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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恶人只有恶人磨 只见卫守财 ...

  •   妮儿点点头,声音带着委屈,“可二嫂说,他们给的彩礼能让二旺去读书,以后万一要是中了秀才,我们一家人都会跟着沾光,爹爹也说二嫂娘家殷实,我嫁过去不会吃苦。”
      又是亲事,卫晚心里恨得紧,可她不能替妮儿做决定,“妮儿,日子是自己过的,你只需要考虑一件事——你愿不愿意?你还小,好好学刺绣,等自己能挣钱了,钱,就不会成为婚姻里最要紧的东西。”
      “我真的可以赚钱吗?”妮儿倏然抬头,眼里盛满了期盼。
      她真的可以和卫晚姐姐一样吗?可卫晚姐姐好厉害,不仅会绣花,还认字,村子里只有张秀才才认字。在她心里,卫晚姐姐比张秀才还要厉害。
      卫晚将妮儿绣好的那朵花放在她的手心,“当然可以,你很有天分,这才短短几日,你就可以把马兰花绣的那么好,再过些时日,我教你绣海棠可好?”
      妮儿重重的点点头,泪光在眼眶里打转,低头望着掌心那朵雪青色的小花。
      “妮儿,你想认字吗?”卫晚忽然开口。
      来掌柜之所以愿意高价收她的干果,一来她的干果收拾的干净,二来也是她会算数,冯掌柜也一样,因为她认字,他们会高看她一眼,不敢轻易的欺辱,若是妮儿也能认字,说不定将来便多一分立足的底气。
      “认字?”妮儿瞪大眼睛,她想都不敢想,上次阿爹想把大旺送去张秀才那里读书,每年束脩要三斗麦子,两斤肉,还要几百蚊的钱,阿爹交不上,被张秀才好一顿奚落。
      卫晚没有说话,站起身从炉火旁捡起一根木棍,在地上写下——耿妮。
      她又把 “耿” 字拆开,先画了一只弯弯的耳朵,再在旁边添一簇跳动的火苗。
      “你看,这个像不像耳朵,在耳朵的旁边有一堆火,有火就有光亮,这两个字合起来就念耿,意思是心明眼亮、光明正直。我们会听到很多话,真的假的、好的坏的,认了字,心里就有分寸,知道哪些该听,哪些不必放在心上。”
      她又指向旁边,“这个是女,女子的女,这个是尼,合起来便是妮,说的就是女孩子,是家里人对你的疼惜。”
      妮儿轻轻呢喃,念着这两个字,“耿——妮。”
      卫晚揉了揉妮儿的头,“认字没有那么难,如果你愿意,我教你认字,可好?”
      她望着那张纯真却又懵懂的脸,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杨老师也摸着她的头说——好好学,走出去,离开这里。
      在这里世道不公,女子生来就在泥潭里,任人践踏,如同前世的她一般,生来就在那个烂透的家里,她用生命换来了另一个泥潭,可那又怎样?挣出来就好了。
      她知道妮儿不可能离开这里,但她希望妮儿的将来可以好一些,再好一些,似乎妮儿好一些,她也好像觉得原来的林婉也会好一些。
      两颗脑袋凑在一起,肩挨着肩,悉悉索索的说着认字与绣花的事,几分新奇,几分欢喜,原本沉郁的气氛被冲散,气氛变的融和起来。
      谁也没有发现,在他们的头顶上方的屋顶边缘,一道黑影静静的伏着,一动也不动。
      卫四望着下方卫晚的身影,幽暗的眼眸却格外灼灼。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点微光也沉进了村后的山林。妮儿踏着步子回家,小小的身影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生根、慢慢改变。
      卫晚仍旧坐在石阶上,双手抱膝,将脸深深埋进双腿之间,肩膀微微颤动,任由滚烫的泪水无声滚落,浸透衣襟。
      她从小就知道,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可这个时候,她想纵容自己哭一会,就哭一会儿。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缓缓抬起头,眼眶微红,却已经恢复了沉静,仿佛刚才的崩溃从未发生,那双被眼泪冲刷过的眼眸意外的澄澈。
      她起身进了厨房,给自己做了一碗手擀面,还特意卧了一个鸡蛋,今日是她的生辰,十月二十三是林婉二十一岁的生日,她把面放在桌子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轻声的默念,“林婉,生日快乐.”
      这是林婉最后一个生日,也是卫晚第一个生日,她默默的许下一个心愿,好好活着。
      拭去眼角滑落的泪水,她端起碗,安安静静的将那碗面吃的干干净净,一口汤也没剩下。
      她没有多余的时间沉溺在伤怀里,三日后便要交货,屏风还没绣好,她收敛心神,将所有的情绪摒弃在外,这是她身为林婉时练出来的本事,她能飞快的剥离情绪,迅速恢复冷静。
      屋顶之上,卫四静卧暮色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她独坐在台阶上,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伤却仍倔强的不肯示弱的小狼崽,和她那日拽着他衣襟,凶狠很的骂他的时候一样,那时他就觉得她像一只炸毛的狼崽,气鼓鼓的,凶巴巴的,看着吓人,实则没有什么威胁。
      她一耸一耸的肩膀,每一下都牵动着他的心跳,她每颤一下,他的心就跟着紧一分,攥紧掌心才能压制住想要跳下去安慰她的冲动。
      风掠过瓦片,带着微凉的暮色,他轻轻闭上眼睛,眼帘遮住的眼底深处酝酿着风暴。
      卫晚静静的绣着屏风,任由时间一点点流逝,卫四在屋顶,慢慢沉睡。
      夜深人静,万籁俱静。
      卫四猛然睁开眼睛,入目是漫天的星辰,似乎触手可及,他不记得有多久没有看过这样的星空,他早已分不清云卷云舒,辨不出朝暮霞光,内心也从未像此刻这般心无杂念。
      他轻轻从屋顶跃下,落在院中,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坐在灯下忙碌的身影,身形一掠,消失在夜色中。
      一盏茶的功夫,他去而复返。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隐在暗处,而是缓缓靠近窗前,指节微曲,轻轻敲了敲半开的窗扇。
      卫晚猛地抬眸,窗外只一团漆黑人影,她心头一惊,下意识往后躲闪,连人带凳子重重摔在地上。待看清那身破旧衣衫,认出是卫四,才撑着地起身,又气又恼地厉声呵斥道:“卫四,你是不是有病?”
      “陆拾,”卫四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冷冽,像从寒潭底下破空而来,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卫晚站直身子,气呼呼的将凳子摆好,皱着眉头,“什么?”
      “陆拾,”他执拗的说,“怎么写?”
      卫晚心头火气未消,可对上他这般认真又固执的模样,终究软了几分。她转身取来裁屏风剩下的宣纸,握着笔绕过屏风走到窗前,将纸铺在窗台上,抬眸问:“那个陆,那个拾?”
      他依旧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卫晚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问。听着便像人名,她提笔蘸墨,缓缓写下二字 ——陆拾,写完便将纸笔递了过去。
      她原来的字算不得好,充其量算得上规整,却没什么个性,师范院校对三笔字要求严格,宿舍的其他人都是练过的,她不甘落于人后,偷偷的寻来很多字帖临摹苦练,如今提笔写字,虽算不上惊艳却也端方,挑不出什么错处。
      卫四接过,眼底又亮了几分。指尖落在纸上,描摹着纸上的一笔一划,低低的念:“陆——拾。”
      念毕,他抬眸看向卫晚,漆黑的眸子里,竟清晰翻涌着几分少见的欢喜与期盼。
      卫晚轻点了点头:“对,陆拾。陆地的陆,排行第十的拾。”
      他定定望着她,声音依旧低沉,却多了一丝极淡的笃定。“我的名字。”
      “你说,你叫陆拾?”卫晚问道。
      他点点头,将那页纸折叠整齐放在胸口,又抬眼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瞬间便没了影子。
      经他这么一闹,卫晚心里积压的郁结早就散得干干净净。想起他方才那副认真又执拗的模样,她忍不住 “扑哧” 一声笑了出来。
      真是个怪人。
      “陆拾,”她在心底又轻轻念了一遍这两个字,舌尖绕着,莫名多了几分说不清的软意。

      次日醒来,天朗气清,是个好天气。
      卫晚吃过早饭,便坐在窗前,补绣昨夜没绣完的那部分,昨夜本该就收尾的,被卫四那么一闹便耽搁了,今日赶会工收个尾,便能完工了,
      只是绣成的屏风还需仔细打理,绢布娇贵,得用清水轻泡,再以棉布吸干水分,阴晾在通风避光处,不能有一丝的马虎,出去的活计,必得是齐整体面的模样。
      默默在心里过着清洗步骤,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吵嚷。卫晚心头微紧,难不成又有人上门滋事?
      她整理好衣襟出门,推开院门,便见前头老槐树下围了大群村民。她缓缓走近,围观的人自觉让开一条小道。她抬眼望去,只见卫守财和他那痴傻儿子,被人剥去外衫,只余单薄里衣,双双吊在槐树枝上,在风中打着晃。
      卫晚脑海闪过卫四的身影,她还是习惯叫他卫四,隐约中她觉得这事是他做的。
      她微微垂眸,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浅淡笑意,转身回了家。
      恶人自有恶人磨,倒也省了她动手,即便他不出手,她也会想办法讨回来的,只是手段没这么激烈罢了。
      这两个人被挂了一夜,十月底的天早已寒透,再过些时日怕是要下雪了,在这样的天气吊了一夜,没冻死也少了半条命,以后怕是很长时间不能出来祸害人了。
      这个人情她记下了,突然想起前些日子买回来的那些料子,心头轻轻一动,还是帮他做套棉衣吧,天气那么冷,万一再受了风寒,总归不好受。
      只是这尺寸要怎么量,她有些犯了难,总不能把他抓过来量体吧,可单凭目测估摸着裁剪,到时不合身还要返工,也是桩麻烦事,更何况她也没这个本事,还做不到看人裁衣。
      妮儿来的比往日早一些,进门就笑着和卫晚打招呼,“姐姐,你在做什么?”
      “马上冬天了,我把柴火收拾一下,”卫晚抬头笑着应了,将手中的柴火码整齐,摘下自制的手套,走出来清洗了双手,揽着妮儿的肩膀一同进屋。
      “来,今儿姐姐教你绣海棠,”她坐在妮儿的身边,将一块方方正正的绣帕交到妮儿的手上,“海棠花粉嫩,一树海棠开起来的时候,春天就来了,能热热闹闹开一整个春天。”
      说着,她用笔在小小的宣纸上勾勒了一朵小小的海棠花。便开始教妮儿配色行针,不一会,帕子上的一朵海棠花瓣渐渐成型,粉瓣层层叠叠,只几针便晕出淡淡的春意。
      卫晚笑着鼓励妮儿,“你看,绣的多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恶人只有恶人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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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这个故事半真半假。 这是一个关于我朋友的故事,她在吃人的农村没能活下来。 我希望她能在不一样的时空里,好好活着。 她开朗,勇敢,执着,坚韧,在那个烂透的泥潭里挣扎了二十年,将最好的时光留在了那里。 她聪明,学什么都是一学就会,她手很巧,给我用废布头做的书包,成了流行。 她本该有更好的前程,却被泥潭里的那只手死死的拖住。 这个故事,是我送给她的期望。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