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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临渊 那一声"门 ...

  •   那一声"门怎么开着",如一道惊雷,在沈昭耳边炸响。

      她的心,骤然停跳了一拍。可她那一双运笔的手,却在那电光石火的一瞬,做出了反应——不是慌乱,而是更快、更稳。

      她知道,此刻惊慌,便是死路。门外的萧景烨,不过是随口一问,尚未起疑。她若这时露出半分仓皇,弄出半点声响,才是真正的,自投罗网。

      那舆图的最后一角,正差着几笔。

      她屏住呼吸,手腕飞转,将那最后几笔,一气呵成地,补全。而后,她以这半生中最快、却也最稳的动作,将那原物的绢帛,原样卷起,重新以那明黄锦缎包好,放回匣中,阖上了匣盖——那匣子摆放的角度、那锦缎包裹的褶皱,都与她揭开之前,分毫不差。

      做完这一切,她将那未干的摹本与笔砚,迅速收入袖中,又抬手,将那香盂里、那将燃尽的一炷香,悄然掐灭。

      这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竟不过眨眼的工夫。

      支撑着她的,不是别的,正是这半生在刀尖上熬出来的、那一份过人的镇定。换了旁人,乍闻那门外的天子之声,纵不当场吓瘫,也必手忙脚乱、漏出马脚。可沈昭却在那一瞬,将那滔天的惊惧,死死压进了心底最深处,只留一双手,与一颗脑子,冷静地,做着该做的事。

      前世掖庭里那些命悬一线、看尽人脸色的日子,于此刻,竟成了她最锋利的、保命的本钱。

      待那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时,沈昭已敛去了所有的锋芒,垂着头,恭恭顺顺地,立在了那供案之前,仿佛只是一个,一时贪看、误入此地的,惶恐的宫人。

      门口,立着的,正是萧景烨。

      他身后,跟着那名,方才被引开、此刻刚刚回转、已是吓得面无人色的内侍。

      "你是何人?"萧景烨的目光,如两道冷电,落在沈昭身上,"圣上斋戒的静室,岂是你一个宫人,能擅闯的?"

      沈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的颤抖。

      "奴婢该死!"她叩首道,"奴婢是清馨殿、随太后娘娘来此进献祈福的。方才一时内急,寻那净房,慌不择路,竟……竟误闯了进来。奴婢一进来,便知闯了祸,正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求殿下,求殿下恕罪!"

      她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那一身的惶恐,更是装得,天衣无缝。

      可萧景烨却并未就此信了。

      他那一双素来含笑的眼睛,此刻,眯了起来,一寸一寸地,在沈昭身上、在那供案上,缓缓地,扫过。他总觉得,这素衣宫人的身形、这垂首的姿态,有几分,说不出的眼熟。

      "抬起头来。"他忽然道。

      沈昭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若抬头,叫萧景烨认出她便是那个赏花宴上、那个清馨殿里他曾起过疑心的沈家女——那么今夜这桩她拼着性命做下的局,便要功亏一篑。可她若不抬头,便是抗命,更是欲盖弥彰。

      千钧一发之际,殿外,却响起了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叫老身,好找!"

      是秦嬷嬷。

      她不知何时,已疾步赶到,一进门,便不由分说地,将那跪在地上的沈昭,一把搀了起来,口中,连珠炮似的,数落着。

      "太后娘娘还在偏殿等着你回去添香呢,你这丫头,怎的连个净房,都能寻岔了路,闯到这要紧的地界来!"她一面数落,一面已机敏地,侧过身,将沈昭,半挡在了自己的身后,又转向萧景烨,堆起一脸的惶恐笑意,福身道,"太子殿下恕罪。这是太后娘娘宫里,新调来的一个粗使丫头,没见过世面,又胆小,一时迷了路,冲撞了殿下,惊扰了圣驾,实在是死罪。老身这就,把她带回去,重重地,发落!"

      太后宫里的人。

      这五个字,叫萧景烨眯起的眼,微微一动。太后的面子,便是新立的太子,也要掂量三分。况且此处是祭天的斋宫,今夜又是省牲的要紧时辰,他若为着一个误闯的粗使宫人,便大动干戈、闹将起来,传扬出去,倒显得他这储君没了气度。

      他盯着那被秦嬷嬷死死护在身后、始终垂着头的宫人,那心头一丝莫名的疑窦,到底被那"太后宫人"的名头,与这祭天的大典,一并压了下去。

      "既是太后宫里的人,"萧景烨终是淡淡道,"念在初犯,本王便不与你计较了。秦姑姑,往后管教好你宫里的人,莫要再冲撞了圣上斋戒的清净。"

      "是是是,多谢殿下开恩!"秦嬷嬷千恩万谢,连拖带拽地,将沈昭带出了那间静室。

      那一路,沈昭始终垂着头,碎步紧随在秦嬷嬷身后,活脱脱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小宫人。直到转过两道回廊,远远地,将那间静室、将那道仍立在门口、目送着她们背影的明黄身影,都甩在了身后,秦嬷嬷搀着她的那只手,才悄然松了几分。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可那一瞬交错的眼神里,是劫后余生的后怕,更是大功告成的,无声的欣喜。

      回到那香烟缭绕的偏殿,沈昭重新跪回了那祈福的经坛之前,捻起一炷香,恭恭敬敬地,插进了香炉里。那一套动作,娴静、虔诚,与方才那个,从天子静室里盗走惊天秘密的人,判若两人。

      只有她那一直稳如磐石的后背,此刻才惊觉,早已被一层冷汗,浸了个透。

      好险。只差一步,这满盘的棋,便要全军覆没。

      她垂着眼,借着诵经的掩护,将袖中那一卷尚带着微温、墨迹未干的摹本,又攥紧了几分。

      成了。

      那半幅舆图,那能将萧崇钉死在篡逆铁案上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到手了。如今,她手里既有母亲遗下的那半幅,又有了这天子贴身的另一半。两半合一,那桩埋了二十年的、龙椅不正的弥天大谎,便再也,无可遁形。

      加上陈安的人证、那片伪诏的残稿、还有秦嬷嬷这桩桩件件的旁证——一张足以将那高坐龙椅的天子,掀翻在地的铁案,至此,已然,铸成。

      只是,沈昭抬眼,望向那静室的方向,眸光却一寸寸冷了下去。

      萧景烨虽被秦嬷嬷糊弄了过去,可他那一丝被强压下去的疑窦,却未必真的消了。那头嗅觉灵敏的猛兽,今夜到底是与她照了面。这一面,会不会为日后埋下一桩意想不到的祸患,沈昭还不知道。

      她只知道,铁证已齐,那决定生死的最后一战,已是箭在弦上。

      而那高坐九重、自以为将一切都捂在了铁幕之下的天子,做梦也不会想到,就在这祭天告于皇天的庄严之夜,他藏了二十年的命门,已被一个素衣的宫人,悄无声息地,描了去。

      窗外,斋宫的更漏,正一声一声,敲向那秋分的、肃杀的黎明。

      三日的斋戒、祭天的大典,沈昭都以一个最本分、最不起眼的祈福宫人的姿态,一一捱了过去。其间,那位新太子,再未寻过她的麻烦。可沈昭却清楚地感觉到,有那么一两回,那道藏在人群里的、审视的目光,曾若有若无地,落在过她的身上。

      她只作浑然不觉,愈发地恭顺、愈发地本分,仿佛那夜静室里的事,当真只是一个粗使宫人,一场无心的、惶恐的误闯。

      祭天礼成,圣驾还宫。沈昭随着太后宫的队伍出了宫门,那一卷贴身藏着的摹本,连同那半生的筹谋,都终于,安然带出了那座吃人的皇城。

      回到沈府的那一夜,她将母亲遗下的那半幅舆图取了出来,与这新得的摹本,在灯下,缓缓地,对到了一处。

      断口严丝合缝。两半舆图上的山川脉络,于那朔州的方位,浑然,连成了一片。

      二十年的血海深仇,那一桩龙椅不正的弥天大谎,此刻,便完完整整地,铺陈在了这一豆灯火之下。

      沈昭凝望着那拼合的舆图,许久,许久,缓缓地,闭上了眼。

      母亲,外祖,那位含冤的太子,那满门三百余口的冤魂——你们,可都看见了么?

      那压在所有人头顶、整整二十年的、那座沾血的大山,她,终于,要亲手,去掀动它了。

      只是,要将这铁证,递到那能定人生死的公道之前,还差最后、也是最难的一步——一个能在那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与那高坐龙椅的天子之面,将这一切,掀开来的,由头与时机。

      铁证在手,是一回事;如何叫这铁证,避开那只无孔不入的手,堂堂正正地,呈到天下人的眼前,又是另一回事。

      沈昭将那拼合的舆图,重新仔细收好,眸光里那一点冷冽的光,渐渐地,又沉静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渊。

      这最后一步棋,该,怎么走,她,已经,有了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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