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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活口 "他们都还 ...

  •   "他们都还活着。"

      这一句话,落在金銮殿上,比那两半合璧的舆图,更叫萧崇胆寒。

      舆图是死物,纵是铁证,也还能容他强辩三分。可活口不一样。活口是会开口的,是能将那一桩桩他以为早已随着大火、随着毒药、随着那一个个"暴病""失足"的尸首,烂在地底二十年的旧事,一字一句,重新说给这满朝文武听的。

      二十年了。他费尽心机,要的就是这世上,再没有一张嘴,能说出那一夜的事。

      可这女子,偏偏告诉他——他们,都还活着。

      "血口喷人!"萧崇厉声道,那声音里,已带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虚浮,"二十年前的旧事,死无对证。你随便寻几个市井无赖,买通了来攀诬朕,也敢称作人证?来人,将这疯妇——"

      "陛下。"

      沈昭却不理会他的色厉内荏,只对那殿外,扬声唤了一句:"请陈翁,上殿。"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一道殿门。

      殿门外,秋阳之下,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被人,缓缓地,搀扶着,一步一步,走上那汉白玉的玉阶。

      搀扶他的,是一个左臂吊在胸前、却身形挺拔的青年护卫。那是陆十一。他护着这老人,从城外那处隐秘的庄子,一路护到了这金銮殿前。这是沈昭交给他的差事,这条命,他护得稳稳的。

      那老人,约莫六七十岁的年纪,背驼得厉害,一头稀疏的白发,在风里抖着。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布衣,那一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刻满了二十年来,被恐惧追逐着、东躲西藏的风霜。

      他每走一步,那一双浑浊的老眼,便往那巍峨的殿宇上,惊惶地瞥一眼。这座皇城,是他做梦都不敢再踏进来的地方。二十年前,他从这里,一身血污地逃了出去;二十年后,他又拄着一根快要走到尽头的老骨头,走了回来。

      他走进了金銮殿。

      那一瞬,他停住了脚步,浑浊的目光,缓缓地,扫过这二百年的大殿,扫过那高高在上的龙椅,扫过龙椅上那一张,他二十年来,无数次在噩梦里见到的脸。

      他的身子,猛地一抖。

      可他没有退。他挣开了陆十一的搀扶,凭着自己那一双颤巍巍的腿,一步一步,走到了殿中,走到了沈昭的身侧。然后,他撩起那身旧布衣的下摆,极郑重地,跪了下去。

      "老奴陈安,叩见……"他顿了顿,那浑浊的老眼里,蓦地涌出泪来,"叩见诸位大人。"

      他没有称那龙椅上的人为陛下。

      这一个细微的称谓,落在有心人的耳里,已是惊雷。

      "陈安?"萧崇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个名字,他记得。二十年了,他几乎要忘了。当年东宫掌文书的那一干人等,他早已一个一个,清算得干干净净。他只记得,有一个掌文书的小吏,在那场大火之后,人间蒸发,寻了许久,都没寻到。他只当那人,早已死在了哪条阴沟里。

      他万万没有想到,二十年后,这个人,竟会跪在这金銮殿上。

      "陈安?"萧崇的脸色,变了又变,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朕道是谁。原来是个早该死了的东宫旧奴。你躲了二十年,如今被人寻了出来,买通了,来污蔑朕——你可知道,污蔑君父,是什么罪?"

      "老奴知道。"陈安抬起头,那一张老泪纵横的脸上,竟有了一种豁出去的、近乎平静的决绝,"老奴这条命,在二十年前那场大火里,本就该没了。是苏大人,拼着最后一口气,把老奴从火里推了出来,要老奴,藏住性命,藏住一样东西,等一个人回来。"

      他望着沈昭,那浑浊的眼里,是失而复得的、近乎虔诚的光:"如今,这个人,回来了。老奴这条苟活了二十年的贱命,今日,便是交代在这金銮殿上,也值了。"

      "陈翁,"沈昭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你只管,将你二十年前,亲眼所见的,说出来。"

      "是。"陈安重重地,叩了一个头。

      他直起身子,那佝偻的脊背,在这一刻,竟挺直了几分。他望向那龙椅,望向那满殿的朱紫公卿,开始,缓缓地,说起了那一桩,被尘封了二十二年的旧事。

      "老奴,当年在东宫,掌文书。"他的声音苍老,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很,"东宫的主子,是先帝的嫡长子,萧景琰,萧太子。"

      他每说一个字,殿中的死寂,便深一分。

      "那是怎样一位主子啊。"陈安的眼里,泛起了追忆的泪光,"仁厚,聪慧,待下人极宽和。满朝都说,那是大胤百年难遇的储君,将来必是一位仁德之主。先帝最疼他,太子詹事苏文衍苏大人,更是恨不能将一身的学问,都教给他。"

      "苏文衍。"卢翊在一旁,低低地,重复了这个名字。那是云麓苏氏的家主,是沈昭的外祖父。

      "承熙……不,是那一年的秋天。"陈安的声音,开始发颤,"太子他,好端端的,忽然就病了。是夜里,喝了一碗安神汤之后,病的。"

      "那一夜,老奴当值。老奴亲眼看着,那碗安神汤,是从哪里送来的。"陈安的浑浊老眼,缓缓地,抬起,直直地,望向了那龙椅之上,"那汤,不是御膳房送的。是当时还是个不起眼皇子的——是您身边的人,亲手送进东宫的。"

      "放肆!"萧崇暴怒,猛地起身,"一派胡言!那不过是一碗寻常的安神汤!太子是急病薨逝,太医院的脉案,清清楚楚!"

      "是寻常的安神汤,"陈安凄然一笑,那笑里,是二十年的血泪,"那为何,太子喝下那汤,不到一个时辰,便七窍流血,浑身抽搐,活活地,痛死在了床榻上?那为何,那一夜在东宫当值、亲眼见了太子惨状的两个小内侍,第二日,便双双'失足'落了井?那为何,那送汤来的人,从此,再没在宫里见过?"

      他一连三个"为何",问得那满殿的朝臣,脊背发凉。

      "太子薨逝那一夜,元后娘娘,哭得几次昏死过去。"陈安老泪纵横,"娘娘抱着太子的尸身,只说了一句话——'我儿是被人害的'。可那时,谁敢查?谁能查?不到两年,元后娘娘,也在那永巷的冷宫里,郁郁而终了。"

      "先帝呢?"卢翊忍不住,沉声追问,"先帝痛失爱子,可曾彻查?"

      "先帝……"陈安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那一张老脸上,浮起一层深可见骨的恐惧,"先帝起过疑的。太子薨逝后,先帝便缠绵病榻,日渐沉重。先帝弥留的那几日,寝宫,被人,封锁了。"

      他抬起头,那一双枯瘦的手,死死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襟。

      "老奴亲眼看见,先帝寝宫的内外,换上了一批,谁也不认得的禁卫。先帝身边伺候了几十年的老人,被一个一个,撤了出来。寝宫里发生了什么,无人得知。只知道,几日之后,先帝,驾崩了。"

      "而就在先帝驾崩的前几日,"陈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奴亲眼看见,有人,深夜里,往翰林院,调走了两位最善摹仿先帝御笔的待诏;又从内府,调走了好几方,先帝平日里用惯的私印。"

      满殿,死一般地寂静。

      每一个朝臣,都已隐隐地,猜到了那即将出口的、惊天动地的话。

      "先帝驾崩当夜,"陈安一字一句,如泣血,如锥心,"一道传位的诏书,从天而降。那诏书上说,先帝越过诸位年长的皇子,独独,要将这大胤的江山,传给那个最不起眼的、谁也没想到的皇子——也就是,如今,坐在这龙椅上的人。"

      他猛地,以头抢地,叩在了那金銮殿冰冷的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先帝病重,寝宫被封;善摹御笔的待诏,被深夜调走;先帝私印,不翼而飞;一道谁也没亲眼见先帝拟过的传位诏书,凭空出现——满朝的大人们呐!"陈安抬起那血泪纵横的脸,声嘶力竭,"这传位的诏书,是真是假?这龙椅上坐着的人,这江山,到底是先帝传的,还是,他自己,抢来的?!"

      这一声质问,如惊雷,在金銮殿上,炸响。

      满朝的文武,无不色变。有那胆小的,已是两股战战,几乎要瘫软在地。这是何等大逆不道的话!这是要掘了当今天子的根!

      "够了!"萧崇彻底地,失了那帝王的从容,他指着陈安,那一只手,抖得厉害,"一派胡言!满口的胡言!你这老奴,凭一张嘴,便要污蔑朕这二十年的江山是抢来的?你可有凭据?你有半分凭据吗?!"

      "凭据?"

      陈安惨然一笑。他颤巍巍地,从那贴身的衣襟里,极珍重地,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片,焦黑了边角的、残破的纸。

      "陛下要凭据。"陈安双手,将那残纸,高高地,托起,"这,便是凭据。"

      "这是当年,那道伪造的传位诏书,在烧毁草稿时,从火盆里,溅出来的一角。是老奴,冒着烧焦了手的险,从那火盆里,抢出来的。老奴藏了它,整整二十年。"

      沈昭上前,自陈安手中,接过了那一片残纸,转呈给卢翊。

      卢翊接过那残纸,凝神看去。那残纸上,只余了寥寥数字,墨迹却还清晰。

      "卢御史,"沈昭立于殿中,声音清越,"这残稿上的字迹,与如今存于宗人府、那道明发天下的传位诏书上的字迹,是否,一笔一样?"

      卢翊执掌都察院二十年,验过的文书笔迹,何止千万。他只看了一眼,那一张铁面,便沉了下去。

      "一笔一样。"他沉声道,"这残稿上的字,与那道传位诏书,出自同一人之手,绝无可疑。"

      "那么,卢御史,"沈昭的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裂帛,"敢问,这字迹,可是先帝的御笔?"

      卢翊抬起头,那一双眼里,是说不出的震动。

      "不是。"他一字一顿,"先帝的御笔,老臣见过。这字迹……虽极力摹仿,却不是先帝的御笔。亦不是,翰林院任何一位待诏的手笔。"

      他将那残稿,高高举起,转向满殿的朝臣,声若洪钟:

      "这道传位诏书——是伪造的!"

      满殿,轰然。

      那压抑了许久的哗然,在这一刻,如山洪决堤,再也,压制不住。

      二十年的弥天大谎,两半合璧的舆图,一个泣血的活口,一片焦黑的残稿——这一桩桩,一件件,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处,将那龙椅上的天子,层层叠叠地,围在了正中。

      龙椅上,萧崇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跌坐回了那张他坐了二十年的椅子上。

      那一张老脸,已是灰败如死。

      他望着殿中那个泣血的老奴,望着那一片他以为早已烧成灰烬的残稿,望着满殿那一道道,再不复半分敬畏、只剩下惊骇与审视的目光——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他以为,他将那一夜的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埋得密不透风。他以为,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能说出那道诏书是假的。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一个早该死了的东宫老奴,竟将那一夜的真相,连同那一片要命的残稿,藏了整整二十年,藏过了他二十年来,一次又一次的搜捕清算,最终,在今日,捧到了这金銮殿上。

      是谁?是谁,将这些个,他以为早已断绝的线索,一根一根,重新接了起来?是谁,将这个老奴,将那半幅舆图,将这一切,都送到了他的眼前?

      他那一双灰败的老眼,缓缓地,落在了殿中那个浑身血污、却脊梁笔直的女子身上。

      是她。

      从头到尾,都是她。

      "沈昭……"他喃喃道,那声音里,是恨,是惧,更是一种,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近乎崩溃的茫然,"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昭跪在那血泊里,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迎着那天子灰败而茫然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民女沈昭。"

      "民女的外祖父,是云麓苏氏的家主,先太子詹事,苏文衍。"

      "二十年前,被陛下焚尽满门、三百余口、葬身火海的云麓苏氏——"

      她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字字泣血,字字如刀:

      "民女,便是那一门忠烈里,唯一,活下来的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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