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叔为夫》歇雨潇潇

9、屏风 卫晚双手接

　　耿大叔倏然抬头，眼底闪着光，他一个杀猪的，家里婆姨没的早，留下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前两年抓壮丁两个儿子都被抓走了，死在战场上，留下两个守寡的媳妇带着两个六七岁的稚儿，家里五口人，就靠他一个人杀猪为生，若是女儿能学的刺绣的本事，不仅能补贴家用，以后说了婆家，婆家也能高看她一眼，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好，好，好，”连声应着好，耿大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手搓了搓了衣角，脸上浮现一丝羞赧，为方才不当行为感到羞愧，“晚丫头......是叔不好，方才......。”
　　“耿大叔那里话，我们快走吧，晚了赶不上了。”卫晚率先一步，从那些人身前走过，昂首挺胸，像一个高傲的舞者，登上了极其尊贵的舞台，走的自信从容。
　　到了镇上，卫晚径直去了绸缎庄，将绣帕悉数交给冯掌柜，冯掌柜爽快的结算了工钱。
　　冯掌柜展开一方方绣帕，只觉眼前一亮——许多花样都是他从前从未见过的，残阳落日、远山孤舟，针法层层晕染，意境悠远，如同名家手绘一般。
　　还有那些丝线的颜色，他敢确定这不是他店里的颜色，他张了张口还是忍住没问出口，有些东西是人家的独家秘方。
　　更何况近来卫晚的绣品实在抢手，每次刚上柜便被人抢空，尤其受大户人家青睐，他可不想得罪这么一个财神爷。
　　如今天下渐安，殷实人家对女儿教养愈发看重，不少人专程前来预定，甚至邻镇也有人慕名而来，还有打听着要定制大件绣活的。冯掌柜怕擅自应下为难卫晚，便一直没敢接。
　　此刻他捧着帕子，笑意真切，看向卫晚道：“卫姑娘，正好有桩大事与你商量。王家老夫人下月寿辰，府上想定制一幅祝寿屏风，出手阔绰，愿出十贯钱，只求能合老夫人心意。我瞧你手艺绝佳，便向他举荐了你。他们看过你的帕子，也十分中意，有意请你主绣。你若肯应下，我即刻便去回禀，让他们过来与你细说花样，你看如何？”
　　冯掌柜语气带着几分期盼，目光灼灼，显然已做好了万一被拒，便再设法劝说的准备。
　　卫晚心中微动。十贯钱不是小数，她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只是屏风不比帕子，耗时长、讲究多，须得问清细节再做决定。“冯掌柜，绣屏风与绣帕不同，耗时费力，不如请王员外家的人过来一趟，我问清喜好与尺寸，再看工期是否来得及。若能赶得及，我自然愿意接。”
　　冯掌柜喜出望外，连忙招呼伙计速去王员外府上报信。
　　等候间隙，卫晚想起过冬的被褥给了卫四，她还要再准备一床，便请冯掌柜帮忙扯些做被子的里子与被面，又另选了一段青色棉布，打算做个被套，日后拆洗也方便。冯掌柜笑着一一包好，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闲谈，仿佛是怕她等的不耐烦了反悔。
　　卫晚又想着耿大叔家的小女儿真要来学刺绣，总得备些练手的料子，总不好直接拿上好素绢糟蹋。
　　“冯掌柜，您这里可有素绢边角料？我想买一些回去。”
　　冯掌柜倒也爽快，回身拎过一个竹筐，里面尽是各式布头碎片：“这些都是寻常人家缝补衣裳的零碎，你要这个做什么？”
　　“家中有个妹妹想学刺绣，正好拿这些边角料练手，便是绣坏了也不心疼，日后缝补也使得。”
　　“卫姑娘心善，” 冯掌柜大手一挥，“您尽管挑，便算我送的。”
　　“多谢冯掌柜好意，只是一码归一码。您肯便宜卖我，我已是感激不尽；若是白送，我还怎好再厚着脸皮问您买实惠丝线？”
　　冯掌柜听得心头舒畅，这姑娘会说话，既领了人情，又不叫他为难，当下连声应着，又取出丝线任她挑选，价格给得也是实在。
　　卫晚又添置了绣绷与绣针，两人说话间，先前去报信的伙计已经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位四十余岁的嬷嬷，衣着得体，气度沉稳，后面还跟着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低眉顺眼，目不斜视。
　　冯掌柜连忙上前迎候：“孙妈妈，竟劳您亲自跑一趟。”
　　孙妈妈姿态端雅，虽带着几分大户人家的矜傲，待人接物却不失礼数，一看便是主子身边伺候、见过世面的老人。卫晚心中暗自思忖，这王家，恐怕远非普通殷实人家那般简单。
　　她挺直脊背站定，待冯掌柜引见完毕，屈膝行礼，这个礼节她第一次和来掌柜行过，来掌柜还夸她行礼周正，她就知道这个礼该是没错的。
　　“不知府上想要绣制何种样式的屏风？”
　　孙妈妈淡淡扫了她一眼，这姑娘气质淡然，不卑不亢，气度比起家里的几位小姐来也毫不逊色，心中多了几分好感，面上却是毫不显露，语气更是平淡：“姑娘擅长哪些花样？”
　　“松鹤延年、麻姑献寿、福禄寿三星，皆可绣制，全看府上喜好。”
　　孙妈妈微感意外，没想到这乡间小镇上，竟真有懂屏风绣样的人。
　　她接过冯掌柜递来的绣帕细看，针脚细密匀称，意境清雅，丝毫不逊于府中养着的绣娘，还有这配色即便是京中也是没有见过的，她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我家老夫人素来喜爱牡丹，只是嫌大朵团花过于艳俗，不够端庄。”
　　说罢，便静静看着卫晚，显然是要考较她的见识。
　　卫晚心中了然，这个时代的配色多是重色，牡丹也是艳红为主，而她这次牡丹却是用赤色丝线通过不同浸泡时间，褪出三种不同的红色，用颜色压着颜色绣出的渐变色，牡丹的花瓣看上去就是层次分明，这些试探于她而言不是难事。
　　她淡淡的笑着，语气也是惯常的从容，“不知‘玉堂富贵’如何？以牡丹为主，配玉兰、海棠点缀，玉兰花与海棠合‘玉堂’之意，牡丹寓富贵，文雅清贵，不显俗艳。应了那句‘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清雅含蓄，最合长辈身份，您看可好？”
　　孙妈妈眼中多了几分赞赏，当即点头：“姑娘说得极好，便依你这个样式。”
　　卫晚微微颔首，又问：“不知府上要的是单扇大屏风，还是四扇折叠款？”
　　“四扇折叠，要能置于卧室。”
　　卫晚在心中默算工期，眼下没其他事情，四扇屏风大概十日可以完工，再多留几分余地，免得仓促间出错，确认后她淡淡开口：“十五日为期，您看可行？”
　　孙妈妈笑着应下，又提起价钱：“既说定了十五日，那这价钱——”
　　卫晚余光瞥见冯掌柜神色微紧，便开口截过话头：“孙妈妈，价钱便按您与冯掌柜先前约定的便是，不必另议。”
　　她心中清楚，冯掌柜从中引荐，必有抽成，若是让孙妈妈当面说出实价，反倒让冯掌柜尴尬。
　　孙妈妈先是一怔，随即了然一笑，眼中更添几分赞许：“好，便依了姑娘，按之前与冯掌柜说好的来。”
　　说完，孙妈妈伸手从小丫头手上接过一个包裹，递到卫晚面前。
　　卫晚双手接过，缓缓展开，上好的双丝细绢，质地细腻、光泽柔和，用来做屏心再合适不过。能用上这般料子定制屏风，王家的身份，怕是远比她先前猜想的还要尊贵。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冯掌柜亲自送了孙妈妈出门，卫晚收好那半份定钱，也起身告辞，拎着布包离了绸缎庄。可刚走没两步，她脚步忽然一顿，鬼使神差地又折了回去，买了三丈棉布，两丈深灰色，一丈藏青色。卫晚付了钱，走出绸缎庄才后知后觉地后悔，可料子已经包好，再回去退又显得不妥，只能暗自懊恼自己一时冲动。
　　买都买了，卫晚也不再纠结，暗自宽慰自己，即便不给卫四做衣服，也能做床单被罩，颜色也耐脏，横竖用得上，给自己做好了心里建设，她就心安理得了。
　　来一次镇上不容易，索性把能置办的都置办好，先去铁匠铺买了一口小铁锅，虽有些奢侈，可她实在用不惯陶罐，火稍微大一些便容易裂，从她来到这里至今已经烧坏两个了，还是铁锅合适些，炒菜味道也好，花些钱也值当。
　　厨房的调味料也办齐全，好好过日子，不就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做顺心的事吗？
　　想着那屏风的料子金贵，不能脏，也不能损坏，况且以后要以绣品为生，这双手是必须要保护好的，转身就进了一家胭脂铺，买了一盒猪胰手膏。
　　到了约定的聚集点，耿大叔已经在那里等候，想来是惦记着妮儿以后要跟着卫晚学刺绣，今日比起往日更家热情了，远远的就迎了过来，接过她手上的东西。
　　卫晚这回也没客气，只连声道谢。
　　一路上两人说说笑笑，多数是耿大叔在说，说卫三在世的时候两人交往，还有村里的一些传言故事，卫晚静静的听，在适当的时候插嘴问上一句，便引得耿大叔滔滔不绝，说了不停。

　　回到家里，简单的做了一些吃食，她一个人晚上向来吃的不多，也不麻烦。
　　忙完回到屋子，卫晚将买来的东西一一归置，那匹双丝细绢被她小心叠好，收在炕头最干爽的地方。
　　她如今住的是两间房，外间原来是卫三夫妻的卧房，冬天取暖吃饭都在此处，夏天天热了才会将灶火一到外面去，吃饭就在院子里支着桌子，她将外间收拾干净，买回来的一些材料就整整齐齐的摆在炕上，靠窗的地方放上一张炕桌，就当作她的工作台了。
　　唯一的缺点就是灶火距离炕太近了，冬天灶火挪进来，灰尘就大了，但冬天没有灶火人会就冷的吃不消，还是要想个稳妥的办法。
　　里间是她的卧房，窗台下摆着冯掌柜借给她，用来绣屏风的绣架，她心里暗暗盘算，等这次屏风顺利交货，定要给自己置一架专属的绣架，再打一张结实的书桌，村里便有木匠，到时买上些木料，请耿大叔帮忙牵个线。
　　安置妥当后，她拿出买来的笔墨，将一张未切割的宣纸铺平整，屏风的图样早已在心中勾勒过，可落笔打样更为稳妥，免得正式下针时出错，糟蹋了贵重的细绢，到时候她可赔不起。
　　笔尖轻移，将心中图案细细绘于纸上，玉棠富贵，需得清雅才不显俗，她准备以浅粉柔白绣牡丹，不做浓艳图簇，只取半开花枝，疏朗有致，再用淡青与水粉绣玉兰海棠，枝桠轻斜，衬得整幅画面温润端方，还未着色，仅是一幅白描底稿，就已经足够惊艳了。

作者有话说

之后的内容还在修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