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始》L久

2、“你迟到了” 父亲葬

　　父亲葬礼那天，下了点小雨。
　　齐舒珩穿着一身黑，坐在灵堂角落。亲戚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哭声此起彼伏
　　他听了一会儿，没听出谁是真哭，也懒得分辨
　　有人过来拍他肩膀，说节哀顺变。
　　他点头。
　　又有人说你爸走得突然，家里的事你得撑起来。
　　他又点头。
　　他其实什么也没想，看着前方发着呆，仿佛周围的一切悲伤都与他无关
　　直到一个身影从门口闪进来。
　　齐舒珩远远看见了他
　　那个人从车上下来，在门口站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他穿着露肩的黑色薄衫，下身是条深色短裤，露出大截腿。脚上踩着一双拖鞋，头发染成了渐变的蓝，在这个灰蒙蒙的雨天里显得很扎眼
　　三年了。
　　齐舒珩没动，就那么远远地看着
　　那个人终于动了，低着头往里走。他好像不太确定该走哪里，走两步停一下，撞到了一个人的肩膀，然后立刻弯腰道歉，声音隔得太远听不清，但齐舒珩知道一定是轻轻的、带着慌张的
　　他快走到灵堂中央的时候，突然抬起头来
　　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落在了齐舒珩身上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
　　一秒，两秒，在第三秒的时候那个人像是被烫了一下，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看地面。但他没有停在原地，而是一小步一小步地，往齐舒珩这个方向挪
　　动作很笨
　　他装作在看灵堂的布置，侧着身，脚尖却朝着齐舒珩的方向。挪两步，停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拖鞋，又挪两步
　　齐舒珩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这个人翻墙的样子——双手撑在墙上，白腿乱踢着，笨得要命的模样
　　这么多年了，一点没变
　　那个人挪了半程，偷偷抬了一下眼皮，看齐舒珩有没有注意到自己
　　齐舒珩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目视前方发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故意把视线从那个人身上移开，落在灵堂正中央的遗像上
　　那个人像是松了口气
　　然后，继续往齐舒珩这边挪。他不知道的是，齐舒珩一直在用余光瞥他
　　三米，两米，一米
　　那个人终于挪到了齐舒珩身边，站定，和他并排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臂的距离
　　那个人偷偷转过头，又看了齐舒珩一眼
　　齐舒珩还是没看他
　　那个人好像终于放心了，以为齐舒珩真的没发现他
　　他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他的头发上还沾着雨珠，肩膀湿一片。拖鞋的边缘磨得发了白，露出的脚趾微微蜷着，大概是冷了
　　齐舒珩全都看见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就那样坐着，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个人开始轻轻地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紧张
　　齐舒珩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身边那个人足够听见：“你迟到了。”
　　那个人转过头
　　齐舒珩也转过头，然后正对上那双含着惊喜和慌张的眼睛
　　还是那样弯弯的，好傻
　　“我……对不起。”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我刚从外地赶回来”
　　齐舒珩沉默几秒，才问他：“你来干嘛。”
　　男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两手空空，连柱香都没有，他尴尬道：“……我忘记买花了”
　　齐舒珩没有在意他的答非所问
　　两个人又重新陷入了这个诡异的沉默中
　　齐舒珩垂下眼，像是在看自己的鞋尖，又像什么都没看
　　沉默又漫了几秒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带上点漫不经心的口气：“就这些？”
　　男人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齐舒珩没看他，目光落在灵堂外面的雨幕上
　　“没别的话说？”他说，“那我走了。”
　　说完他真的动了，齐舒珩慢慢转过身，往门口的方向偏了偏
　　很慢
　　慢到那个人有足够的时间拦住他
　　“舒珩——”
　　齐舒珩停下来，没回头
　　那个人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你……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声音在最后几个字轻得快要听不见
　　齐舒珩听见了，但他没动。
　　一秒。两秒。三秒。
　　男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终于，他转过身。
　　看着这个人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慌张、有怕被拒绝的恐惧。齐舒珩把这双眼睛看了个够，然后移开了目光
　　“……我不乐意住你的出租屋。”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男人怔住
　　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齐舒珩瞥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快到像是没发生过
　　“你换个大点的地方再说。”说完他转身走了
　　这次是真的走。
　　推开门，雨声一下子涌进来。母亲的黑色轿车停在台阶下面，后座的车窗摇下来一半
　　“舒珩，走了。”母亲的声音不大
　　齐舒珩没应。他走下台阶，拉开车门，然后坐了进去，关上门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殡仪馆的院子
　　后视镜里，男人站在门口，蓝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没动，就那样站着，看着车子越走越远。
　　齐舒珩别开眼
　　嘴角终于翘了起来。
　　幅度很小，像在极力压制，但藏不住他内心的躁动
　　旁边坐着的是母亲沈姜
　　他没敢笑出声，脸上的表情很快就平了

作者有话说

　　珩：爽翻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