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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故人 清明这日, ...

  •   清明这日,落了一场细雨。

      栖云寺在城西的半山上,香火早已败落,殿宇半旧,只山门前两株老银杏,发了新绿。沈昭一身素服,扮作上坟归来、顺道进香的寻常女眷,由两名薛家借来的护卫远远跟着,沿石阶上了山。青禾打着伞,那伞下藏着的,是早一日便摸熟了的退路。

      后殿一间无人的禅房里,那个一身月白的人,已等在窗下。

      他没有焚香,只对着窗外那一片烟雨迷蒙的山色,负手而立。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唇边仍是那一缕温雅的笑,只是那笑意里,今日多了几分沈昭从未见过的东西——是疲惫,也是一种沉到底的郑重。

      "沈姑娘果然来了。"

      "裴公子的'故人'二字,下得太重。"沈昭在他对面的蒲团坐下,神色不动,"重得我若不来,便夜夜睡不安稳。"

      裴清晏低低一笑:"我要的,正是这个。"

      他在她对面坐下,隔着一张矮几,几上一壶粗茶,两只素盏。窗外雨声淅沥,把这一方小小的禅房,与外头那座吃人的帝京,隔成了两个天地。

      "你送来的那卷旧案,"沈昭开门见山,"我收下了。这份情,我记着。可我更想知道的是——裴公子三番两次,暗里帮我,图的是什么?"

      "图的,是替我裴家,了一桩二十年的旧账。"

      裴清晏执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望着那盏中浮沉的茶叶,缓缓道:"沈姑娘可知,二十年前的云麓,苏、裴两家,是什么关系?"

      沈昭的心,蓦地一紧。

      云麓。苏氏。母亲信中那满门血火的旧事——

      "说来,你或许不信。"裴清晏抬起眼,那目光里有一种隔了二十年的苍凉,"那时的苏家与裴家,是通家之好的世交,是连了枝的盟友。我父亲年少时,落魄江南,是令外祖苏公,慷慨解囊、又荐他入仕,才有了今日的裴衍。论起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我两家的先人,是过命的交情。我唤你一声'故人',唤的,是这个。"

      禅房里,一时只剩窗外的雨声。

      沈昭端着茶盏的手,一点点凉了下去。她想起母亲那本诗集扉页的批注——"云麓旧事,付与流水";想起那封绝笔里,讳莫如深的"旧怨"。原来这"旧怨"的底下,竟压着这样一段被血洗去了的"旧恩"。

      "既是世交,"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那二十年前,是谁的手,灭了苏家满门三百余口?"

      裴清晏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是我父亲,裴衍,递的刀。"

      他答得坦荡,坦荡得近乎残忍。沈昭垂在袖中的手,骤然攥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强压着那翻涌上来的杀意,死死盯着他:"你来寻我,便是为了,亲口告诉我,你裴家,是我苏家的灭门仇人?"

      "不。"裴清晏摇头,那神色,沉痛起来,"我来,是要告诉你——递刀的,是裴家;可逼着裴家,去递这把刀的,另有其人。"

      沈昭呼吸一窒。

      母亲信中那句话,又一次,在她耳畔响起——"便是当年权势熏天的右相裴氏,在那个人面前,也不过是递刀的帮凶、看门的狗。"

      "二十年前,苏公无意间,握住了一桩天大的把柄,"裴清晏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连这空寂的禅房,都怕被人听了去,"那把柄,牵着一桩动摇国本的秘辛,关乎着,这大胤龙椅上头,一段见不得光的来历。那位主子,要苏家死,要这秘辛永远烂在地底下。可他自己,是绝不能脏了手的。于是他寻上了裴家——以裴家满门的性命作要挟,逼我父亲,去做那个,动手的刽子手。"

      "我父亲,"他闭了闭眼,那一向温雅的脸上,浮起一丝深到骨子里的痛与恨,"为了保住裴家几百口人,亲手,杀了他此生唯一的恩人。从那一日起,裴家便落进了那个人的掌心,成了他驱使了二十年的一条狗。他要裴家咬谁,裴家便得咬谁;他要构陷哪个忠良,裴衍,便得去当那个出头的恶人。"

      "你以为,这些年,与你斗得你死我活的,是裴衍。"裴清晏抬眸,直视着她,"可裴衍,自己,也不过是,那只手里的一柄刀。刀,是没有选择的。"

      沈昭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她这一世,殚精竭虑,与裴党缠斗至今,自以为揪住了仇人的尾巴。可如今才知道,她揪住的,从头到尾,只是一柄被人攥着的刀。那真正的执刀人,那"位在九重"的影子,自始至终,都隐在裴衍的身后,冷眼看着这一切,纹丝未动。

      "前世……"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哑。她想起前世那场焚尽满门的大火,那桩查不到根的"通敌"冤案。

      "沈姑娘说什么?"裴清晏不解。

      沈昭没有答。她只是,在心里,把那血色的长线,又往前,推了一步——

      前世,沈家以"通敌"罪满门抄斩。那"通敌"的伪证,那欲加之罪,与二十年前构陷苏家的手段,与这一世借漕案构陷父亲的路数,分明,是同一只手,同一套故技!裴衍,不过是,又一次,被推到前面,当了那把替人受过的刀。

      她前世至死,都恨着裴衍。可那个真正,要她沈家死的人——她,竟从未,看清过他的脸。

      记忆里那个清晰的"主谋",原来,是错的。

      她引以为凭的前世,在这一刻,又一次,露出了它,虚假而不可尽信的底色。

      "裴公子,"良久,沈昭抬起眼,那眸底的惊涛,已被她重新,压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静,"那个,逼裴家递刀、藏在九重之上的人——究竟,是谁?"

      裴清晏沉默了。

      那沉默里,有挣扎,有忌惮,也有一种,二十年都不敢宣之于口的恐惧。

      "这个名字,"他终于,极轻地,开口,"我此刻,还不能告诉你。"

      沈昭眸光一冷。

      "不是我不信你。"裴清晏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顿,"是这个名字,太重。重到,我若此刻说了,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都会乱了方寸,坏了大局。眼下,周氏的私兵,黑松坞的铁证,已是迫在眉睫。咱们,得先,过了这一关,活下来,再谈,那更深的旧账。"

      "咱们?"沈昭挑眉。

      "是。"裴清晏唇角,重新漾起那缕温雅的笑,只是这一回,那笑里,多了几分,孤注一掷的真诚,"沈姑娘,你要扳倒周氏、为沈家、为苏家昭雪;我要,挣脱那只攥了裴家二十年的手。你我的路,在这一程,是同一条。"

      他伸出手,将那枚,沈昭那日收下的白玉棋子的同色,另一枚黑子,轻轻搁在了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这一局,我与姑娘,做一回,棋枰同侧的人。"他望着她,"沈姑娘,可敢,与我这'帮凶之子',联手?"

      窗外,雨声潇潇。沈昭垂眸,看着那枚静静躺在几上的黑子,看了许久。

      她信他吗?未必。一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杀恩人、又隐忍二十年的人,他的城府与狠心,绝不在裴衍之下。这"联手",难保不是又一重,更深的局。

      可她,又能不与他联手吗?他手里,攥着补全漕案的证据,攥着周氏的虚实,更攥着那个,她做梦都想知道的、藏在九重之上的名字。

      棋到这一步,已由不得她,只挑安稳的路走。

      沈昭缓缓伸出手,将那枚黑子,捏起,又稳稳地,落回了几上。

      "可以。"她抬起眼,那一双眸子亮得惊人,"不过裴公子,丑话说在前头——你我同侧,只到扳倒周氏为止。那二十年的旧账,这一笔我记你裴家一份恩;可苏家满门的血,我迟早是要讨回来的。"

      "求之不得。"裴清晏笑了,那笑容里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到那一日姑娘要清算,裴清晏把脖子洗干净,等着便是。"

      他说着,将几上那枚黑子与他袖中另取的一枚白子并在一处,推到沈昭面前:"临别,再赠姑娘一句。你那半幅舆图,断口处少的另一半,并不在周氏手里。"

      沈昭心头剧震——他竟连她藏得那样深的半幅舆图,都知道。

      "另一半,在那个人手里。"裴清晏起身,理了理衣袖,神色重又罩上那层惯常的温雅迷雾,"那是他二十年来,连睡觉都搁在枕下的命根子。姑娘想看清他的脸,便去寻那另一半舆图——它在哪里,他便在哪里。"

      话尽,他对她微一颔首,撑伞步入了那片烟雨,月白的身影转过回廊,转瞬便没了踪迹。

      雨,渐渐小了。

      两个本该不共戴天的仇人,却在这半山一座败落的古寺里,因着一个共同的、更庞大的敌人,结成了一对各怀心思、却又不得不彼此倚仗的同盟。沈昭独自在那空寂的禅房里,又坐了许久,指间反复摩挲着那一黑一白两枚棋子。

      那个被裴清晏咽回喉咙的、"位在九重"的名字,像一柄悬在半空的剑,自此沉沉地压在了她的心头。她隐隐觉得,那个名字一旦揭开,掀翻的将不只是一个周氏、一个裴党——而是这大胤王朝最根本的一块基石。母亲拼死也不许她碰的那桩"惊天秘辛",那能叫"大胤变天"的另半幅舆图,原来,从一开始,指向的就是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

      窗外雨歇,云破处漏下一线天光,照在那两枚静静相对的棋子上。沈昭缓缓将它们收入袖中,眸底是一片破釜沉舟的清明。

      这盘棋,她已经,再没有回头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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