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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议亲 荣安堂里, ...

  •   荣安堂里,正说得热闹。

      沈昭进去时,柳婉正坐在下首的客位上,一身藕荷色的褙子,手里捏着帕子,眉飞色舞:"……我那侄儿你们是知道的,生得一表人才,又是读书种子,前儿还在文会上得了彩头。这般好的儿郎,我也是疼阿昭,才头一个想着咱们自家。亲上加亲,知根知底,岂不比许给那外头不相干的强?"

      老夫人坐在炕上,没接话,只捻着佛珠,神色淡淡。

      柳氏在一旁帮腔:"姐姐这话在理。阿昭是个有福的,文茂那孩子又上进,正是一对璧人。"

      沈昭立在门边,把这一唱一和,听了个清楚。

      读书种子。一表人才。上进。

      她差点要冷笑出声。

      柳文茂是个什么货色,旁人或许不知,她却记得清清楚楚。前世这桩亲事议定后,她使人打听过——那人秀才考了三回不中,成日里宿在城南的烟花柳巷,欠下的风流债,还是柳家替他填的。所谓"文会得彩头",不过是花了银子,买几个帮闲替他扬名罢了。

      这样的人,柳婉口口声声说是"疼她",才头一个想着她。

      ——疼她?是疼柳家那本填不满的烂账,想攀着沈家这门御史大夫的清贵,给柳文茂寻个体面的去处,顺道再从沈家的嫁妆里,刮一层油水。

      沈昭敛了神色,提裙上前,先朝老夫人、柳氏一一见了礼,这才转向柳婉,盈盈一福:"姨母安好。"

      她态度恭谨,挑不出半分错。柳婉见她进来,笑得更欢:"哎哟,这就是阿昭罢?几年不见,出落得这般标致!快过来,让姨母好好瞧瞧。"

      沈昭依言上前几步,垂手立着,任柳婉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口里啧啧称赞。

      "果真是个好模样。"柳婉拍着她的手背,"阿昭,方才的话,你也听见了。你姨母我啊,是真心疼你,才把我们家文茂,头一个说给你。你觉着,好不好?"

      这话问得直接,众目睽睽,逼着她当场表态。

      若说不好,便是不识抬举、忤逆长辈;若含糊应承,这亲事便等同默许了八分。前世的沈昭,大约就在这样的当口,被这"长辈的疼爱"压得喘不过气,红着脸,半个"不"字也说不出来。

      可这一世。

      沈昭抬起眼,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被长辈关爱而起的羞赧,声音却清清楚楚:

      "姨母疼我,我都记在心里。"她顿了顿,语气温软,"只是……这门亲事,我怕是配不上文茂表哥。"

      柳婉一愣:"这是哪里的话?"

      "姨母方才说了,"沈昭垂着眼,语气里满是为难,"文茂表哥是读书种子,文会上得了彩头,来日是要下场科考、博取功名的。这般有出息的人物,将来前程远大。"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望向柳婉:"可我父亲,是御史大夫。"

      满堂一静。

      沈昭不疾不徐地往下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姨母想必也知道,御史台是做什么的——纠劾百官,风闻奏事。父亲掌着风宪,这些年得罪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咱们沈家,就盼着抓一星半点的错处。"

      "我若嫁了文茂表哥——"她话锋微转,语气里添了几分忧色,"将来表哥下场科考,但凡得中,那些与父亲有隙的言官,会不会借题发挥,参一本'御史大夫嫁女联姻、为婿请托科场'?这罪名,文茂表哥担不起,我父亲,更担不起啊。"

      她说到此处,眼圈微微一红,似是真为这"两难"而忧心:"我倒是不怕委屈自己。只是怕这门好亲事,反倒拖累了表哥的前程,污了父亲的官声。姨母,您说,我这心里,如何过意得去?"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

      柳婉张了张嘴,竟一时接不上来。

      她原是想用"长辈疼爱"压人,谁知这丫头不哭不闹,反倒搬出了"御史台""官声""科场请托"这一套。这些朝堂上的门道,柳婉一个内宅妇人,哪里说得清?她只觉得这丫头句句都是为着沈家、为着柳文茂着想,挑不出一点错,可这亲事,却被她这么三言两语,推得干干净净。

      最妙的是——

      老夫人原本淡淡的神色,在听到"污了父亲官声"那一句时,眉头几不可见地一动。

      沈家三代清流,老夫人最看重的,从来不是什么亲上加亲,而是这一门的清誉。沈昭这话,正正戳在了她的心坎上。

      "阿昭这孩子,想得倒比我们都周全。"老夫人缓缓开口,佛珠在指间一转,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已是定了调子,"她父亲的官声要紧。这门亲事……依我看,是不必再提了。"

      柳氏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柳婉还想再争:"老夫人,这……"

      "亲家太太远道而来,"老夫人却已端起了茶盏,语气和缓,却不容置喙,"留下用了饭再走罢。阿昭,你陪你母亲,好生招待你姨母。"

      ——端茶。送客。

      这是把话说死了。

      沈昭垂首应"是",眼帘低敛,掩住了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意。

      她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柳氏,又瞥了一眼坐在角落、一直冷眼旁观的沈嫋。

      沈嫋正死死盯着她,那目光里,有惊疑,有不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被勾起的怯意。

      ——好。沈昭在心底无声地想。第一回合,她们该知道了,这一世的沈昭,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她敛回目光,温顺地走到柳氏身侧站定,做出一副乖巧侍奉的模样。

      可就在她垂眸的刹那,脑中却毫无征兆地,掠过了一丝极不舒服的预感。

      太顺了。

      柳婉这门亲事,推得太顺了。

      前世的记忆里,这桩逼婚,曾是一场拖了大半年、闹得满府不宁的拉锯。柳氏母女为此费尽心机,软硬兼施,绝非今日这般,被她一番话就轻易揭过。

      她改了。她又改了一处。

      可这一次,她改掉的,究竟是一场无谓的纠缠,还是……一道本该让她有所警觉的、藏在拖延背后的什么东西?

      那面镜子,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又悄悄裂了一道纹。

      沈昭垂着眼,指尖在袖中,极轻地、极慢地,蜷了起来。

      她忽然很想知道——昨夜那封"阿昭亲启"的旧信里,母亲究竟,想对她说什么。

      ——

      那顿饭,沈昭陪着用得滴水不漏。

      她替柳婉布菜,给柳氏布茶,言笑温婉,半分不见方才在堂上那个伶牙俐齿的影子。柳婉被她哄得舒坦,倒也渐渐忘了亲事告吹的不快,絮絮叨叨地说起柳家的家长里短。沈昭一一听着,偶尔接一两句,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把柳家近来的境况、柳文茂欠下的亏空、柳氏娘家如今的窘迫,听了个七七八八。

      ——知己知彼。这些零碎的话头,日后都是能用得上的。

      直到晡时,柳婉才心满意足地去了。柳氏借口乏了,也带着沈嫋回了院。

      沈昭正要告退,却被老夫人叫住了。

      "阿昭,你留一留。"

      堂中人散尽,只剩祖孙二人。老夫人靠在大迎枕上,半阖的眼此刻睁开了,目光落在沈昭身上,不再是方才那副淡淡的、置身事外的模样,而是带了几分她久违的、属于这位执掌沈家内宅数十年的老封君的锐利。

      "过来,坐到祖母身边。"

      沈昭依言坐了。

      老夫人端详她半晌,忽然问:"今儿这番话,是谁教你的?"

      沈昭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祖母何出此言?孙女只是……怕拖累父亲。"

      "怕拖累你父亲。"老夫人慢慢地重复了一遍,眼底掠过一丝难辨的情绪,"御史台,风宪,科场请托——阿昭,这些话,出自一个及笄不久的姑娘家之口,不觉得太重了么?"

      堂内一时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响。

      沈昭垂着眼。她知道,老夫人是这满府里,唯一一个真正难瞒的人。这位祖母看似慈和,实则什么都看在眼里。方才那番话,确实露了锋芒——一个深闺女子,本不该这般通晓朝堂利害。

      可她不能露怯。露怯,便会被当作有人指点;追问下去,反倒招祸。

      她抬起眼,迎上老夫人审视的目光,神色坦然:"祖母,孙女不敢欺瞒。父亲在书房议事,孙女有时在外间奉茶,听过几耳朵。那些言官如何参人、如何借题发挥,孙女听得多了,便记在了心里。"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添了一分恰到好处的怯意与孺慕:"孙女只是想……母亲早逝,父亲又忙于公务。这个家,这些年全靠祖母一人撑着。孙女如今大了,总想着,能替祖母,分一点是一点。便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若能护得住这个家,孙女……也想试一试。"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句句都说在了老夫人的心坎上。

      老夫人怔怔地看着她,看了许久。那双历经世事、早已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竟慢慢地,泛起了一层极淡的湿意。

      "好孩子。"她伸出枯瘦的手,轻轻覆上沈昭的手背,声音有些发哑,"是祖母老了,这些年……让你们姊妹,受委屈了。"

      沈昭垂下眼。

      她想起前世。前世这位祖母,在沈家下狱后没几日,便急火攻心,去了。她甚至没能等到行刑那日,也算……是少受了一场凌迟。

      那时的沈昭,被锁在牢里,听见祖母的死讯,连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而此刻,这只覆在她手背上的、温热的、活生生的手,让她那颗在掖庭里冻了三年的心,毫无防备地,软了一软。

      "祖母。"她反手,轻轻握住了那只苍老的手,声音很稳,"往后,有孙女在。"

      老夫人不知她这话里,藏着怎样泣血的分量。老人家只当是孙女的孝顺体己,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絮絮地又叮嘱了几句,这才放她去了。

      沈昭退出荣安堂,廊下风过,卷起几片残雪。

      她站在阶前,回头望了一眼那间暖意融融的厅堂,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祖母,这一世,我不会再让您,白发人送黑发人。

      要护住这个家,光是推掉一门亲事,远远不够。她得查清那封信,查清"安记",查清这满门往后三年,究竟是被哪一只手,一步一步,推进了万劫不复。

      而这一切的源头,那个高坐于右相之位、连昨日都还笑着向沈家敬酒的人——

      裴衍。

      沈昭抬起头,望向帝京铅灰色的、压得极低的冬日天穹。

      她知道,自己要走的这条路,从今日起,才算真正,踏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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