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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活口 青禾去城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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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去城南递话,当日便回来了,带回一句叫沈昭精神一振的回话。
顾沅说:有。
那条北运的粮线上,还真有一个没被灭口、又恨极了周氏的人。只是这人藏得极深,要见,得当面细说。两日后,城南文庙的茶楼,仍是隔着那道湘妃竹的屏风。
沈昭依旧没有露面。她坐在屏风这一侧,青禾与陆十一守在外间,替她挡了那些不相干的耳目。屏风那头,顾沅一袭青衫,端坐如松,声音透过竹屏,清润而沉稳。
"漕案卷宗里,有一桩'漂没',记的是去岁腊月,一船三万石的漕粮,在淮安外的黑风口翻了船,连人带粮,尽数沉了江。"顾沅缓缓道,"在下查到,那一船的舵工、纤夫,统共二十一人,事后报的是'尽数罹难'。可户房的丁册上,少销了一个名字——吴七。"
"吴七?"
"漕帮的一个管交卸的舵工头。"顾沅道,"那一夜,他本该在船上,却因醉酒误了点卯,落在了岸上。这一误,倒叫他成了那二十一个人里,唯一一个活下来的。"
沈昭立时便听出了那弦外之音。"那船粮,根本没沉。"
"没沉。"顾沅的声音冷了几分,"吴七亲眼看着那二十一个弟兄,连同满船的粮,半夜里,被人改了航向,往出海口去了。三日后,与他同船的账房,一家五口,在睡梦里,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竹屏这一侧,沈昭的指尖,缓缓收紧。
又是火。烧顾沅文稿的火,烧漕帮老管事一家四口的火,烧那账房五口的火——同一只手,同一种斩草除根的狠辣。周氏要抹去这条粮线上的每一张嘴,连一个管账的小吏,都不肯放过。
"吴七逃了。"顾沅续道,"他知道自己迟早是个死,便隐姓埋名,躲进了城外运河上的船户里,做了个摇橹的舟子。在下费了好大的周折,才循着漕帮的旧线,摸到了他的影子。"
他略一停顿,似在斟酌措辞。"在下查这桩'漂没'时,本只盯着那二十一个'罹难'的名字。后来翻到漕帮的水脚账,才发觉那一船的工钱,分明是按二十一人结的,可领钱画押的指印,却只有二十个。少的那一个,便是吴七。一个死人,是不会回来领工钱的;可一个活人,若怕得连工钱都不敢去领,那他必是见了什么、知道了什么,才宁可饿着,也要把自己,从那二十一个名字里,彻底抹去。"
沈昭隔着竹屏,微微颔首。这便是顾沅的本事——旁人只看见账上一笔干净的"漂没",他却能从一个对不上的指印里,揪出一个活着的、却比死人还怕的人来。这双眼睛,当初她在曲水园诗会上,便看准了。
"他可愿意,出来作证?"这才是沈昭最关切的。
屏风那头,沉默了一瞬。
"难。"顾沅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沈昭能体察的为难,"这人,被周氏吓破了胆。他亲眼见过同船弟兄的下场,如今对'官府'二字,比对那把火还怕。在下递了几回话,他只当是周氏的人来诱他现身,半个字都不肯认。"
沈昭垂下眼。她明白这是为何。在吴七眼里,官官相护,沈家也好,周家也罢,都是高高在上、随时能要他命的青天大老爷。一个吓破了胆的小人物,凭什么把自己这条捡来的命,交到又一个素不相识的官家手里?
"光凭一纸传唤、几句许诺,请不动他。"沈昭缓声道,"得叫他亲眼看见,咱们与周氏,不是一路人;得叫他信,跟着咱们,不是去送死,而是去,替那二十一个弟兄、那烧死的五口,讨一个公道。"
"姑娘的意思是……"
"他怕官府,那便不拿官府的架子压他。"沈昭一字一顿,"顾公子,你去寻他,不必再提沈家、不必再提作证。你只告诉他一件事——你也是被那把火烧过的人。"
屏风那头,顾沅怔了一瞬,旋即了然。
广济桥畔那场走水,烧的正是他的文稿与印结,险些断送他一生的功名。他与吴七,原是同被那只手烧过的人。这一层,比任何官凭印信,都更能叩开一个惊弓之人的心。
"在下明白了。"顾沅低声道,"在下这便去,以一个'被烧过的人'的身份,去见他。"
"还有。"沈昭顿了顿,"周氏既要灭这条线上所有的口,吴七这条命,他们迟早也要来收。咱们能循着旧线摸到他,周缙的人,未必摸不到。这几日,得有人,暗中护着他。"
她想了想,唤过外间的陆十一。
"你的伤,还握不得弓,硬碰碰不得。"沈昭看着他,"可你识得江湖上那些盯梢、灭口的路数。我要你带两个稳妥的人,远远缀着,护住吴七,也替顾公子,看着背后。"
陆十一沉默地抱了抱拳,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事情议定,顾沅起身告辞。隔着那道竹屏,他对着屏风这一侧,端端正正,长揖到地。
"姑娘几次三番,于在下有再造之恩。"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恳切,"在下不敢言报,唯有这一身所学、这一条命,姑娘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沈昭坐在屏风后,没有动,也没有应。良久,才轻轻道了一句:"顾公子言重了。你我,是同道。"
竹屏那头的身影,顿了一顿,终是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了。脚步声渐远,沈昭却仍坐着,望着那道斑驳的湘妃竹屏,出了一会儿神。
她知道顾沅那"万死不辞"四个字底下,压着的是什么。可这条路,她从一开始,便没想过要拉着谁同行。她要的,是同道,是奥援,是能并肩在这盘死局里厮杀的人——唯独不是,旁的那些她给不起、也不愿给的东西。
有些情分,留着,是暖;说破了,便成了彼此的累。
她起身,掀帘出了茶楼。日头正烈,城南的市井,喧喧攘攘,一派寻常人间的烟火气。沈昭立在街口,眯眼望着那片刺目的天光,心里却是一片清明。
放鹿的人,有了;引驾的策,定了;如今,连那张能在御前焊死铁证的嘴,也有了着落。三样之中,最难的一样,眼看就要凑齐。
回到府里,已是晡时。沈昭径直去了书房,将吴七的事,说与父亲听。
沈砚听罢,先是精神一振,旋即又锁紧了眉头。这位在台谏沉浮半生的御史大夫,比谁都清楚一个活口在御前的分量。"漕案的账、那加了官印的粮、再添上这一个亲眼见过粮船改道的活口——"他屈指数着,声音里压着一股久违的锐气,"三样并到一处,便是周氏长了十张嘴,也再洗不清了。"
可这股锐气,转瞬便被忧色压了下去。"只是这吴七一日不到手,便一日是周氏的眼中钉。"沈砚踱了两步,"周缙的人灭口灭了一路,岂会独独漏下这条最要紧的活口?阿昭,咱们能摸到他,旁人也摸得到。这一步,是在火上抢栗子。"
"女儿已遣陆十一去护着了。"
"陆十一伤还没好。"沈砚一顿,到底没再说什么——他也知道,眼下这府里,能托付这等性命交关之事的,再没第二个人。他只沉沉叹了口气,"那便叮嘱他,护得人,护不得,便先护自己。咱们不能再折一个了。"
沈昭垂眸应下。父亲那句"不能再折一个了",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她一下。王叔的尸首,还在城外的乱葬岗里没个着落;陆十一那条断了一半的臂膀,也是为这桩案子落下的。这盘棋每往前落一子,便要拿一条、又一条鲜活的性命去垫。她坐在这京城的深宅里运筹帷幄,落子无声,可那一枚枚被她推上棋盘的棋子,桩桩件件,都是有血有肉、会疼会死的人。这副担子,压得她脊背发沉,却也叫她比谁都清醒——这一局,只许成,不许败。败了,便是辜负了所有押上性命的人。
"还有一事,得早做打算。"沈昭定了定神,"便是请得动吴七,春狝那日,如何能叫他,不声不响地,出现在御驾跟前。"
父女二人就着这一节,又细细议了半晌。沈砚身为随驾的台谏重臣,自有一队扈从随行;沈昭便定下,待春狝前一夜,由陆十一将吴七扮作沈府的杂役,混进父亲的扈从队里,藏于车马之间。只待那头中箭的鹿撞开黑松坞的门、圣驾亲临的那一刻,再将这张活口,连同那加了官印的赃粮,一并推到御前。
议定这一切,天色已暗。沈昭走出书房,仰头望了望那片渐次染墨的天。
距春狝,只剩五日了。
只是她不知道,就在她掀帘出门的这一刻,运河边那间低矮的船篷里,吴七正缩在角落,浑身发抖地,盯着河岸上,一个慢悠悠踱过、腰间挂着京畿卫戍腰牌的陌生汉子。
那双追着粮线一路灭口而来的眼睛,比顾沅,比陆十一,先一步,找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