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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山雨欲来 顾言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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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言深挂断电话,冰冷的金属机身硌着掌心。楼梯间的风更大了,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凌乱地贴在皮肤上。远处操场上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学生的欢呼声,此刻听起来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沈确的消息还停留在那里,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顾言澈动手了,而且选了他最不能碰的软肋。顾言深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他转身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一声,一声,沉重而清晰。这场战争,没有退路。
***
周五傍晚,林晚星背着书包推开家门。
家里很安静,只有厨房传来抽油烟机的轰鸣声。空气里飘着红烧排骨的香味,但比平时淡了些,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味。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光线昏黄,沙发上的抱枕摆放得有些凌乱,茶几上堆着几份摊开的文件。
“妈,我回来了。”林晚星换好拖鞋。
厨房里,林母探出头,脸上带着笑,但笑容有些勉强:“晚星回来啦。饭马上好,你先写作业。”
“爸呢?”林晚星看了眼墙上的钟,六点二十。往常这个时候,父亲应该已经坐在沙发上看新闻了。
“你爸……公司有点事,晚点回来。”林母的声音顿了顿,“你先去洗手。”
林晚星点点头,走进自己房间。她把书包放在书桌上,目光落在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对面楼层的窗户陆续亮起暖黄色的光。她想起这周父亲已经连续三天晚上十点以后才回家,每次回来时身上都带着浓重的烟味,眉头紧锁。
晚饭时,父亲果然没有回来。
餐桌上只有林晚星和母亲两个人。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西红柿炒蛋,还有一锅紫菜蛋花汤。林母给女儿夹了块排骨:“多吃点,高三了,营养要跟上。”
“妈,爸公司到底怎么了?”林晚星忍不住问。
林母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没什么大事,就是最近生意不太好做。你爸在想办法,你别操心,好好学你的习。”
“可是……”
“吃饭。”林母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
林晚星低下头,默默扒着碗里的饭。排骨炖得有点老,西兰花炒得有些发黄,汤里的紫菜放多了,咸得发苦。她嚼着米饭,味蕾上却尝不出什么味道,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晚上九点,父亲还没有回来。
林晚星做完一套英语卷子,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她起身去客厅倒水,经过父母卧室时,听到里面传来母亲压低的声音。
“……老林,这样下去不行。王总那边今天又打电话来催款了。”
“我知道。”父亲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我在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客户一个个被挖走,供应商那边也说要提高预付款比例,银行那边……”母亲的声音哽咽了,“老林,我们撑不了多久了。”
“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父亲的声音更低了,“晚星快高考了,不能让她分心。”
“可是……”
“我会解决的。”父亲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一定会的。”
林晚星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她轻手轻脚地退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客厅的灯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她盯着那道光线,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
同一时间,顾言深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云都市璀璨的夜景,霓虹灯勾勒出高楼大厦的轮廓,车流在街道上织成流动的光河。但他此刻无心欣赏,手机贴在耳边,沈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清晰而冰冷。
“查清楚了。顾言澈通过中间人,以高出市场价百分之十五的条件,挖走了星辉建材的三个核心客户——‘云建集团’、‘华润地产’和‘新城置业’。这三家客户占星辉建材年销售额的百分之四十。”
顾言深的手指在玻璃窗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
“供应商那边呢?”
“三家主要原材料供应商,两家已经明确表示下个月开始要求百分之五十的预付款,否则停止供货。剩下一家还在谈,但顾言澈的人已经接触过了。”沈确顿了顿,“最毒的是,他们还在业内散布谣言,说星辉建材资金链断裂,即将破产清算。现在已经有小客户开始观望,不敢下单了。”
顾言深闭上眼睛。他能想象出林父此刻面临的局面——客户流失,供应商施压,资金紧张,谣言四起。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足以让一家中小型企业陷入困境,而现在,所有的问题同时爆发。
“顾言澈这次很聪明。”沈确继续说,“他没有直接动用顾氏的资源,而是通过第三方公司操作,表面上看和顾家没有任何关系。就算我们查到了,也很难拿到直接证据。”
“他当然聪明。”顾言深睁开眼睛,眼底寒光凛冽,“他知道直接动我会引起家族注意,所以选了晚星的父亲。既能让晚星因为家庭压力主动离开我,又能让我分心,无力应对接下来的家族考验。”
“一箭双雕。”沈确总结道,“我们现在怎么办?如果动用顾氏的力量,很容易就能……”
“不行。”顾言深打断他,“一旦动用顾氏的力量,就等于告诉所有人,晚星是我的软肋。顾言澈会变本加厉,家族那边也会有反应。而且……”他顿了顿,“我和父亲有过约定,在高考结束前,我不能以顾氏继承人的身份干预任何商业事务。”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星辉建材倒闭?”
顾言深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桌上摊开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封面上写着“未来三年发展规划方案”。这是他这两个月熬夜写出来的,里面详细规划了他脱离家族掌控、建立自己事业版图的每一步。
但现在,计划赶不上变化。
“沈确。”顾言深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你以‘深星资本’的名义,去接触星辉建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深星资本是你注册的那个空壳公司?”沈确问,“账上只有五百万启动资金,而且……”
“我知道。”顾言深说,“五百万不够救一家濒临破产的公司。但我们可以先给林父一笔短期过桥贷款,让他稳住供应商。同时,你去找那三家被挖走的客户,以深星资本投资方的身份,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什么条件?”
“告诉他们,深星资本正在考察云都市的建材行业,准备进行战略投资。如果星辉建材倒闭,我们会重新评估整个市场,他们现在的合作方宏达建材未必能笑到最后。”顾言深语速平稳,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他们背叛星辉建材是为了更高的价格,但如果背叛的代价是失去未来更大的机会,他们会重新权衡。”
沈确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你这是……在赌。”
“我在争取时间。”顾言深说,“只要稳住一个月,等我这份规划方案完成,拿到第一轮融资,就有足够的资金帮星辉建材渡过难关。而且……”他看向窗外,“顾言澈不会想到,我会用一个刚注册的空壳公司来反击。他以为我只能动用顾氏的力量,或者束手无策。”
“明白了。”沈确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敬佩,“我明天就去办。”
“小心点,别暴露和我的关系。”
“放心。”
挂断电话,顾言深走到书桌前坐下。台灯的光线照亮了他面前的文件,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每一个数字都经过反复推敲。他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开始计算。
五百万能支撑多久?
供应商的预付款需要多少?
客户的订单流失会造成多大的现金流缺口?
如果深星资本的投资意向能挽回几个客户,能争取多少时间?
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商业区的霓虹灯逐渐熄灭,整座城市陷入沉睡。只有这扇窗户还亮着灯,像黑暗海面上孤独的灯塔。
顾言深揉了揉眉心,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想起林晚星。这个时候,她应该已经睡了。不知道她有没有察觉到家里的异常,不知道她会不会因为担心而失眠。他想给她发条消息,问问她今天怎么样,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放下了。
不能让她知道。
至少现在不能。
***
周六上午,林晚星被一阵争吵声惊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争吵声是从父母卧室传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林晚星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赤脚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老林,你实话告诉我,公司到底还能撑多久?”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沉默。
“你说啊!”母亲的声音提高了,“昨天王会计打电话给我,说这个月的工资可能发不出来了。老林,我们还有房贷,还有晚星的学费,还有……”
“我知道!”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我知道……我都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林晚星能听到母亲压抑的啜泣声,像细针一样扎进她的心脏。
“我在想办法。”父亲的声音疲惫不堪,“我已经联系了几家投资公司,看看能不能拿到一笔过桥贷款。还有几个老客户,我打算今天再去拜访一次……”
“没用的。”母亲哭着说,“那些客户都被宏达挖走了,他们出的价格我们根本给不起。投资公司……老林,我们这种小公司,谁会愿意投钱?”
“总得试试。”
“要是公司真的倒了……”母亲的声音颤抖着,“晚星下学期的学费怎么办?她还想考北京的大学,那边的开销……”
“别说了。”父亲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会让晚星把书读完。”
林晚星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地板冰凉,透过薄薄的睡裤渗进皮肤。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浸湿了衣袖。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原来是这样。
原来父亲每天晚归,是因为公司快要倒闭了。
原来母亲强颜欢笑,是因为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原来那些她以为只是“小困难”的事情,已经严重到要砸锅卖铁的地步。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还在为月考进步了十几名而沾沾自喜,还在为顾言深考了年级四十八名而开心,还在计划着周末和他一起去图书馆复习。
多么可笑。
林晚星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看向书桌,上面堆着厚厚的参考书和试卷,还有顾言深送给她的那支钢笔——银色的笔身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想起顾言深。
想起他牵着她的手走出人群时掌心的温度。
想起他说“一起考上好大学”时眼里的光。
想起他这两个月来的转变,从懒散的学渣到认真的学霸,从对什么都无所谓到对未来有了清晰的规划。
可是现在,她的未来呢?
如果父亲的公司真的倒闭了,如果家里真的没钱了,她还能安心读书吗?还能和他一起去北京吗?还能……配得上他吗?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心里,缠绕,收紧。
顾言深是谁?是那个能在两个月内从年级八百多名考到四十八名的天才。是那个即使伪装成学渣,也掩不住一身锋芒的耀眼存在。是那个……她越来越不敢直视的人。
而她呢?
一个普通工薪家庭的女儿,成绩中等,长相平凡,性格怯懦。现在,连这个普通的家庭也要保不住了。
林晚星擦掉眼泪,站起身。她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支钢笔。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清醒了一些。她打开日记本,翻到空白页,想写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纸上,久久落不下去。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
阳光越来越亮,透过窗帘洒满整个房间。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林晚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刺眼的阳光让她眯起眼睛。楼下的小区里,有老人在晨练,有孩子在玩耍,有上班族匆匆走过。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凡,安宁。
只有她的世界,正在悄无声息地崩塌。
而最让她恐惧的是,她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可能会成为顾言深的负担。如果父亲的公司真的需要帮助,如果顾言深知道了,他一定会帮忙。可是那样的话,他们的关系就变了——从纯粹的感情,变成了掺杂着恩情和负担的复杂纠葛。
她不要那样。
她不要成为他的累赘。
林晚星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也让她更加绝望。她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山雨欲来。
而她,无处可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