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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查账 接下来的几 ...

  •   接下来的几日,沈昭过得比谁都安分。

      她每日晨起给老夫人请安,白日里便关在自己院中,对着那两本账册,一看就是大半天。柳氏院里的赵嬷嬷来探过两回口风,见她当真一头扎进了那枯燥的数目里,眉头紧锁、神思恍惚的模样,回去禀报时,话里话外都透着轻慢——果然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真当这账是好查的。

      柳氏听了,只淡淡一笑,并不多言。

      她不急。这账册是她让人精心"备"过的。寻常的克扣挪移,藏得深,一个深闺姑娘纵有几分聪明,十天半月也理不出头绪。而那几处她故意留下的、看似是沈昭"误记""错算"的破绽,只等这丫头按捺不住,拿着所谓的"错处"去回老夫人,她便能反咬一口——账目本是清的,是大小姐自己看不明白,反倒诬陷嫡母中饱私囊。届时,一个"不孝""刁钻"的名声扣下来,看这丫头还如何在府里立足。

      柳氏算得很好。

      只是她不知道,关在屋里的沈昭,根本没把心思全放在账册上。

      真正在外头跑的,是陆十一。

      沈昭给了他一张纸条,上头只两个字:安记。又叮嘱了几句。陆十一不多问,揣着纸条便出了府,一连三日,早出晚归。

      第三日夜里,陆十一从角门进来,在廊下回话。他声音压得极低:

      "小姐,查清了。城西广济桥畔,确有一间安记炭行。门面不大,生意却出奇地好——但来往的,多不是买炭的。"

      沈昭执着茶盏,没出声,等他往下说。

      "小的蹲了两日。那炭行每旬都有一辆青篷马车进出,车上装的不是炭,是封了口的木箱。赶车的,小的认得——是柳府的人。"陆十一顿了顿,"小的又使了点银钱,打听到那炭行背后的东家,姓孙,是个放印子钱的。咱们府上公中的银子,经安记的账,多半是流到这姓孙的手里,再生出利来。"

      放印子钱。

      沈昭指尖一凉。

      柳氏不止是中饱私囊。她是把沈家公中的银子,一笔一笔挪出去,借着安记的壳子,放高利贷生息——这利钱,自然是落进了她自己和柳家的口袋。

      而一旦这事败露,账面上对不上的亏空,担罪的,是谁?

      是挂着"御史大夫府中馈"名头的这本账。是沈家。

      沈昭闭了闭眼。

      她忽然明白了,为何前世沈家抄家时,账上会冒出"安记往来"那样一笔不明不白的数目。原来这条线,早在她还浑然不觉时,就已经埋下了。柳氏为着一己私利,给沈家的根基上,凿了一个谁也没留意的窟窿。

      这窟窿,若由着它烂下去,不必等三年后那场构陷,光是这一笔糊涂账,便足够让政敌做出一篇置沈家于死地的文章。

      "你做得很好。"沈昭睁开眼,看向陆十一,"这几日的事,烂在肚子里,连青禾也不必说。"

      "是。"陆十一应得干脆,"小姐,那……要不要把这事,回了老夫人?"

      "不。"沈昭摇头。

      回老夫人?柳氏是当家主母,掌中馈多年,根基深厚。这事若闹到台面上,柳氏大可咬死是赵嬷嬷等下人背着她做的,自己撇个干净,损些银钱、发落两个奴才便能了事。沈家家丑外扬,老夫人为着颜面,多半也只能大事化小。

      那便宜,可不能让她占了。

      沈昭要的,从来不是揭穿柳氏这么简单。

      她要的是,借这一桩,把柳氏攥了多年的中馈大权,一点一点,挪到自己手里来。

      ——

      机会,来得比她想的还快。

      第五日,老夫人院里设了小宴,请了城中相熟的几家女眷来赏腊梅。柳氏自然要张罗。沈昭以"账册尚未看完,恐分了心"为由,请准了老夫人,破例旁听这一回中馈采买的核对。

      赏梅的宴设在荣安堂后的暖阁里。几株老梅开得正好,绛紫的、月白的,压在残雪上,幽香浮动。城中来的几位女眷,皆是与沈家有些往来的官眷,言谈间自有一番热络。

      沈昭到时,柳氏正陪着众人说话,一身打扮得体,举止雍容,俨然是这一府主母的气派。见沈昭进来,柳氏的笑意里便淡了几分,只略一颔首,并不多理。

      倒是沈嫋,今日穿得格外鲜亮,见沈昭一身素净地坐到末位去,便忍不住扬声开了口:

      "姐姐这几日,可把那账册看明白了?"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转头又向座中一位夫人笑道,"夫人您是不知道,我这位姐姐,前儿忽然来了兴致,说要学着理家,把母亲管了多年的账,要过去看。这几日呀,茶饭不思的,也不知看出个什么名堂没有。"

      这话一出,座中几位夫人都掩口笑了。一个深闺待嫁的姑娘,不好好绣花描红,偏要去钻那铜臭的账本,传出去,原也算不得什么雅事。

      那揶揄里的轻慢,谁都听得出来。

      沈昭却不恼。她端坐着,垂着眼,任那些目光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半晌,才轻声道:"妹妹说笑了。账上的学问大,我愚钝,哪里就看明白了。不过是想着,多学一分,将来也好替母亲、替祖母,分一分劳。"

      她这话答得谦卑温顺,挑不出半分错处,倒显得沈嫋方才那番奚落,有些咄咄逼人了。

      柳氏不动声色地瞥了女儿一眼。沈嫋撇撇嘴,到底不甘心,又要再说什么,却被柳氏用眼神止住了。

      ——沉住气。柳氏在心里冷笑。让她蹦跶。等会儿核对采买,正好叫她当着这满座的夫人,露一回怯。一个连账都看不明白、还要不知好歹地揪母亲错处的庶……不,是嫡出的、却不安分的大小姐,往后在这帝京的官眷圈里,还有什么脸面可言?

      她想得正好,便吩咐人,将这一旬的采买单子,呈了上来。

      席面采买的单子报上来时,沈昭安静地坐在末位,一页一页,对着自己这几日烂熟于心的账目,慢慢地听。

      听到"红罗炭五十斤,价银十二两"那一句时,她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恰好让满座都听见了。

      柳氏端着笑,看过来:"阿昭,可是有什么不妥?"

      "没什么。"沈昭抬眼,神色是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歉然,"是女儿这几日看账,看得有些魔怔了。方才听见红罗炭的价,一时想岔了。母亲莫怪。"

      她说着,作势要低下头去。

      柳氏却不愿放过这个让她当众出丑的由头,含笑追问:"哦?你想岔了什么?说出来,也叫各位太太听听,咱们阿昭如今,可是连账都会看了。"

      这话绵里带刺。座中几位女眷都笑微微地看过来,等着看这位沈家大小姐,要露出个什么样的怯。

      沈昭却像是被逼到了墙角,犹豫了一下,才小声道:"女儿是想……账上记的红罗炭,腊月里采买,是一两二钱一斤。可方才单子上报的,是一两二钱四分。女儿一时没想明白,这四分的零头,是从哪里添出来的。"

      她抬起头,一脸单纯的困惑:"许是女儿记错了?母亲,账上……到底是多少呀?"

      满座一静。

      四分银子的零头,听着不起眼。可一斤多四分,五十斤便是二两;一年下来,单这一项炭,便要多出几十两的虚数。而这"零头",账册上记的,与今日采买单上报的,竟对不上。

      这一问,问得天真,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挑开了那本"清清楚楚"的账册的一角。

      柳氏脸上的笑,凝住了。

      她万万没想到,这丫头不去揪那些她故意留下的、显眼的破绽,反倒揪住了这么一处不起眼的、连她自己都几乎忘了的零头——而这零头,恰恰是真的对不上的。

      座中一位老太太捻着佛珠,慢悠悠地开了口:"哟,沈家大姑娘小小年纪,看账倒是仔细。这一分一厘的,可不能马虎。"

      这话说得和气,却已是把"账目对不上"几个字,摆到了明面上。

      老夫人端坐主位,目光在柳氏脸上一扫,又落到沈昭身上,神色莫测:"阿昭,你既看出了,便仔细说说。这账,究竟是哪里,对不上了?"

      沈昭垂着眼,长睫掩去眸底翻涌的冷意。

      她要的,正是这一句。

      她抬起头,脸上仍是那副怯生生、唯恐说错话的模样,声音却清清楚楚,一字一字,落进了满堂的寂静里:

      "回祖母,女儿这几日,看的也不止这一处。"

      她顿了顿。

      "女儿斗胆,想请祖母,把腊月这一旬,安记炭行送来的账,也一并取来——和咱们府里的账,对一对。"

      "安记"二字一出,柳氏端着茶盏的手,骤然一抖。

      滚烫的茶水溅出来,泼在了她的手背上。她却仿佛半点没觉出疼,只死死地、不可置信地,盯住了末座那个垂眉敛目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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