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共感 明明尸骨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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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凉水落入滚烫的油锅，搅得油水沸腾四溅，扰了清静。
魏涅绥皱了皱眉，目光从电脑上挪开，落在手机屏幕上的来电人时忽然顿住，瞳孔微微收缩。
心脏被油水炸得漏了一拍。
电话接通后，里面传来利落的女声：“涅绥，在忙？”
“没，您有事？”
“有。”女声似乎笑了一声，“我这边有件事，不太方便用德赫斯的人，你帮我办一下。”
魏涅绥一顿：“说来听听。”
“德赫斯里有个中层，姓周，利用职务之便给自己亲戚的公司输送利益，手段很隐蔽。”
魏涅绥打字的手顿在半空之中，缓缓转头看向通话界面，房间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台灯，那屏幕的光幽幽的，雪亮得跟把刀似的，离他不远不近，可他不敢碰，怕见血。
“老周从来不直接贪污 ，是在拍品评估上做手脚，把某些拍品以低于市场价的价格‘推荐’给特定买家，买家再转手卖出，差价对半分。”女声那边顿了顿，给了他一点消化时间，“他在德赫斯做了十二年，桑梓小的时候他还抱过。虽然这事做得隐蔽，不损德赫斯的名声，原本小惩大诫也就过去了，但偏偏是老资历离了心。”
魏涅绥偏过头，却没有碰惨白惨白的通话界面，他轻声问：“至于做到这一步吗？”
电话那边的女声干脆地截断他的问题：“涅绥，我没时间处理他。”
电话那边安静片刻，终于传来了魏涅绥有些失真的声音：“……知道了。”
电话挂断以后，魏涅绥几乎是立刻将手机盖了过去，把那些刺眼睛的光压在桌面上。
他靠在椅子上看着电脑界面的文件，抿了抿唇。
“你们就是这么处理问题的？！我说了我不接受撤拍，问题是你们这边导致的！”委托人的骂声隔着门板都能听到，倒不是隔音不好，只是情绪太有穿透力。
魏涅绥坐在外间靠墙的沙发上抿了口茶，安静地听着委托人对着经理发火。
敲门声响起，一位年轻人抱着平板推门而入，另一只手上拿着一叠资料，隐约可见标红一大片。
“您是今天下午专场的拍卖师？”
于清潭脚步一顿，下意识看向他：“您是？”
魏涅绥放下杯子笑了笑，不咸不淡地说：“我在等人，听他骂了很久，好像是拍品的鉴定报告出了点问题？”
于清潭的手指在平板上划几下，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您还有事？”
“没有了。”魏涅绥靠回沙发上，“等下想找您了解点事。”
“抱歉，私人洽购已经结束，其余事宜拍卖事宜您可以咨询私人顾问那边。”
魏涅绥没了兴致：“行，我知道了，您去忙吧。”
于清潭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即将推开门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等一下”。
他下意识回过头，就见魏涅绥半开玩笑地对他说：“里面这事挺麻烦的，但拍品有没有问题不重要，上不上拍更不重要。”
看到对方微微蹙眉，魏涅绥的笑容逐渐加深，莫名让人琢磨出一丝真心实意的味道：“谨慎一点是好事，但这东西要撤拍，真正亏的是你们，不如找个地方先放着，等风头过了再拿出来，到时候身价就不一样了，公关也好做得漂亮点。”
于清潭的手顿住，从门把手上慢慢垂了下来，他转过身看向魏涅绥：“……哪家博物馆？”
魏涅绥举起双手以示无辜：“还没有，哪怕是德赫斯也没那么快……这不是空手套白狼，你看你这不是听懂了吗？瓷器放博物馆叫‘借展’，但放仓库却叫‘积压’。只是狼还没来，你们先套着，等狼来了你们手里也有东西，不至于空着。三头赚，对不对？”
魏涅绥看了一眼时间，站起身：“再多说就不礼貌了，我先走了，您看着处理吧。”
门里时不时传来慢条斯理的询问，叙旧似的慢悠，魏涅绥靠在门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眼睑微垂，有些许困顿。
冷光割开电梯门，一道身影逆着光从中走出，魏涅绥无精打采地看向那个方向。
于清潭抱着一叠文件向办公室的方向走来，经过他身旁的时候，魏涅绥叫住了他：“先别进去，你们老板正在忙正事。”
于清潭脚步一顿，侧目看向他。
这时魏涅绥才看清他的模样，这人看着和他差不多大，都是一副刚毕业的模样，挺秀气的，骨相温润，大概是环境昏暗，他看着总有一股子淡淡的疏离。
魏涅绥琢磨着，大概是书卷气。
“方便问问您的名字吗？”
他转过身，露出胸前工牌：“于清潭。”
“于清潭……这名字不错。”魏涅绥把这名字在声带上涮了一圈，“我叫魏涅绥。”
“好名字，涅槃，绥定，都是很好的寓意。”
“‘涅’这字不常有人用在名字里，算是……好坏参半。”
于清潭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看向紧闭的办公室门。
“急也没用。”魏涅绥看了一眼磨砂玻璃后面的影子，“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大概今晚都进不了这门了……今天下午那事您怎么处理的？”
于清潭低下头整理了一下怀里的资料，轻声说：“委托人急需周转资金，现在撤拍要赔付百分之十八的违约金。”
魏涅绥挑了挑眉，来了兴致。
“拍品是清末的，时期有点敏感，但确认没有来历问题，他等不了‘权威鉴定’，违约金也……最后我亲自给他过了一遍鉴定流程，确认是断代的问题。”
“不容易，临时过鉴定，又赶着去主持拍卖会。”魏涅绥的舌尖顶了顶上颚，后知后觉琢磨出点味儿，“是我先入为主了，他不是不稀罕更高的价，是没时间等了。”
见于清潭频频看向办公室的方向，魏涅绥忽然问：“周主管你知道多少？”
“周主管？”
“嗯，他是你上司？”
“是。”于清潭认得干脆，后话却又犹豫了，“他在德赫斯干很多年了，脾气不太好，做事很准……可是从来不回头看。”
魏涅绥眯了眯眼，不置可否。
他走上前，在于清潭惊愕的目光中把门拉开了一条缝，灯光与声音倾泻而出。
“周叔，您在德赫斯做了多少年了？”
“……十二年三个月了。”
坐在桌边的少年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对面的周主管，精准地落在门外的魏涅绥身上。
魏涅绥在门边扯着嘴角笑了笑，抬手挥了挥，算是和他打了个招呼。
少年淡淡地收回视线。
“十二年多，那时候我姐都还没来德赫斯……听我姐说，我小时候您还抱过我，没少给我糖吃，我记得是柠檬味的，这两年我让人找了找，发现已经停产了。”
周主管的手在空中僵住，而后抽搐似的一跳，像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比划了个高度：“是，那时候您才这么高……都是老黄历了。”
轻飘飘“嗯”落了地，他自顾自看起了那叠倒扣着的资料，将周主管晾在了一边。
时间被搅得七零八落，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正对着周主管，将他的身体吹得僵挺挺的。
于清潭下意识看向魏涅绥，只见魏涅绥对他比划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他安静听着，甚至把他往边上拽了拽，正好能看到办公室里的场景。
“周叔。”少年忽然叫了他一声，却没抬头，手在桌上的一堆日用品上一一划过，“人一辈子能有几个十二年？您说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做了十二年，图什么呢？”
“图……”
冷风从门缝灌入，于清潭的视线从魏涅绥脸上慢慢转向周主管的背影，那个中年人的背影已经有了些许佝偻。
“他在发抖，温度太低，他要失温了。”魏涅绥在身后轻声说。
办公室里的少年起身关掉空调：“冷就说，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他歪着头继续追问：“所以，周叔，到底图什么呢？”
“……图……图个安稳吧。”
少年闻言安静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嚼了嚼“安稳”两个字：“嗯，是这个理。”他看向如坐针毡的周主管，“不过，周叔，最近审计那边收到了一份匿名材料。”
少年看起来心情很好，好像只是随口唠家常。他自顾自拿起桌上订书机，把磕整齐的资料放在出针口上，仔仔细细调整位置，好像在纠结这根针穿在哪里最好。
“咔哒。”
少年松开手，慢条斯理地对准下一个地方，说：“不过我还没看，刚才在休息室也说了，最近很忙。”
“咔哒。”
订书针再次落下，于清潭突然想到拍卖会上一锤定音的拍卖槌声，好似判官的惊堂木，吊得满堂心高悬，而这声音周主管听了十二年。
“周叔，你说我该不该抽时间看看？”
窗外的太阳被云遮了一点，光被没收了，亮堂堂的阳光从订书机上退潮，退到桌边，退到窗边，直到不见踪影。
于清潭看着这件办公室，四四方方的，可今天才发现，这儿没了光，就像一口合上的棺材。
办公室里东西很多，他的茶杯、衣服、代餐零食，还有成堆成堆的文件，以及凉透的衷心，跟一具尸体似的，明明尸骨未寒，但棺材钉已经箭在弦上。
“咔哒。”
最后一枚订书针落下，穿透纸张，纸页颤动，于清潭看着颤抖的纸页，目光渐渐上移。
周主管摊开了手，浸满汗水的掌心被掐出了四道红印，渗着血丝，颤得和那些纸似的。
他的脑海中冒出了一个荒谬的想法——
周主管好像突然和那一叠纸共感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共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