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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掌灯 薛芷兰来得 ...

  •   薛芷兰来得很快。

      接信的次日,她便寻了个"邀沈昭去校场看新到的西域马"的由头,登了沈府的门。两人在栖梧院里屏退了下人,沈昭把那张西山的舆图铺开,将春狝放鹿一事,原原本本说了。

      她说得很慢,每一处凶险,都不曾替薛芷兰瞒下半分——御围里的鹿如何受惊,过了鹰愁涧那座独木桥便是周缙的禁地,桥后藏着一倍于前的甲士,但凡走漏一星半点,去的人,便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薛芷兰听完,半晌没说话。她端起茶盏,却没喝,只盯着那张舆图上朱笔点出的独木桥,看了许久。

      "阿昭,"她忽然抬眼,"你怕我不肯,是不是?"

      沈昭没有否认。"这一遭,太险。薛伯父正叫周缙盯着,薛家眼下,经不起半点闪失。我若说不怕连累你,是假话。"

      "那你还是来寻我了。"薛芷兰把茶盏重重一搁,飒然一笑,那笑里却有一股压不住的火气,"沈昭,你当我薛芷兰是什么人?我爹镇了半辈子朔州,几万弟兄在北边喝西北风、连身棉衣都穿不上,就因为周缙那条蛀虫,把军饷一层层刮进了他自家的私囊,去养那两万要造反的兵!"

      她霍然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声音压得低,字字却像砸在地上。

      "这笔账,我薛家忍了两年。如今好容易有个能把那条蛀虫连根挖出来的机会,你倒来问我,怕不怕连累?"她转过身,直直看着沈昭,"我若这时候缩了,往后还有什么脸,去见朔州那些冻掉了手指头的弟兄。"

      沈昭看着她,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缓缓落了地。她起身,对薛芷兰,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那这一局,便托付给薛家了。"

      "行了行了,"薛芷兰一把将她扶起,"你我之间,还来这套虚的。"她重新坐下,神色却凝重起来,"放鹿这事,寻常护卫做不来。要在御围合围、千百号人马最乱的当口,叫一头鹿不早不晚地受惊,还得它不偏不倚往独木桥那头奔——这不是赶鹿,这是要算准了鹿的性子、风的方向、人马的走势,差一丝都不成。这等本事,府里的护卫,没有。"

      "我知道。"沈昭道,"所以才非求薛家不可。"

      "我手里,倒真有一个人。"薛芷兰沉吟着,"我爹早年在朔州收的一个老斥候,姓胡,行九,弟兄们都叫他胡九。这人是猎户出身,打小在长白山里追狼撵鹿,后来入了边军做斥候,山里的活物,到了他眼皮子底下,跟养熟的没两样。前两年我爹被夺了兵权,他不愿留在京营受周缙的气,告老回了乡。"

      "信得过么?"

      "我用项上人头担保。"薛芷兰一字一顿,"当年我爹在朔州中过一回埋伏,是胡九背着我爹,在雪窝子里趴了一夜一天,才把人活着背回来的。这人,认薛家的恩,不认周家的银子。"

      沈昭点了点头。有这样一个人,那"放鹿撞门"最难的一环,便算有了着落。

      两人又对着舆图,将放鹿的细处,一一议定。胡九扮作随驾的猎户杂役混进御围,由薛芷兰设法安插;放鹿的时辰,定在春狝第二日的合围逐猎——那一日人马尽出,最是混乱;联络的信号,则用山间常见的鹧鸪叫,一长两短,便是动手。

      "还有一桩,得想周全。"沈昭以指节,轻叩着舆图上那道鹰愁涧,"鹿受了惊,未必头一回就肯往桥上奔。山林里的活物,受惊先寻僻静处钻,未必懂得替咱们撞那扇门。"

      "这你放心。"薛芷兰道,"胡九有个法子,叫'撵山'。他会先在涧这头的草甸子上,下几处不伤性命的绊套,把鹿往独木桥那个口子上赶。鹿一惊,三面是人、一面是桥,由不得它不过桥。再者——"她顿了顿,"他箭法极准,必要时,会给那鹿后腿上,补一箭。一箭不致命,却能叫它疼得没了魂,只知道没命地往前冲。"

      一头带着箭、亡命奔逃的鹿,闯进禁地,后头的扈从循着血迹追进去——这一幕,与沈昭最初在书房里对父亲描的那"一头中了箭却没死透的鹿",分毫不差。她心里那盘棋,至此又落实了一子。

      "信号一发,胡九撵鹿、补箭、引扈从,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沈昭沉声道,"过了这一炷香,无论成与不成,他都得立时脱身。万不可恋战,更不能落在周缙的人手里。"

      "我会嘱咐他。"薛芷兰应下,眼底却掠过一丝沈昭看得分明的沉郁——这一炷香里,那个替薛家在雪窝里趴过一夜的老斥候,是把命,押上了桥。

      议到天色将晚,薛芷兰才起身告辞。临走时,她在门口顿了顿,回头道:"还有桩事,我爹叫我捎给你。"

      沈昭眸光一动。"薛伯父说什么?"

      "我爹说,周缙这回,反常。"薛芷兰压低了声音,"往年春狝,京畿卫戍只管圣驾沿途的护卫,从不往围场深处去。可今年,周缙借口'山中有盗',提前半月,往西山各处的隘口、尤其是鹰愁涧那一带,都加派了岗哨。我爹说,他这哪里是防盗——他是在给自家那座坞,多砌一道墙。"

      沈昭的指尖,在舆图上那道独木桥上,缓缓收紧。

      裴清晏的话,薛毅的话,两下里,竟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周缙果然嗅到了风声。他虽还猜不透这风从何处来、要往哪里去,却已凭着一头老狐狸的本能,把自己那座最要命的巢穴,一层层裹了起来。

      "我知道了。"沈昭缓缓道,"多谢薛伯父提点。"

      送走薛芷兰,天已擦黑。青禾这时才从外头回来,脸上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古怪神色。

      "姑娘,墨,送到了。"她回禀道,"可三皇子府上的回礼,有些蹊跷。"

      沈昭抬眼:"什么回礼?"

      青禾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捧了上来。盒里是一支梅花式样的赤金簪,做工极精,只是那花蕊处,嵌的不是寻常的珠玉,而是一点殷红的、像凝了血的南红。

      "殿下身边的人说,"青禾轻声道,"这叫'踏雪寻梅',说姑娘上回在赏花宴上,咏的那句寒梅,殿下记到如今。还说……还说这簪子,'最配孤标傲世的人'。"

      沈昭捏着那支簪子,指尖一寸寸冷了下去。

      寒梅。赏花宴上,萧景烨以牡丹喻周氏富贵、以寒梅喻沈家孤木,那句"倒春寒一来,零落成泥"的威胁,还历历在耳。如今他送来这"踏雪寻梅"——一朵开在血红里的寒梅。

      这哪里是赏,这分明是在告诉她:你那点孤标傲世的心思,我看得清清楚楚。你以为你递的徽墨、你说的"春狝之后",能瞒得过我么?

      那位温文尔雅的三皇子,并没有被她那封假谢笺哄住。他只是,像一头沉得住气的猫,把爪子收着,由着她这只自以为聪明的耗子,再多蹦跶几天罢了。

      她原想用一匣徽墨、一句"春狝之后",替自己赚来几日喘息。如今看来,这点小聪明,早被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看了个通透。沈昭忽然有些后悔——她这一递,非但没瞒住人,反倒像是亲手告诉了对方:沈家在等,在拖,在春狝上,有所图谋。

      她在灯下,独坐了许久。

      放鹿的人,有了;引驾的策,定了。可她心里,还有一处最深的空缺,始终填不上——那道把漕粮与私兵,死死焊在一处的证供。

      便是春狝那日,圣驾果真闯进了黑松坞,撞见了一坞甲士,那又如何?周缙大可一口咬定,这是京畿卫戍的"演武之师",是奉旨剿匪的官兵。山里囤的那些粮,他也尽可推说是军中常备的粮秣。圣上若信了,这一场天大的局,便成了沈家"惊扰御驾、构陷皇亲"的死罪。

      她要的,是叫圣上亲眼看见:那些粮,正是江南漕运里凭空"漂没"的三百万石;那些兵,根本不在京畿卫戍的花名册上。前者,要那加盖了江南常平仓火漆官印的粮袋来对;后者……后者,她缺一张嘴,一张能在御前指着那些甲士、说出他们来历的活口的嘴。

      王叔死了,那张嘴,也跟着烂在了乱葬岗里。

      沈昭的指尖,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良久,她唤来青禾:"明日,你去城南,给顾公子递个话。"

      "顾公子?"

      "漕案的卷宗里,押运的船帮、经手的小吏,他记得最清。"沈昭眸光微沉,"我要知道,那条北运的粮线上,可还有一个,没被灭口、还喘着气、又恨极了周氏的人。"

      哪怕只有一个,只要他肯在御前开口,这道焊死漕粮与私兵的缝,便算补上了。

      窗外暮色四合,栖梧院里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沈昭把那支血红的梅簪,轻轻搁回锦盒,盖上了盖子。

      她要撞的那扇门后,多了一倍的刀;她要瞒的那个人,原来一早就没被瞒住。这一局,留给她掌灯而行的夜路,比她想的,还要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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