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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来使 给三皇子的 ...

  •   给三皇子的那份"佳音",沈昭斟酌了整整一夜。

      她没有应承,也没有回绝。回去的,只是一帖措辞极尽谦卑的谢笺,字里行间,全是一个深闺女子受宠若惊、却又不敢自专的惶惑——父亲远在江南,家中大事须得等他归来定夺;殿下垂青之意,沈昭铭感五内,唯有容她从长计议,再不敢辜负云云。

      通篇没有一个准话,却把"我正动摇、正犹豫"六个字,写得满纸都是。

      她要的,正是叫萧景烨觉着,这枚棋子已被他那一场倒春寒吓软了骨头,正一寸一寸地,往他掌心里挪。如此,这头猛虎才肯把爪子再收几日,给她腾出那凑齐三样铁证的工夫。

      她也清楚,这点缓兵之计,至多骗得萧景烨三五日。那是个心思何等缜密的人,谢笺里那点欲拒还迎的虚意,他未必看不破;可只要他还存着将沈家收为己用的念想,便总会愿意再给她几分体面,多等上一等。她要的,正是这一等里的工夫。一场博弈到了这个地步,连"拖延"二字,都成了刀尖上借来的命。

      谢笺送出去的第三日,回音却来得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那一日午后,青禾捧进来一只半旧的紫檀木匣,神色古怪:"姑娘,门上递进来的。送匣子的是个寻常脚夫,搁下就走,问他主家是谁,他只说'东西到了,话也带到了',旁的一概不知。"

      沈昭执卷的手一顿。

      无名无姓,不落痕迹——这般行事的人,绝非寻常。她屏退了左右,亲手揭开那匣盖。

      匣里没有金玉,只静静躺着一卷文书。

      她取出展开,只看了头几行,那一向沉静如水的眸子,便骤然一缩。

      那是一份誊抄的卷宗。抄录的,竟是三年前江南一桩早已结了案的旧事——某州常平仓"火耗"亏空,知州问斩,案子干净利落地了结了。寻常人看,不过是一桩寻常的贪墨小案。可沈昭一目十行扫下去,指尖却一点点沁出了凉意。

      那亏空的数目、那"火耗"的去向、那经手转运的船帮名号——桩桩件件,竟与父亲此刻在江南苦苦追查的漕粮北运,是同一条暗道,同一批人手!这分明是三年前,那只藏在暗处的手,初次试水、小试牛刀的痕迹。当年办这案子的人,糊里糊涂把知州当替罪羊杀了结案,却不知自己离那通天的秘密,只差了一层窗户纸。

      有人,把这层窗户纸,悄悄捅给了她。

      这一卷旧案,于父亲的漕案而言,正是那"三样"里头,最难凑的一样——一条能把三年前与如今串成铁链、叫"漂没"假账彻底圆不回去的旁证。

      父亲在江南查的,是这三年的漕粮去向;可那只手做这桩勾当,绝不是这三年才起的念。一桩滴水不漏的弥天大案,背后必有反复的试手、试错。三年前那一州的"火耗"亏空,便是它头一回伸出的爪子——只是当年办案的糊涂官,把知州当替罪羊一杀,反倒替那只手把首尾掩了个干净。这卷被人遗忘在故纸堆里的旧案,如今与父亲手里的新账两相一对,那"漂没"的谎,便再也编不圆了。送卷宗的人,显是早把父亲查到了哪一步、还缺哪一环,都算得明明白白。

      是谁?

      沈昭的目光,落回那匣底。匣中再无别物,只在那紫檀的内壁上,搁着一枚小小的、温润的白玉棋子。

      一枚……棋子。

      她的呼吸,蓦地停了一瞬。

      满帝京,能在与她对弈时落下这样一枚子、又能拿到裴党当年经手的旧案卷宗的人——除了那个一身月白、笑意温雅、立场却始终如雾的右相之子,再不作第二人想。

      裴清晏。

      沈昭缓缓将那枚白玉棋子,捏在了指间。指腹抚过那温润微凉的玉面,她想起年前他头一回登门,在荣安堂那盘没下完的残局。那一回,他借一枚困在角上的孤子,与她打了半日机锋,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落下一句"棋逢对手"。

      这枚白玉子,便是他递来的话——不必落款,不必明言,单凭这一子,她便该懂:那个与她隔枰相对、棋逢对手的人,又来寻她了。

      他为什么要帮她?

      一个裴党的公子,却把一份能撬动周氏、也能牵连他自家的旧案证据,亲手送到了她手里。这与裴衍借漕案杀父亲的初衷背道而驰,甚至,是在拆他自己父亲的台。

      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善。他这般行事,要么是裴衍授意、想借她这把刀去伤周氏,再坐收渔利;要么,便是这对父子之间,早已生了她看不见的裂痕。沈昭在这两种可能之间,反复掂量了许久,却始终掂不出个准。这个裴清晏,从头到尾都像隔着一层雾——你以为看清了,伸手一探,却又是满掌的空。

      而偏偏,这层雾后头的人,手里攥着的,桩桩都是她眼下最缺的东西:是补全漕案的旁证,是周氏的虚实,或许,还有那二十年前的旧账。隔着雾去猜一个人的心,是猜不准的;要看清他究竟站在哪一边,便只有一个法子——走到他跟前去,看他亲口说什么、亲手做什么。

      她忽然想起会试放榜那日,自己曾百思不得其解的一桩事——顾沅那份必死的卷子,怎会"鬼使神差"地落进了卫朗那一房。那只藏在暗处、悄悄推了她一把的手……原来从那时起,就一直是他。

      沈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清明。母亲信中那句"裴氏不过是递刀的帮凶、看门的狗",此刻在她心里,翻涌出了另一层意思——若裴氏当真甘心做那看门的狗,裴清晏又何苦一次又一次,暗地里替她松那道门闩?帮凶未必都是心甘情愿的帮凶;狗被主人逼到了绝路,也是要反噬的。

      她正出神,青禾又匆匆进来,压低了声音:"姑娘,方才那脚夫临走时还留了句话,奴婢这才想起来回禀。他说——三日后清明,城西栖云寺,有一炷香等故人来上。"

      清明。栖云寺。故人。

      沈昭握着那枚白玉棋子,指节微微收紧。这是一封没有署名的约帖,约她在清明那日,去那香火寂寥的古寺,见一个自称"故人"的人。

      去,是身入虎穴——谁知这会不会是裴衍设下的又一重圈套,诱她自投罗网。可若不去,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温润的白玉子,又看了看案上那卷足以补全她整盘棋的旧案卷宗——这个人递来的,从来不是空话,他每落一子,都恰恰踩在她最需要的地方。

      而那一句"故人",更叫她心里没来由地一跳。他一个与她本无半分渊源的裴家公子,凭什么自称她的"故人"?除非……他要与她说的,是一桩比这漕案更旧、更深的事——一桩或许牵着二十年前云麓苏氏那满门血火的旧事。

      窗外,一树新发的海棠在料峭春风里轻轻摇曳。沈昭将那枚白玉棋子,与母亲的绝笔一同收进了贴身的锦囊。

      去自然是要去的,只是绝不能赤手空拳地去。清明祭扫,原是寻常人家上坟添香的日子,一个深闺女子去古寺上一炷香,再正当不过,旁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只是陆十一远在江南,护卫薛毅的人手又不便轻动,身边一时竟没个使得上的好手。沈昭略一思忖,便提笔给薛芷兰去了张短笺,请她借两名身手利落、又咬得住嘴的薛家亲随,扮作沈府的车夫小厮,清明那日随行。薛家如今与她是一条绳上拴着的蚂蚱,这点忙,薛芷兰断没有不应的道理。

      至于栖云寺,她还要打发青禾先去打探一回——那寺坐落在何处、几进几出、后山可有别的路径下山,都得摸个清楚。她又另遣两个机灵的小厮,扮作香客,提前一日去寺里盯着。万一那"故人"的一炷香背后,当真藏着裴衍的刀斧,她也好有几双眼睛报信,留一条全身而退的后路。

      谋定而后动,是她这两世,用血换来的规矩。纵是赴一个"故人"的约,她也断不肯,把自己的命,全押在对方一念的善恶上。

      "备车。"良久,她启唇,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清明那日,我去栖云寺上香。"

      这一局棋下到此处,那一直藏在云雾深处、看不分明面目的对手,终于要主动掀开他的一角棋枰了。是敌是友,是陷阱是转机,是这漕案的死结,还是那二十年血火旧事的头一缕线头——清明那一炷香的烟里,沈昭要亲自去会上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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