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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穷途 清馨殿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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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馨殿外的那一场厮杀,从三更,一直杀到了五更。
萧景烨立在那血与火的中央,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这一场谋划已久的逼宫,正一寸一寸地,朝着败局,滑了下去。
起初,他还以为,胜券在握。
他亲率的这一支叛军,皆是死士与禁军里的精锐,行事狠辣,势如破竹。他原以为,只消一鼓作气,便能拿下那寝宫与清馨殿,挟住父皇与太后,将这朝局,重新,攥回自己的手里。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守在清馨殿外的,竟是薛毅,是那如臂使指、悍勇无匹的京畿大军。
更叫他心惊的是,他麾下那几位领着禁军要职的将领,那几位他自以为攥住了把柄、信得过的心腹,竟在这最要紧的关头,按兵不动,迟迟,不肯将麾下的兵马,压上前去。
"压上去!本王命你们,压上去!"萧景烨嘶吼着,那一张俊美的脸上,因极致的焦躁与愤怒,而扭曲了,"尔等想抗命么?!"
那几位将领,却只是垂着头,沉默着,握着刀的手,迟疑不定。
萧景烨望着他们那一双双闪烁的眼睛,那一颗心,骤然,沉到了谷底。
他明白了。
有人,在背后,撬动了他这看似严整的军心。是谁,他不知道。可这一刻,他那看似严整的叛军,已是军心涣散、各怀异志。失了这几路兵马的压上,他那点死士,在薛毅那如山如海的京畿大军面前,便如那杯水车薪,转瞬之间,便被杀得,节节败退。
薛毅这位镇守过朔州的肃杀老将,用兵如神。他将那京畿的精锐,结成一个个,进退如一的阵势,自三面,朝着那叛军,缓缓地,碾压过去。那叛军的死士虽悍勇,却到底是一群乌合之众,在这般如墙而进、如臂使指的军阵之前,纵有再多的亡命之徒,也只是,徒然地,将一腔的热血,泼洒在那清馨殿外的青石之上。一具具尸首,在那渐渐亮起的天光里,堆叠着,将那一方宫苑,染成了一片刺目的、惨烈的红。
那本该是萧景烨用来逼宫篡位的爪牙,到了此刻,却成了一群,被他亲手,送入绝地的亡魂。
天,渐渐地,亮了。
那一片惨白的晨光,照着这清馨殿外,那一地的尸首与残破的刀兵,照着萧景烨那一身,溅满了血污的银甲。
他身边的死士,已经,所剩无几。
"殿下,败了!快走罢!"一名死士,浑身浴血地,冲到他身侧,嘶声道,"再不走,便走不脱了!"
萧景烨望着那渐渐合拢的、薛毅的大军,望着自己身边那寥寥无几的残兵,那一双眼睛里,是不甘,是怨毒,更是一种,眼睁睁看着江山从指缝里溜走的、滔天的疯狂。
走?他能走到哪里去?
他这一反,便是谋逆的死罪。事败了,纵是逃出这皇城,又能如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还能逃到哪一处,去苟延残喘?
不。他不甘心。
他绝不甘心,就这样,败给那一个,深闺里的女子。
"父皇……"他忽然,想起了那被幽禁在寝宫的父皇,"对,父皇!"
只要他能见到父皇,只要他能挟住父皇,重发一道旨意——纵是到了这般田地,他也未必,没有,翻盘的余地!
"随本王,去寝宫!"萧景烨厉声一喝,提着那一柄染血的长剑,竟带着身边那十数名残存的死士,朝着那幽禁萧崇的寝宫方向,亡命地,杀了过去。
那是他,最后的一线生机。
寝宫之外的禁卫,本就被先前的厮杀,引去了大半。萧景烨这一支亡命的残兵,竟生生地,杀开了一条血路,撞开了那寝宫的殿门。
殿内,灯火昏暗。
退了位的萧崇,正萎靡地,瘫坐在那张冰冷的榻上。昨日金銮殿上那一场惊变,那一口喷出的鲜血,早已掏空了他的身子。他此刻,形容枯槁,鬓发散乱,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那君临天下的天子模样。
"父皇!"萧景烨踉跄着,奔到萧崇的榻前,"儿臣来救您了!"
萧崇浑浊的眼睛,缓缓地,转向了这个一身血污的儿子。
"景烨……"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你这是……做什么?"
"父皇,"萧景烨急声道,"事已至此,您我父子,再无退路!只要父皇您,肯随儿臣,重发一道旨意,痛斥那沈昭一党,乃是谋逆的乱党,儿臣便能,挟天子以令诸侯,重整旗鼓!这江山,还是我们父子的!"
萧崇怔怔地,望着自己的儿子。
良久,他那枯槁的脸上,竟缓缓地,露出了一丝,惨然而荒诞的笑意。
"挟天子……"他喃喃道,那笑声里,是说不尽的悲凉,"景烨啊,你看看父皇,父皇如今,还算是个天子么?父皇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了。"
"父皇当年,"他那一双浑浊的眼睛里,竟渗出了泪来,"也是这般,踩着你皇伯父的尸骨,踩着你皇祖父的灵柩,才坐上了那张椅子。父皇,以为,自己,赢了。可父皇赢了二十年,到头来,落得个,众叛亲离,身败名裂。如今,连你,也要,学父皇当年的样子……"
他伸出那一只枯瘦的、颤抖的手,似要去抚摸儿子的脸,却终究,无力地,垂了下去。
"傻孩子……"他老泪纵横,"那张椅子,是会吃人的啊……"
萧景烨望着父亲那形容枯槁、泪流满面的模样,那一颗疯狂的心,忽然,狠狠地,一颤。
他想起了,许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眼前这个男人,是何等的,威严,何等的,不可一世。那时的他,是何等的,崇拜父皇,又是何等的,渴望,有朝一日,能像父皇一样,坐上那张,万人之上的椅子。
可如今,那个曾经叫他崇拜了半生的男人,却萎靡地,瘫在这冰冷的榻上,泪流满面地,告诉他——那张椅子,是会吃人的。
那一瞬,萧景烨竟生出了一种,荒诞而虚无的恍惚。他这半生,处心积虑,隐忍算计,所求的,不过是那一张椅子。他以为,坐上了那张椅子,便有了这天底下,至高无上的一切。可他从未想过,他这一生孜孜以求的东西,竟早已,将他的父皇,蚀成了眼前这副,连一碗安生汤药都喝不上的、行将就木的模样。
他与父皇,原是一样的人。父皇当年,是踩着先太子与先帝的尸骨,坐上那张椅子的。而他,若不是今夜败了,又何尝,不会踩着满朝的尸骨,去坐那同一张椅子?
这父子两代,为了那一张椅子,将这忠孝仁义、人伦纲常,尽数,踩在了脚下。到头来,父皇落得个众叛亲离,而他,眼看着,也要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可他不甘心。纵是看清了这一切,他那二十年的不甘与执念,也绝不肯,叫他就此,束手认命。
就在萧景烨怔忡的这一刻——
寝宫之外,骤然,传来了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那昏暗的殿门外,亮起了一片,如林的刀光。
镇国将军薛毅,那一身浴血的玄甲,出现在了那殿门之外。他身后,是黑压压的、将这寝宫围得水泄不通的京畿大军。
"萧景烨,"薛毅那苍老而冷硬的声音,如金铁交鸣,"你举兵谋逆,弑君篡位,已是穷途末路。还不束手就擒,更待何时?"
萧景烨缓缓地,转过身。
他望着那殿门外,那如林的刀光,那一张张冷硬的、再无半分回旋余地的脸,终于,明白了。
薛毅身后那黑压压的大军,将这一座寝宫,围得连一只飞鸟,都插翅难逃。他身边那十数名死士,此刻,也都已是强弩之末,握着刀,绝望地,望着他。这皇城内外,处处都是薛毅的兵马;这帝京城中,那一座座本该是他臂助的府邸,此刻,怕也都已在沈昭与卢翊一党的算计之中,再无一处,肯为他这谋逆的乱党,开一道门。
他这一场算计了半生的豪赌,原来从一开始,便落进了那个深闺女子,为他张好的、天罗地网般的棋局里。
他败了。
彻彻底底地,败了。
那到了嘴边的江山,那唾手可得的龙椅,终究,还是,从他的指缝里,溜走了。
他忽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狂笑。那笑声,在这昏暗的寝宫里,回荡得叫人毛骨悚然,连那榻上的萧崇,都为之,浑身一颤。
那笑声里,是不甘,是绝望,是一个,将一切都赌上、却终究满盘皆输的赌徒,最后的疯狂。事到如今,他既已是必死之局,便再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一个一无所有、又被逼到了绝境的人,往往,是最不顾死活、也最可怕的。
他猛地,提起手中那一柄染血的长剑,那一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薛毅。
"想要本王束手就擒?"他狞笑着,一字一句,"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