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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一炷香 秋分这一日 ...

  •   秋分这一日,天还没亮,圜丘一带便已是灯火通明、戒备森严。

      圜丘在帝京城南,是历代天子告祭皇天的所在。那一座以汉白玉砌成的三层圆坛,在熹微的天光下,肃穆而森然。坛外数里,旌旗如林,甲士如墙,京畿的禁卫,将这一片祭天的重地,围得水泄不通。寻常时节,莫说百姓,便是寻常的官员,也休想,靠近半步。

      而今日,沈昭却要在这天罗地网的正中央,去做一桩,足以诛她九族的事。

      天子的銮驾午后便移驾斋宫,要在此斋戒三日,方能于秋分正日,登坛告祭天地。沈昭随着太后宫中那一支进献经卷香烛的队伍,在层层的盘查与引领之下,一路进了那斋宫西侧的偏殿。

      那偏殿与圣上斋戒的正殿,只隔着一道宫墙、一重廊庑。而正殿之后那间锁着舆图的静室,便在这宫墙的另一侧。

      沈昭一身素净的宫装,垂着眼,随着众宫人,在偏殿里设起了祈福的经坛。她神色恭谨,举止娴静,与那些真正的宫人,并无半分两样。只有那一双藏在眼睫之下的眸子,正不动声色地,将这偏殿内外的格局、那看守的眼线、那通往静室的路径,一一,刻进了心里。

      秦嬷嬷也在。她以太后近侍的身份,总领着这进献祈福的一应事宜,在那些当值的内侍宫人间,往来打点,游刃有余。她与沈昭之间,并无半句言语,只偶尔,一个极快的眼神交错,便已将那些临时的变数,悄然,递了过去。

      这一日,于沈昭,是她两世以来,最漫长的一日。

      那一卷又一卷的《祈福经》,从她口中诵出,平和、虔诚,听不出半分异样。可那经文之下,她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得像一张满弓。她在心里,将那子时的时辰、那条通往静室的路、那一炷香的每一息,反反复复,数着、算着。

      斋宫之内,处处是眼睛。那些当值的内侍、那些随驾的扈从,每一个,都可能是那只藏在暗处的手,埋下的眼线。她稍有一丝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越是凶险,沈昭的心,反而越是沉静。这半生的隐忍、这满门的血仇,早已将她,磨成了一柄,在烈火里淬过千百遍的刀。今日,便是这柄刀,要饮血的时候了。

      白日里,香烟缭绕,诵经声声。沈昭便在这一片庄严肃穆之中,捱着,等着那子时的到来。

      她也远远地,望见了那位新立的太子萧景烨。

      他一身储君的吉服,立在圣上的身侧,眉眼间是掩不住的、志得意满的春风。储位到手,他这些年的隐忍经营,总算修成了正果,连那一向沉稳的眉宇间,都透出几分难得的松快。他似乎并未留意到偏殿里那个不起眼的素衣宫人,可沈昭却不敢有半分大意。她将自己藏得更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要把自己,融进那满室的檀烟里去。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位新太子的位置。只要他一日不离那圣上的身侧,便一日,碍不着她的事。

      漫长的白日,终于,熬到了头。

      夜幕四合,斋宫内外,渐渐静了下来。只余那一盏盏长明灯,在那肃杀的夜色里,幽幽地,亮着。

      子时将近。

      圣上要行那"省牲告洁"之礼了。一阵细碎而有序的脚步声、内侍的传报声,自正殿那一头,远远传来。果然如裴清晏所探,圣上移驾神厨,那看守静室的两名内侍,去了一个。

      沈昭垂在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时机,到了。

      她借口要往那偏殿后的净房更衣,避开了众人的视线,悄无声息地,闪身出了偏殿,循着那早已在心里走过千百遍的路径,朝着那道宫墙后的静室,摸了过去。

      夜色如墨。她贴着廊下的阴影,身形轻捷得,像一片落叶。

      转过那道宫墙,那间静室,便到了眼前。

      门口,果然只剩了一名内侍。那内侍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便在这时,宫墙的另一头,传来了一阵动静——是裴清晏。他借着陪祀清点供器的由头,引着几个小内侍,"恰好"路过此处,又"恰好",为着一件供器的摆放,与人低声争执起来,将那看守的内侍的注意,引了过去。

      那内侍迟疑了一下,终是抵不过好奇,往那争执处,挪了两步,探头去看。

      便是这两步,这一探头。

      沈昭如一道无声的影子,自他身后的阴影里,掠了过去,闪身,便进了那虚掩的静室之门。

      这一瞬,她的心跳,几乎要撞破胸膛。可她的步子,却轻得没有惊起一丝声响。这一身在闺中养出的、连走路都袅袅婷婷的仪态,此刻,竟成了她最好的掩护。

      进了门,她反手,将那门,仍旧虚掩着——若是关严了,反倒,惹眼。

      静室之内,一灯如豆。

      正中的紫檀供案上,端端正正地,供奉着圣上斋戒时,须臾不离身的几样贴身之物。沈昭的目光,在那案上,飞快地一扫,便落在了一只,不起眼的、紫檀木的小匣上。

      那匣子的形制,那上头的云龙纹样,与裴清晏描述的,分毫不差。

      她屏住呼吸,上前,极轻地,揭开了那匣盖。

      匣中,静静躺着的,是一卷,以明黄锦缎层层包裹的、半旧的绢帛。

      她颤抖着,将那绢帛展开。

      那是半幅舆图。绢帛已经发黄,断口处的边缘,参差不齐。其上,是以朱砂勾勒的、繁复的山川脉络,于那断口之处,赫然标注着两个字——

      北境,朔州。

      正是与她母亲遗下的那半幅,严丝合缝的,另一半。

      二十年。这桩用三百余口人命、用一位太子、一位先帝的性命换来的惊天秘辛,此刻,便这样,完完整整地,铺展在了她的眼前。

      那舆图之上,于朔州的方位,以朱笔密密地标注着一处处的关隘、屯所、与一道道隐秘的运粮路径。沈昭只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的门道——这哪里是什么寻常的舆图,这分明是一份,二十年前,便已布下的、藏兵屯粮的方略。原来那位窃国的天子,早在二十年前,便已在那苦寒的北境,埋下了不可告人的根。而周氏那两万私兵、那黑松坞的赃粮,不过是这棵大树上,后来才生出的,一根枝桠罢了。

      这半幅舆图所牵出的,竟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广。

      可沈昭却没有半分,得偿所愿的激动。她甚至,连多看一眼的工夫,都不敢有。

      一炷香。她只有一炷香。

      她飞快地,从袖中取出那早已备好的、与原物一般无二的绢帛与朱砂,铺在那供案的一角,凝神,落笔。

      那一双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这半月里,她将这描摹的功夫,磨到了骨子里,此刻便派上了用场。山川的走势、脉络的转折、那一处处细微的折痕与晕染,乃至那绢帛因年深日久而生出的、深浅不一的霉斑,都在她的笔下,分毫不差地,飞快复刻着。她描的不是一幅画,而是一个人,捂了二十年的命门——那上头但凡有一线一墨与原物不符,落入那天子眼中,便是天大的破绽。

      殿外,是那有一搭没一搭的、引开内侍的争执声。殿内,是她笔尖划过绢帛的、极轻的沙沙声,与她自己,那一声声,被强压下去的心跳。

      那一缕香,在她带来的小小香盂里,无声地,燃着。香灰,一寸一寸地,落下。

      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

      殿外,那引开内侍的争执声,已渐渐平息。

      这便是说,那被裴清晏引开的内侍,随时,都可能回来。而那香盂里的一炷香,也已燃过了大半,只余下短短的一截,幽幽地,吐着最后的一缕青烟。

      沈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可她那运笔的手,却没有半分慌乱,反倒愈发地,又快、又稳。她知道,此刻越是急,越是错不得。她只盯着那笔下的山川,将这世上所有的杂念、所有的凶险,都暂且,抛在了脑后。

      那舆图上最繁复的一处屯所标记,正在她的笔下,一笔一笔,成形。

      快了。只差,最后的一角了。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下一步——描完最后一笔,便将那原物,原样卷好、放回匣中、阖上匣盖,再悄无声息地,退出这间静室,赶在那内侍回来之前,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偏殿的经坛之前。

      一切,都将天衣无缝。

      便在她将那舆图,临摹到大半之时——

      殿外,骤然,响起了一个,叫她浑身血液都为之冻结的声音。

      "这静室,门怎么开着?"

      那是萧景烨的声音。

      那位志得意满的新太子,不知为何,竟在这时,踱到了,这静室的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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