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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晨呕恹恹 君心难安 春日深临云 ...

  •   春日深临云深不知处,连绵十数日皆是暖煦无风的好天气。

      满山竹海褪去了冬日的清寒凛冽,抽芽吐绿,层层叠叠的青碧漫过山腰、覆满山巅。晨间薄雾如轻纱流岚,缠绕在屋舍檐角、竹枝叶隙,风过之时,携着清浅草木幽香,温柔拂面,本该是一年中最舒展惬意的时节。

      往日里最喜春日、最贪热闹鲜活的人,却偏偏在这万物复苏的暖季,染上了一身挥之不去的恹恹倦态。

      静室竹帘轻垂,晨光透过细密帘纹,筛下满地细碎温柔的光斑,落在榻边柔软的素色绒毯上,静谧安然,一如往昔。

      只是榻上之人,早已没了往日半分鲜活跳脱的模样。

      天光大亮,日头已然爬上东山,将整片竹海照得通透清亮,寻常这个时辰,魏无羡早就醒透,闹闹腾腾缠在蓝忘机身侧,要么伸手捉弄他额间规整的抹额,要么拽着他起身下山闲逛、后山夜猎,或是跑去演武场逗弄几个小辈,整日精力旺盛,仿佛永远不知疲惫困倦。

      可今日,他睡得格外沉,格外久。

      长密的睫羽安静垂落,覆在澄澈的眼窝之上,往日总是含笑带狡黠的眉眼微微蹙着,带着一丝浅淡难言的疲惫。呼吸绵长轻柔,却比平日缓慢虚弱许多,整个人蜷缩在柔软被褥之中,像是被无形的困意牢牢裹挟,迟迟无法清醒。

      蓝忘机早已起身多时。

      素白整洁的衣衫一丝不苟,墨色束发端正肃穆,唯有那双常年清冷无波的眼眸,此刻盛满了化不开的沉郁与担忧,一瞬不瞬落在榻上之人身上,寸寸凝注,未曾移开半分。

      这已经是第五日了。

      五日之前,两人自清溪城游玩归来,彼时一路嬉闹尽兴,夜市繁华、临水夜宿、醉酒嬉闹摘抹额、归途追笑逐闹,明明彼时精神尚且充沛,毫无半点异样。可自归山第二日起,魏无羡便彻底变了模样。

      嗜睡、乏力、慵懒、寡言。

      从前彻夜不眠嬉闹、连夜夜猎都神采飞扬的人,如今日落便困、日出不醒,一日大半时辰都沉在睡梦之中,哪怕醒着,也多半靠在窗边软榻上闭目休憩,安静得近乎陌生。

      起初蓝忘机只当是连日下山游玩、夜间嬉闹太过劳累,往返奔波耗损心神,只当是寻常疲惫积身,便不曾多思,只默默悉心照料,让他好好静养,补足精神。

      可一日日过去,这份慵懒困倦不仅没有半分消退,反倒愈发严重,甚至衍生出诸多从未有过的反常症状,细碎、隐秘,却桩桩件件,都透着诡异异常。

      蓝忘机心思缜密通透,博览医典古籍,心性沉稳冷静,细微之处从无疏漏。旁人看不出的异样,他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底,一日日沉淀,化作心底沉甸甸的忧虑,挥之不去。

      屋内窗扇被他提前半开一线,通风透气,却又精准避开穿堂凉风,只让温柔的春日清风缓缓流入,带着竹香草木气,温润不寒。案上温着一早煮好的清泉白露茶,温度恒温,不烫不凉,是最适合润喉养气的温度。桌边摆放着几碟清淡软糯的早点,白粥绵密、小菜爽口、蒸糕松软,皆是按照魏无羡最适口的口味精心烹制。

      蓝忘机静静立在榻边,垂眸凝视沉睡之人,指尖微垂,克制着想要触碰他、确认他状态的冲动,生怕轻微的动静惊扰了他的安眠。

      他耐心等候,足足等了近一个时辰。

      日上三竿,晨光渐盛,榻上之人终于有了苏醒的动静。

      魏无羡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像是振翅欲飞的蝶,良久,才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初醒的眼眸朦胧水汽氤氲,失了往日的灵动狡黠,只剩下浓重的困乏与疲惫,眼神涣散,定定望着头顶素白的帐顶,半晌都没有回神。

      浑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四肢酸软无力,腰背酸胀绵软,连抬手抬肩的小动作,都显得格外费力。脑袋昏昏沉沉,空空闷闷,像是裹着一层厚重的棉絮,不清爽、不舒展。

      “唔……”

      他溢出一声极轻极软的闷哼,嗓音沙哑慵懒,带着初醒的倦怠,细微得几乎要被窗外的竹风声掩盖。

      蓝忘机闻声,眸底瞬间漾开温柔,快步上前,俯身轻问,语气极致轻柔,生怕惊扰了他:“醒了?”

      魏无羡缓缓侧过头,视线慢慢聚焦,落在身前白衣清隽的人身上。看着蓝忘机眉眼温柔、眼底盛满关切的模样,他心底微微一暖,却提不起半分嬉闹的兴致,只是轻轻点点头,声音软软的:“蓝湛……早。”

      话音落下,他试着撑着榻面坐起身。

      可刚微微借力,胃部便骤然一空,一股难以言喻的翻涌恶心感,毫无预兆地直冲喉间。

      来得迅猛、突兀,毫无征兆。

      不是腹痛绞痛,不是积食腹胀,是从脏腑深处漫上来的闷腻反胃,密密麻麻,缠缠绵绵,瞬间席卷全身。

      魏无羡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唇色褪去往日的红润,变得浅淡苍白。他来不及多说一句话,来不及调整呼吸,猛地俯身,抵在榻边,压抑地低低干呕起来。

      “咳咳……唔……”

      空空的干呕,吐不出半点食物,却比真切呕吐更难受。胸腔翻搅震颤,喉咙发紧发酸,头晕眼花,四肢瞬间彻底失力,整个人软得撑不住身子,微微发颤。

      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感受。

      往日他脾胃极好,吃遍酸甜苦辣、重油重辣,从未反胃不适,身体素质极佳,寒暑不侵,伤病极少,这般莫名的恶心困顿,是生平头一遭。

      蓝忘机心脏骤然一紧,瞬间揪痛。

      素来沉稳淡定、临万事皆波澜不惊的人,此刻脚步微急,神色紧绷,几乎是瞬间单膝跪在榻边,温热的掌心稳稳覆在魏无羡单薄的后背之上,力道极轻、极缓,小心翼翼地替他顺着气息,不敢有半分重手,生怕加重他的不适。

      “慢点,不急。”他声音压得极低极柔,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心疼,“缓缓换气,我在。”

      温热的灵力顺着掌心缓缓渡入,温和绵长,安抚着他紊乱翻涌的脏腑气息。

      魏无羡伏在榻边,缓了许久,那股汹涌的恶心感才慢慢压落下去。他微微抬起身,垂着眼喘着粗气,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脸色依旧苍白,眉眼蔫软无力,整个人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脆弱。

      他抬手随意抹了把唇角,勉强笑了笑,想装作无事发生,安抚忧心忡忡的人:“没事蓝湛,就、就是突然有点反胃,可能是刚睡醒脑子不清醒,一会就好了。”

      他真的只当是晨起短暂不适,偶然发作,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可他低估了这突如其来的异样,也低估了身体此刻暗藏的变故。

      起身梳洗过后,不适感不仅没有消退,反倒层层叠加,愈发明显。

      往日清甜适口的清茶,今日入口竟带着淡淡的涩腻,抿一口便觉胸口发闷;方才精心备好的软糯白粥,看着干净清淡,可落在眼底,莫名便让人胃里发沉,隐隐反胃。

      魏无羡勉强逼着自己咽了两三口,再也吃不下去半分,放下玉筷,恹恹摇摇头:“不吃了,没胃口。”

      蓝忘机看着他几乎未动的早点,看着他萎靡不振的模样,心底忧色更重。

      不止如此。

      今日的魏无羡,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刁钻,近乎诡异。

      往日闻惯的竹香、草木清风、冷梅暗香,今日稍稍浓郁些许,便会让他心头发闷;远处膳房飘来的极淡烟火气息,隔着重重竹海院落,本是微不可闻,可他鼻尖却清晰捕捉到那一丝烟火油烟味,瞬间又是一阵轻微的恶心翻涌。

      他不得不下意识捂住鼻尖,微微蹙眉,避开所有混杂的气息。

      短短半个时辰,数次隐隐反胃、频频头晕乏力、精神萎靡困顿,所有症状反复浮现,不曾停歇。

      他试着起身走动,想要活动筋骨、驱散困意,可不过走出两三步,双腿便虚软发飘,脚下无力,脑袋昏沉发胀,眼前微微发花,只能无奈退回窗边软榻,懒懒倚靠,闭目休憩。

      整个人彻底没了往日的跳脱顽皮,安静得过分。

      蓝忘机静静守在一旁,寸步不离,目光时时刻刻凝注在他身上,将他所有细微的难受、隐忍、疲惫尽数收入眼底。

      他太懂魏无羡的性子。

      这人向来开朗豁达,生性顽乐天,哪怕从前受伤受创、身负重伤,也会笑着打趣逞强,极少露出这般蔫软隐忍、无力疲惫的模样。若只是寻常劳累、普通春困,绝不可能这般连日反常、日渐加重。

      嗜睡厌食、晨起呕恶、体虚乏力、感官异变、气息紊乱……

      桩桩件件,皆非寻常小病小痛。

      担忧如潮水般层层堆积,压在蓝忘机心头,沉甸甸的,让他无法再故作安稳,无法再任由他这般莫名不适下去。

      待魏无羡靠在榻上闭目小憩、气息稍稍平稳之时,蓝忘机沉默片刻,终是下定了决心,开口出声,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魏婴,我去请宗门医师。”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闭目休憩的魏无羡骤然睫毛一颤,立刻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慌张,想都没想便立刻伸出手,紧紧攥住了蓝忘机的袖口。

      他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明显的急切与抗拒,脸颊微微绷紧,眼神带着几分别扭、几分羞怯、几分执拗,急急摇头:“别!不用请医师!真的不用!”

      蓝忘机垂眸看向他紧抓自己衣袖的手,看向他刻意躲闪、不敢直视自己的眼神,眉头微蹙,嗓音沉稳带着担忧:“你连日不适,今日反复呕恶、食不下咽、精神萎靡,绝非寻常疲惫,不可拖延。”

      “就是春困而已啊!”魏无羡立刻嘴硬反驳,刻意扬起笑脸,装作轻松随意的模样,试图糊弄过去,“这几天天气回暖,人本来就容易懒、容易困,我就是纯粹犯懒,不想动、不想吃饭,哪有什么毛病,过两天自己就好了,干嘛要兴师动众请医师来看!”

      他嘴上说得坦荡随意,心底却莫名慌乱别扭。

      连日来的所有反常,他自己其实隐约有所察觉,只是不敢深想、不敢深究、不敢面对。

      那些细碎又诡异的身体变化,私密又古怪,说不清道不明,连他自己都无从解释。若是真的请来宗门医师,细细问诊、逐一查验,一旦查出什么蹊跷,被外人知晓,他会无比尴尬、无比羞怯,浑身不自在。

      他本能抗拒、本能遮掩、本能逃避。

      蓝忘机静静凝望着他。

      看着他强撑笑颜、故作轻松,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与慌乱;看着他脸色苍白、精神不济,身体明明极度不适,却偏偏执拗倔强、不肯就医。

      心疼、担忧、焦灼,层层叠叠涌上心头。

      “就医并非兴师动众。”蓝忘机语气放软,耐心劝慰,“你身体异常多日,放任不管,只会愈发严重。让医师看看,对症下药,方能安心静养。”

      “我真的没事!”魏无羡攥着他衣袖不肯松开,微微撅起唇,带着几分撒娇似的执拗,耳尖悄悄染上一层薄红,“我身体好不好我自己最清楚,从小到大很少生病,这点小困小乏根本不算事,睡两天就彻底好了。蓝湛,别去好不好?我不想看诊,不想被人查来查去,太麻烦、太别扭了。”

      他从未这般执拗抗拒过求医问诊。

      往日哪怕受了重伤、灵力透支,也坦然配合医治,从无半分矫情推脱。

      今日这般反常的抗拒躲闪,落在蓝忘机眼底,愈发显得诡异异常,让他心底的疑虑与担忧,愈发浓重。

      可看着眼前之人眼底浅浅的委屈、别扭的羞怯、死死遮掩的慌乱,蓝忘机终究不忍强硬逼迫。

      他沉默良久,缓缓叹息,终究退让妥协。

      “好。”

      他轻轻抬手,温柔覆在魏无羡的发顶,动作轻柔缱绻,眼底满是纵容与心疼。

      “暂且依你,不请医师。”

      魏无羡瞬间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眼底的慌张褪去大半,立刻笑着抬头看他:“我就说没事嘛,你就是太紧张我了!”

      看着他强行振作的笑脸,蓝忘机却半点轻松不起来。

      他俯身,轻轻将恹恹无力的人揽入怀中,怀抱温柔稳妥,不敢用力,小心翼翼护住他虚弱的身子,低声郑重叮嘱:

      “可以不请医师。”

      “但你切记,但凡再难受半分、再不适片刻,不许隐瞒,必须第一时间告知我。”

      “不许硬撑,不许隐瞒,不许逞强。”

      温柔的嗓音里,藏着极致的珍视与担忧。

      春日清风穿窗而过,拂动两人衣袂,温柔缱绻。

      怀中之人乖乖点头,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心底慌乱犹存,却依旧固执地想着,不过是短暂不适,休养几日,定然便能恢复如初。

      他尚且懵懂,尚且遮掩,尚且不敢深究身体的异样。

      可揽着他的那人,心底早已积满层层忧虑。

      蓝忘机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温柔的眉眼,感受着他虚弱绵软的气息,眼底深沉晦暗。

      他隐隐知晓。

      这一次,绝不是简单的春困疲惫。

      他的小孩儿,一定瞒着他,悄悄承受着某种无人知晓的难言不适。

      而这份悄然滋生的异样,终将在不久之后,揭开一场席卷两人余生的、最温柔盛大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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