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鸩酒 大梁,永宁 ...
-
大梁,永宁宫。夜已深了。
殿内烛火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姜月见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膝盖已经没了知觉。但她背脊挺直,纹丝不动,就像六年来在后宫的每一天一样——端庄、得体、无懈可击。
“贵妃。”高公公的声音尖细,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陛下说了,您是个聪明人,不用咱家多费口舌。”
他说着,将一只白玉酒壶放在她面前的小几上。
姜月见的目光落在那酒壶上。白玉壶身,壶嘴镶金,是她亲手挑选的,送给皇帝的生辰礼。真讽刺。他用来毒死她的器皿,竟是她送的。
“陛下还说,”高公公清了清嗓子,“念在贵妃侍驾多年,准你体面地走。不必受那些……折腾。”
“折腾。”姜月见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弯了弯,弧度精准得体,既不显得怨恨,也不会让人觉得软弱,“高公公替我谢过陛下恩典。”
高公公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关闭,殿内只剩她一人。
姜月见没有急着去拿酒壶,而是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金砖地面倒映着烛光和她模糊的轮廓,像一面浑浊的铜镜。她看着倒影里的自己——二十二岁,容貌昳丽,凤冠沉重,朝服繁复。这就是大梁昭贵妃的样子,也是她花了六年时间亲手铸造的盔甲。
如今,盔甲要被卸下了。
她抬手,取下凤冠。很重。从前她总在想,这颗脑袋到底要承受多少重量——凤冠的重量、妃嫔的算计、皇帝的猜忌、家族的期望。现在不用了。
凤冠搁在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又脱下朝服的外袍,叠好,放在凤冠旁边。然后她在铜镜前坐下,拿起梳子,慢慢将发髻拆开。黑发如瀑般垂落,铺散在肩头。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十五岁入宫那天。
那年她刚及笄,父亲说:“月见,你入宫是为了姜家。”她点头,没有哭。母亲说:“宫里不比家里,你要学会保护自己。”她点头,也没哭。上轿前,年仅十岁的弟弟姜昭远拉着她的袖子,奶声奶气地说:“姐姐,你要早点回来陪我玩。”
她蹲下身,摸了摸弟弟的头:“好。”
然后她上了轿,再也没有回过家。
六年。她在宫里斗倒了多少人,她不记得了。得宠的妃嫔、嚣张的贵女、甚至那位曾经权倾朝野的皇后——最后都成了她脚下的枯骨。她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变成了满手血腥的昭贵妃。她以为只要足够强,就能活下去。可她忘了,皇帝不需要一个太强的贵妃。
“娘娘。”门外传来翠微的声音,带着哭腔。
姜月见收回思绪,平静地应了一声:“进来。”
翠微推门而入,跪在地上,眼眶通红,却不敢哭出声:“娘娘……奴婢听说……那不是真的,对不对?陛下不会这么对娘娘的……”
姜月见看着这个跟了她五年的贴身宫女。翠微笨手笨脚,但忠心耿耿,几次替她挡过明枪暗箭。
“翠微,你过来。”
翠微膝行上前。
姜月见取下腕上的玉镯,塞进翠微手里:“这是上好的羊脂玉,你拿出去当了,够你在宫外置办一间小院,安稳过下半辈子。”
翠微的手在发抖:“娘娘……”
“别哭了。”姜月见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孩子,“我走以后,你去求高公公,他会安排你出宫。我对他有恩,他会还这个人情。”
“娘娘,您跟陛下求求情,您去求求陛下——”
“求了。”姜月见打断她,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两年前就求过了。那时候淑妃刚入宫,我跪在御书房外三个时辰,求他收回成命。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
翠微摇头。
姜月见笑了笑:“他说,‘贵妃,你太能干了,朕有时候觉得,这后宫有你没你,都一样。’”
这是真话。但还有一半她没说。皇帝真正忌惮的,不是她的能干,而是她的家族。姜家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朝堂,他怕她成为第二个吕雉。淑妃不过是他的借口,是他卸磨杀驴的那把刀。而她,就是那头已经拉完磨的驴。
“行了,你出去吧。”
翠微不肯走。
姜月见声音沉下来:“翠微,这是命令。”
翠微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重重磕了三个头,踉跄着退了出去。
殿门再次关闭。
姜月见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酒液清澈,看不出任何异样。她端起来闻了闻,没有异味,应该是上好的鸩毒——无色无味,入喉即死,死后面色如生,体面得很。皇帝连死法都替她想好了,够体面。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这六年她争什么?斗什么?到头来,一杯酒就没了。那些恨她的、怕她的、巴结她的、算计她的,她死了,他们大概要开宴庆祝。
但她不恨。不是宽宏大量,是累了。她太累了。六年的后宫生涯,每一天都在算计,每一次微笑都是武器,每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转三圈才敢说出口。她不知道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因为在宫里,那个“真正的自己”活不过三天。
姜月见将酒杯凑到唇边。
停下。
她想起了一些事——入宫前,她最爱做的事是在姜府的花园里弹琴。那时候她弹的是《广陵散》,弹得不好,但很快乐。父亲说她有天赋,母亲说她没定性。弟弟会在她弹琴的时候跑来捣乱,抢她的琴谱,然后咯咯笑着跑开。
那些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她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悲哀涌上来,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十五岁之前的姜月见。但她没有哭。她早就不会哭了。
“如果,”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神明许愿,“如果有下辈子……我想过不用算计的日子。”
然后她仰头,一饮而尽。
酒入喉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一股热流从喉咙蔓延到胸腔,然后是剧痛。像是有一只手伸进她的身体,攥住了她的心脏,用力拧绞。酒杯从手中滑落,摔在金砖上,碎成几片。她的身体开始抽搐,视线变得模糊。她听到殿门被推开的声音,有人冲进来——是翠微,她在喊什么,但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姜月见倒在地上,朝服铺散开来,像一朵凋谢的花。她看着头顶的横梁,意识在一点点消散。
她想:终于结束了。
然后,黑暗。
彻底的、无尽的黑暗。
但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不是光,是文字。一行行金色的文字浮现在虚空中,像是有人在黑纸上用金粉写字。
【检测到强烈执念信号……】
【信号源:人类,女性,22岁,生命体征……终止。】
【分析执念内容:“想过不用算计的日子。”】
【判定:符合“咸鱼逆袭系统”绑定条件。】
【正在尝试建立链接……】
【链接建立成功。】
【宿主灵魂已保存。正在匹配可用时空坐标……】
【匹配成功。坐标:21世纪,公元2024年,华夏国。】
【开始传送……】
姜月见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如果是梦,为什么那些文字如此清晰?如果不是梦,那她已经死了,死人怎么会做梦?她想要思考,但意识像是被泡在水里,模模糊糊,怎么都抓不住。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像是有人在她的意识深处说话。
【传送完成。宿主状态:存活。身体完整度:100%。开始注入时代常识……】
“谁?”她想问,但发不出声音。
【注入进度1%……5%……12%……】
大量的信息涌入她的脑海,像是有人把一整座藏书楼的书全部倒进了她的脑子里。疼,但不是身体上的疼,是灵魂层面的撕裂感。她看到了一些奇怪的画面——高耸入云的楼宇、没有马拉却自己跑的铁盒子、会发光的小方块、在空中飞的铁鸟……
【注入进度48%……73%……99%……100%。完成。】
【叮——】
【“咸鱼逆袭系统”正式激活。】
【宿主,欢迎来到新世界。】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
姜月见不知道的是——在那个遥远的、她从未想象过的未来时空里,无数屏幕同时亮起。一排排文字开始出现,像瀑布一样滚过屏幕:
【来了来了!新一季开播了!】
【这背景设定是大梁?我历史课上学过,短命朝代。】
【女主好漂亮!姜月见,名字也好听。】
【等等,不是演员,说是真人穿越?】
【节目组牛逼啊,这都能搞到?】
【她的衣服!那是大梁贵妃的朝服吧?细节满分!】
【我赌五毛,这一季比上一季好看。】
【安静!她快醒了。】
而在屏幕之外,在那个姜月见从未见过的未来世界里,数百万观众正翘首以盼,等待一个死去一千年的古人,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