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抽走沈崇的偏见 柳文盛被赶 ...
-
柳文盛被赶走之后,侯府彻底安静了。
柳氏不再闹了,正院的门日日关着,除了送饭送药的婆子,再没有人进出。
下人们私下议论,说夫人像是丢了魂一样,整天望着帐顶发呆,连话都不怎么说了。
沈令仪听到这些禀报时,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她知道柳氏不会再反抗了。
一个没有娘家撑腰、没有私库银子、没有康健身子的女人,在床上连翻身都费劲,还拿什么来跟她斗?
可有一件事,她还没有做完。
沈崇。
自从掌家之后,沈崇虽然把权力交了出来,但他心里始终有一根刺。
他觉得自己被女儿压了一头,面子上过不去。
虽然嘴上不说,但沈令仪能感觉到,父亲看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不是恨,也不是怨,而是一种别扭。
像是在说你是我的女儿,你凭什么比我强?
沈令仪知道,这是偏见。
是沈崇骨子里那种"男人当家、女人从属"的偏见。
他可以把家业交给女儿管,但心里始终觉得,这不是女儿该做的事。
她原本可以不管他的想法。
反正掌家权在她手里,沈崇有没有偏见,都不影响她做事。
但她不想留着这根刺,因为沈崇是她的父亲。
她可以不依赖他,但她不想跟他做仇人。
前世她在废院里等死的时候,沈崇虽然没有亲手害她,但也从未救过她。
她说不恨他,是假的。
但她也不想让他一直用那种偏见的目光看她。
她要把他的偏见,连根拔掉。
这一日,沈令仪主动去了沈崇的书房。
沈崇正坐在书案前看公文,见她进来,抬了抬眼:"有事?"
"女儿想跟父亲下一局棋。"沈令仪说。
沈崇愣了一下。
自从上次在前厅输给她之后,他就没再碰过棋子。
那局棋输得太彻底,让他至今心有余悸。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但他知道那种被抽走什么的感觉,他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下棋?"
沈崇放下公文,皱着眉头:"为父还有公务要处理。"
"就一局。"
沈令仪打断了他,语气温和却不给他推拒的余地:"女儿近日在研究一卷新棋谱,想请父亲指点指点。"
这话说得客气,给足了沈崇面子。
沈崇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就一局。"
棋盘摆在了书房窗边。
这一次,沈令仪让沈崇执白。
沈崇有些意外:"你让为父执白?"
"父亲棋艺高超,女儿不敢托大。"沈令仪说得恭敬,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沈崇被这句恭维话说得心里舒坦了几分,落子的姿态也松快了些。
他没有注意到沈令仪说这句话时,眼底没有半分笑意。
这一局,沈令仪没有像上次那样一上来就布杀招。
她下得很稳,每一步都留有余地,让沈崇觉得有来有回、有攻有守。
沈崇越下越顺手,以为自己这次真的有胜算。
四十手时,他甚至还笑了一声:"令仪的棋艺,确实长进不少。"
"父亲谬赞了。"
五十手时,沈崇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他发现自己的优势在不知不觉中被蚕食殆尽。
棋盘上的白子明明看起来还占着不小的地盘,可细看之下每一片棋都被黑子隐隐牵制着,动弹不得。
他像是被困在一张无形的网里,越挣扎,网收得越紧。
六十手时,沈令仪落下一子,轻声道:
"父亲,你这片棋,还救得了吗?"
沈崇低头一看,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原以为自己布局得当,可沈令仪那一子落下之后,他才猛然发现自己苦心经营的那片棋,已经被黑子从四面八方围死了。
无论他落在哪里,都是死路一条。
他握着白子的手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他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棋子。
"……为父输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阵清凉的微风从沈崇的指尖拂过。
他浑身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脑海里被抽走了。
那感觉很奇怪,不痛不痒,却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像是一层蒙在眼睛上的薄雾,忽然被风吹散了;像是堵在胸口多年的一口气,忽然被顺平了;像是脑子里某个一直拧着的死结,忽然解开了。
他放下手中的白子,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往事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他想起沈令仪小时候,坐在他膝上咿呀学语。
那时他还会抱她、逗她,把她举过头顶,她咯咯地笑。
可后来柳氏进门了。
柳氏说"女儿家不该太宠",他便少抱了;柳氏说"嫡女该有嫡女的规矩",他便开始板着脸对她;柳氏说"令仪又惹事了",他连问都不问,就先训斥了她。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把这个女儿当成外人看的?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把柳氏的话当成真理、把沈令月的眼泪当成证据、把自己的女儿当成不懂事的累赘?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被他冷落了十几年的大女儿,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站了出来,替他理清了烂账、整顿了家业、保住了侯府的体面。
而他呢?
他做了什么?
他在心里别扭,觉得女儿比自己强,面子上过不去。
他凭什么?
"令仪。"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女儿在。"
沈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他脑子里涌起很多念头,柳氏这些年对大女儿的刻薄,他视而不见;沈令月对大女儿的欺辱,他充耳不闻;大女儿在废院里等死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他在衙门里办公事,回家后听柳氏说"令仪又不懂事了",然后点点头,连问都不问一句。
他凭什么觉得这个女儿不如那个庶女?
他凭什么觉得柳氏说的就是对的?
他凭什么觉得自己作为一个父亲,从未亏欠过她?
"为父这些年……"
他的声音涩得厉害:"对不住你。"
这句话说出口,沈崇自己都愣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会说这样的话。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低过头。
可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石头,忽然落了地。
沈令仪也愣住了。
她没想到沈崇会道歉。
她以为以他的性子,就算知道自己错了,也不会承认。
她垂下眼睫,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父亲不必如此。"
"不。"
沈崇摇了摇头:"为父以前……糊涂。柳氏说什么,我就信什么。令月哭几声,我就觉得是你欺负了她。我从来没有问过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我是你爹。可我这十几年,从来没有尽过一个当爹的责任。"
沈令仪低着头,没有接话。
她心里有太多情绪翻涌着,前世的委屈,今生的冷漠,还有此刻那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她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沈崇了,可当他真的说出"对不住你"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鼻尖还是微微发酸。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情绪压了下去,抬起头,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父亲言重了,女儿不在意。"
她说的是真话。
她确实不在意了。
因为沈崇的偏爱与否,已经不再影响她的生活。
她有听棋阁,有掌家权,有谢珩她不需要沈崇的认可来证明自己。
但她也知道,沈崇能说出这句话,已经是他的全部了。
"父亲若真想补偿女儿。"
她站起身来,朝沈崇行了一礼:"就好好保重身子。侯府的家业,女儿会打理好的。"
她转身,走出书房。
身后,沈崇坐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久久没有说话。
傍晚,沈令仪回到汀兰水榭,坐在窗边翻那卷棋谱。
青杏端着茶进来,小声说:"姑娘,听说今日侯爷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一直在发呆。晚饭都没怎么吃。"
沈令仪翻了一页棋谱,没有抬头。
"姑娘,侯爷他……没事吧?"
"没事。"
沈令仪淡淡地说:"他只是想通了一些事。"
青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沈令仪翻着棋谱,目光落在其中一页上,却有些走神。
她想起沈崇那句"对不住你"。
那是她活了两辈子,头一次从父亲嘴里听到的话。
她本以为自己对沈崇已经没有任何期待了。
可当他真的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心,还是轻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原谅,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去的。
但她至少可以做到不恨他了。
她垂下眼睫,将棋谱翻过一页,指尖轻轻抚过纸面。
窗外,夕阳正好,将汀兰水榭的窗棂染成一片暖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