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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对等 魏涅绥觉得 ...

  •   会议室的空气仿佛迟滞,苏溪兰不动声色地眼神示意助手离开。

      魏涅绥看了顾怀远片刻,突然问:“如果你手里有一批滞销的避孕套,你会怎么向贫民窟里没有避孕意识和防病意识的人售卖避孕套?”

      “……你说什么?”

      “你在美国读高中的时候观察过避孕套的均价吗?”

      “没有,我单身到现在。”

      魏涅绥点了点头,站起身,倾身向前,亲自给顾怀远倒了杯水,水声淅淅沥沥,灼烧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那该怎么向贫民窟和底层人推销避孕套?”

      闻逢舟思虑片刻:“核心在于避孕功能以及防病功能,从美国部分州不允许打胎的政策和治病成本出发。”

      “十二只装避孕套均价六到九美元,二十四只装均价十二到十六美元,而贫民窟的收入不稳定,平均月薪大约七百美元上下,除去租房和生活开销,避孕套对他们来说是一笔高昂的支出。”魏涅绥放下手里的茶壶,继续说,“但这件东西本身不影响性行为本身,它的作用是避免后续影响,你觉得连避孕套都要谨慎考虑在购入的人有精力想到长远的意外怀孕和治病成本吗?”

      闻逢舟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因为他发现魏涅绥的话确实没有漏洞。

      “……所以?”

      “所以你是以俯视的视角看待他们,但挣扎在生死线上的人根本无法使用这个视角,但每个阶层都会有攀比心,哪怕在贫民窟里,你也会更希望自己比别人过得好。”

      陈觉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这是不是太没道德了?”

      魏涅绥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如果我来售卖这批避孕套,我不会从避孕防病角度出发,因为有没有避孕套他们都承担不起后续后果。”

      “出于消息的滞塞,他们能见到的东西始终是有限的,所谓的互联网信息透明并不存在,他们能看到的是别人想让他们看到的。”顾怀远吊儿郎当接了句话,起身出门去了,“我去趟洗手间,你们慢慢聊。”

      门在身后关上,谁也没回头。

      “怀远说得没错,如果我想,他们会看到中层阶级和上流阶级都会使用避孕套来保持健康,通过舆论引导将没有避孕、防病意识包装成低认知的表现,然后他们就会开始攀比。不是攀比谁更安全、谁更健康……他们还没到那个层次。

      “他们会攀比谁的避孕套牌子更贵,谁更‘懂得保护自己’。因为在他们所处的环境里,体面的参照物不是资本家,也不是中产阶级,而是隔壁那户连避孕套都买不起的邻居。我们不需要教他们什么叫认知,只需要告诉他们不用避孕套的人认知低。他们自己会把‘用避孕套’和‘高人一等’划上等号。”

      闻逢舟忽然意识到他所说的定义市场不是开辟一条新的营业赛道,而是推翻传统市场最病态畸形的盘口,然后从民众认知盘里植入新的观念。

      他不由自主握紧了放在桌下的手,魏涅绥瞥了一眼,淡淡收回视线。

      心理行业的短板在于人们无法正确认知,他们可以潜移默化地通过营销改变民众思维,但他从这一点直接掀了桌,用最暴力的手段、靠着消息不透明和不对等强行植入。

      就像购买钻石的主力永远不会是最底层的贫民和最顶层的有钱人一样。

      “……你确实想得周到。”闻逢舟松开紧握的手,凉飕飕地笑了一声,“你根本没打算服务市场,你是打算掀了桌当教皇,然后给客户群体贩卖赎罪券。”

      “对。”魏涅绥毫不避讳地认了,他丝毫不觉有耻。

      “现在要做的是拿着我们现有的资金,去找心理学、社会学等行业知名的研究人员来写论文,然后请媒体铺天盖地营销,正巧我在国外有几位认识的心理学知名教授,需要我帮你们联系一下吗?”

      叩门声响起,会议室里的苏小姐介绍选址地段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请示般看向闻逢舟,闻逢舟比了个手势,她便心下了然,微微鞠躬:“各位,上午的会议暂且先到这里,麻烦各位和我加一下联系方式,以便后续对接。”

      门外响起保姆试探性地询问:“先生,现在用餐吗?”

      “稍等,我去看一下。”

      魏涅绥等人跟着闻逢舟下了楼,此时主厨正在开放式厨房里准备食材。

      厨师给闻逢舟递上午餐菜单,闻逢舟扫了一眼,将菜单递回:“这款餐酒换掉,太甜。主菜后的余味很好,但过度太快,所以再用黑松露和蓝龙做两道小点。我记得厨房里还有二十年陈的陈皮,另加一道陈皮香柠蒸和牛。”

      魏涅绥靠在门边懒洋洋地笑:“闻总在享受这方面,专业得很。”

      闻逢舟头也不回地走到客厅,受了冷落的魏涅绥也不恼,在他身后问:“下午有什么安排,继续开会吗?”

      闻逢舟:“……”

      顾怀远瘫在沙发上,“咱歇歇吧,也不急于这一时,让我缓缓。”

      吃饭时,陈觉倒了一杯餐酒,醒酒时饶有兴致地打量起醒酒器里的酒红:“波尔多左岸配带血的羊排刚刚好,红肉里的蛋白质能软化单宁。不过,逢舟,你这日子也是真挑剔,一瓶餐酒选了一个多小时。”

      闻逢舟低低“嗯”了一声,默不作声地端起面前的茶抿了一口,陈觉看着那个茶杯笑了笑:“你看你,自己又不喝,花这么长时间干什么?看你在酒室里站那么久我都替你累得慌,选餐酒的事交给厨师或者侍酒师就好。”

      闻逢舟不轻不重放下茶杯:“蓝龙和左岸红葡萄酒不是传统搭配,你要是介意,我让人再开一瓶干白,这瓶佐羊排喝。”

      陈觉忽然放下酒杯,歪了歪头,上下打量他一番,无辜反问:“闻逢舟,我什么时候说过介意了?”

      桌上安静一瞬,闻逢舟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住。
      陈觉笑了笑,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话说得轻飘:“那么正式干什么,这酒挺好,都是朋友,私底下不用这么吹毛求疵。”

      顾怀远从餐车上拿了一张表,低头打量:“年份、适配菜系、评分……这么专业啊,难怪这么久,你平时一个人也这么挑?”

      闻逢舟隔了一拍才反应,他含糊其辞地“嗯”了一声:“怕你们喝不惯。”

      “我尝尝味就行,医生让我别喝酒。”魏涅绥吃了口菜,“你这选酒比做项目都认真。”

      顾怀远笑着戳了戳魏涅绥,轻飘飘盖过了闻逢舟的话:“唉,你还记不记得前年,我去京市的时候攒了个局。”

      “记得。”魏涅绥吃了块和牛,“那局上金玫瑰开早了。”

      “我倒觉得正正好,单宁都化开了,就是酸度高了点。”

      “左岸那年春天霜冻,产量低,但活下来的果子成熟度都很整齐,所以当年的金玫瑰……”

      闻逢舟听着他们谈酒,莫名有些心烦,餐刀切开羊肉时与瓷盘短兵相接,发出一声急促刺耳的声响,恰好被魏涅绥的那句“活下来的果子成熟度都很整齐”盖了过去,没有溅起水花。

      他停下的刀叉,视线落在醒酒器上,开口处溢出丝丝缕缕醇厚酒香,却让他的胃部没由来一阵翻涌。

      他不是不能喝酒,是不喜欢喝,所以餐桌上总是格格不入地放着一只茶杯。

      他烦闷地看向窗外,艳阳高照,天边云卷云舒,和那天一样好。

      那时候他还在读高中。

      一连过了很多年,他仍然记得他爸那天欢欣的语气:“逢舟,这单过了今晚一定能拿下。

      他和妈妈都挺高兴的,直到急救室惨白的灯光劈开欢欣,让他看到了血红色的、赤裸裸的内核。

      喝酒喝到急性酒精中毒,伴随急性胃出血将他拉回现实,抢救室的灯光比教室的更白,白到有些晃眼,他被地上的血吓到了,血红血红一大片映在视网膜上,血腥味交织着酒精气息。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慌忙抬头不再去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惨白的灯光,和那滩血一样晃眼,眩晕将他吞没。

      视线短暂出现一阵空白,他听到走廊里人来人往和阵阵呼声,那些声音时远时近。

      “抢救三床……呕血……三百毫升……”

      “逢舟……”

      “开放……两条静脉通路……”

      “今晚一定能……”

      “先上奥美拉唑泵入,纳洛酮……备好……”

      乱七八糟的声音在脑海中交织,吵得他头疼欲裂,好像他也喝了很多酒,晕晕乎乎分不清到底在哪里,只知道这人很嘈杂,心脏跳得很快。

      “患者已脱离危险。”

      “逢舟,这单过了今晚一定能拿下。”

      时间被无限拉长或者缩短,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两道声线在耳中重合,最终归于寂静,他什么也听不到了。

      呼吸放缓,那阵眩晕感慢慢褪去,他用力闭了闭眼,将最后一点残影也逼了出去,神色归于平静,桌上没有人察觉他的异样,只有谈话声和餐具声将他混乱的思绪填满。

      陈觉忽然看向他,笑呵呵地说:“逢舟,这茶我刚尝了一口,没滋没味的。”他拿起一支高脚杯,慢条斯理地倒了一杯酒推向他,笑得真诚,“都说龙生龙,凤生凤,尝尝?我记得你爸酒量挺好的。”

      闻逢舟霍然起身,椅腿刮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与之相对的,是他有些颤抖的声音:“你们先吃,Pharaoh最近胃口有点不好,我去看看……”

      他转身离开时,衣摆带倒了桌上的酒杯,酒红色的液体倾洒而出,随着杯子滚动的痕迹铺成一条血河,那形状怎么看都像是记忆里的样子。

      “啪。”

      记忆里的那两道声音又多了一道重叠,是玻璃高脚杯的碎响。

      酒洒了一桌一地,在玻璃桌面上蜿蜒出难看的痕迹,一滴滴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没有人清理,也没有人在意。

      酒醒得刚刚好,再放酒香就要散了,魏涅绥深深看了陈觉一眼。

      陈觉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顾怀远的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抿了一小口,放下杯子时嘴角还挂着刚才的笑容,纹丝未变。

      魏涅绥停下手中的餐具,低下头转了转杯子,酒液晃荡,他没有端起。

      “叮。”

      顾怀远和陈觉笑着端起杯子主动碰在了他的杯口,好似祝捷宴上的觥筹交错。

      他们碰杯的影子映在桌年泼洒的酒上,被扭曲得面目全非。

      这顿饭魏涅绥吃得心不在焉,似乎心里藏着事,难得安静了。他没跟着两人聊天,快速吃了几口后放下餐具,摸出了手机给白桑梓发了条信息。

      “德赫斯今天下午有拍卖会?”

      白桑梓回得很快:有,在下午四点。

      四点……

      魏涅绥看向时钟,现在才十二点半不到。

      白桑梓又接着跟了一条消息:这场拍卖会是字画主题,于哥主持的,你要不要来?正好晚上我提前下班一块带你去醉仙坛。

      魏涅绥握着手机的手一顿,不由想起了早上——
      “您怎么知道我不是?”

      “直觉。”

      魏涅绥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曾经看过《白鲸》,这是一本让他唏嘘的书。他至今记得亚哈船长亲自驾艇透出标枪,却被绳索勒住脖子,最终被拖入深海,而这艘斐廓德号也被莫比·迪克撞沉。

      魏涅绥忽然有点烦躁,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或许是亚哈船长最后的结局,也或许是其他。

      他看向了那杯格格不入的茶和残羹冷炙,汤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鱼子酱散在盘子里,或成堆或单粒,浸在汤汁里,有点埋汰,魏涅绥看着,总觉得不太舒服,像是海里扎堆的鱼。

      顾怀远还在喋喋不休,时不时有杯盏碗碟碰撞声响起,魏涅绥觉得这些声音像海里聚集的沙丁鱼群似的往脑子里挤。

      “刺啦——”

      一室寂静,顾怀远夹着蓝龙的手悬在半空,两人同时看向他。

      “没事,你们吃,我去抽根烟,烟瘾犯了。”魏涅绥笑得无所谓,顺手拿走了桌边的雪茄盒,给闻逢舟发了条消息。

      ——这盒一般,我让人给你拿盒好的。

      ——不用,我不挑。

      魏涅绥去了二楼雪茄室,轻车熟路地关上了门后开了循环系统。他坐到沙发上娴熟地切了茄点烟,深深吸了一口,片刻后慢悠悠吐出一口烟。

      前调的皮革与可可豆的醇厚在口腔中氤氲开来,后香味渐渐舒展,肉桂与杉木的辛辣夹杂着一丝焦糖的微甜在鼻腔中回旋,微调是雪松香,余味悠长。

      “这雪茄还一般啊。”魏涅绥小声念叨,“穷讲究。”

      他靠在宽大的沙发上仰头望着天花板,窗外的日光在打在吊顶的水晶灯上,折射出点点光彩映在天花板上,循环系统的风吹在水晶链子上,光斑便慢慢悠悠晃了起来,魏涅绥盯着看了会儿,心莫名也有点乱。

      “啧。”

      脑子乱如麻,一水的记忆晃了过去,可最终还是定格在了早上,他吸了一口雪茄,反复咀嚼着于清潭那句话。

      烟从口中缓缓吐出,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团浓郁稳定的烟云,不疾不徐,片刻后便慢慢散了。
      魏涅绥有点惆怅,望着天花板幽幽叹了口气,又想到了于清潭那张温和的脸,他站在拍卖会的台上,竞价起落间,一人便抵千军万马,那场面,真跟怒海狂涛似的。

      手机忽然响了,打断了魏涅绥不着边际的想法。

      白桑梓发了个问号过来,问他怎么不回消息。

      魏涅绥一滞,方才想起自己还没回消息,他搁下没抽完的雪茄,敲下了几个字,又删了,就这样写写删删半天,最终才发出一句不轻不重的信息:再说吧,我在闻逢舟家。

      放下手机后,又魂不守舍地抽了两口雪茄,门被敲响了,闻逢舟推门进来,面色如常,仔细端详却会发现他有些疲惫:“怎么了?”

      魏涅绥不知所谓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你平常不抽这些,今天怎么了?”

      魏涅绥有点意外:“抽得少,也不是完全不碰,有社交需求。怎么,心疼这雪茄了?”

      “……你没烟瘾?”

      “没有。”

      他笑了一声,听不出喜怒哀愁:“刚听他们来说你烟瘾犯了。”

      “我说过吗?”魏涅绥有点意外,歪头想了想,记不太清了,“顺嘴说的,我不一直这样?”

      片刻后,他想到了什么,“这次就是纯想抽,和你想去看Pharaoh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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