作了无奈的妥协。

      “好。”蓝忘机轻轻颔首,掌心依旧贴着他的后背,稳稳支撑着他虚弱的身躯,“我答应你,暂时不请医师。”

      魏无羡闻言,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靠在软榻上,眉眼间多了几分释然。

      “谢谢你啊,蓝湛。”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蓝忘机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语气郑重,“接下来两日,你寸步不离静室,彻底静养。不许出门走动,不许接触杂乱气息,不许勉强自己进食。但凡再有半点难受,第一时间告诉我,哪怕你依旧不愿见医师,也不许独自硬扛。”

      “我保证。”魏无羡立刻点头,像个听话的孩童一般乖乖应下。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静室彻底陷入一片静谧。

      蓝忘机将屋内所有可能产生异味的物件尽数撤走,门窗调整到最合适的角度,隔绝外界的油烟、汗味、草木浓味,只留下最纯净温和的竹风。他将方才温好的莲子羹递到魏无羡手边,这道羹汤熬得软糯清甜,不油不腻,是特意按照对方如今挑剔的口味烹制而成。

      “试着吃几口,空腹太久,气血会更加虚弱。”

      魏无羡顺从地端起瓷碗,小口小口地吞咽。莲子羹入口绵密,清甜不腻,是如今为数不多能让他接受的食物。只是胃口终究极差,吃了小半碗便再也咽不下,只好将碗放回原处,恹恹地摇头示意。

      蓝忘机也不勉强,收回瓷碗,转而取来温热的蜜水,递到他唇边润喉。余下的时间里,他便守在软榻之侧,时而为他掖好滑落的棉毯,时而抬手试探体温,时而静静陪在一旁,不言不语,却给了对方十足的安全感。

      午后时分,静室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与低语声。

      是蓝思追、蓝景仪与金凌三人。几人连日来习惯了每日来找魏无羡嬉闹,可接连两日静室大门紧闭,魏无羡足不出户,蓝忘机也闭门不出,几人心下渐渐生出疑惑。

      景仪性子最为活泼,按捺不住好奇,踮着脚凑到院门外,小声探头张望:“奇怪啊,魏前辈这两天怎么都不出来玩了?以前这个时辰,他早就拉着我们去后山摘果子、练招式了。”

      思追心思细腻,眉头微蹙,低声说道:“含光君也一直守在里面,未曾离开半步。我昨日远远瞥见,魏前辈气色不太好,莫不是生病了?”

      金凌抱着手臂,神色也多了几分担忧:“看着不像重伤大病,若是染了风寒或者受了伤,以含光君的性子,早就请医师诊治了。如今这般闭门不出,实在古怪。”

      三人站在院门外,不敢贸然推门打扰,只能隔着院墙低声议论,满心疑惑,却又碍于规矩不敢擅闯。院落内的两人,隐约听见了门外的动静。

      魏无羡听到小辈们的声音,下意识想要起身回应,可刚一动弹,头晕与乏力便席卷而来,只好无奈作罢。他对着门外的方向扬声说了一句“无事,只是困倦歇息,不必挂心”,声音绵软无力,隔着院门传出去,也显得有气无力。

      门外三人听闻回应,稍稍放下心来,又叮嘱了几句好好休养,便结伴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院落重归寂静。

      蓝忘机看着魏无羡尝试起身却力不从心的模样,眼底的忧色又深了几分。连简单的起身应答,都让他这般疲惫,可见身体亏空到了何种地步。两日的休养期限,在他看来太过漫长,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是煎熬。

      暮色缓缓浸染竹海,夕阳西下,将天际染成暖橙之色。白日的暖意渐渐褪去,山间晚风带上了一丝微凉。蓝忘机提前将屋内炭火燃起,驱散寒意,又将榻上被褥加厚,仔细检查屋内每一处角落,杜绝凉风侵入。

      晚餐依旧是清淡的白粥与爽口小菜,魏无羡勉强吃了几口,便放下碗筷。一日三餐,进食寥寥,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清瘦了几分,原本匀称的身形,此刻更显单薄。

      入夜之后,万籁俱寂。云深不知处入夜便实行宵禁,整片山谷安静得只剩下风吹竹海的沙沙声响。静室之内,烛火摇曳,暖光融融。

      两人躺在榻上,被褥柔软厚实。魏无羡蜷缩在蓝忘机身侧,寻了个最安稳舒适的姿势靠着。白日里反复的反胃、持续的疲惫,让他身心俱疲,困意再次汹涌而来。可闭上双眼,胃部隐隐的闷腻、四肢的酸软依旧萦绕不散,辗转许久,才能浅浅入眠。

      蓝忘机侧身躺着,始终没有合眼。

      他保持着轻柔的姿态,将人半拥在怀中,手臂轻轻环着对方的腰,力道克制,生怕惊扰了怀中人的睡眠。鼻尖萦绕着魏无羡身上清浅的气息,感受着他均匀却虚弱的呼吸,以及身躯时不时细微的颤动。

      长夜漫漫,他毫无睡意。

      白日里梳理的种种症状,医书中记载的各类病症,在脑海中一遍遍翻涌。突然,一段被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古籍记载,猛地闯入脑海。那是蓝氏藏书楼中一本古老的杂记,并非正统医典,里面记载过特殊体质孕育新生命时,初期会出现的种种征兆:嗜睡乏力、晨起呕恶、口味突变、嗅觉敏感、脉象滑软……

      一字一句,与魏无羡如今的状态,严丝合缝。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疯狂生长,再也无法压制。

      蓝忘机的身躯微微一僵,呼吸骤然一顿。

      孕育新生命……

      这个想法太过惊人,太过缥缈,起初他不敢深想,只当是自己忧心过度,胡思乱想。可对照着一条条症状反复核对,所有的巧合堆叠在一起,便不再是巧合。

      他抬眸看向怀中人恬静却依旧带着倦意的睡颜,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往日里平稳无波的心绪,掀起了滔天巨浪。震惊、错愕、狂喜、心疼、忐忑、珍视,无数复杂的情绪交织碰撞,轮番涌上心头。

      若是真的……

      若是那本古籍记载属实,若是他的猜测成真……

      那连日来所有的不适、所有的遮掩、所有的别扭抗拒,便都有了答案。

      魏无羡不是生病,不是劳累,而是腹中有了新的小生命。

      这个认知,让蓝忘机一时间心绪大乱,连指尖都微微泛起了颤意。他低头,看着怀中人平坦柔软的小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里,正悄然孕育着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血脉,一场不期而遇的温柔新生。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猜测终究只是猜测,没有实打实的脉象佐证,一切都不能下定论。

      今夜暂且安稳休养,待到明日清晨,他不再提议请外人前来诊脉。

      既然魏无羡抗拒医师问诊,那便由他亲自来。

      明日,他要亲手为他把脉,探清真实脉象,揭开这萦绕多日的谜底。

      长夜悠悠,烛火摇曳。

      榻上之人懵懂安眠,尚且不知自己身体里藏着的巨大惊喜。而身侧之人,怀揣着惊世猜测与满心忐忑,守着怀中挚爱,在漫漫长夜里,静静等待着天明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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