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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尴尬的相遇 人年轻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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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年轻的时候,总是纠结爱情到底是该遵从本心,还是要为爱改变自己。但是真正进入了生活你就会明白,这两种极端走到最后,都难以长久。在家庭里,想要适应好妻子、儿媳、母亲这些角色,本质就是不断的妥协。但过度的妥协,会丧失自我;而一味的任性,只会耗尽感情……”
这是姐姐陈芸写在《致妹妹书》里的一段话。后来我才知道,当初姐姐躺在重症监护室,忍着病痛一笔一笔写下这些劝诫的时候,我的生活,早已一地鸡毛。
二月的意大利寒气刺骨,我对何冰的感情,比这里的寒冬还要冷。
相处以来我们吵了无数次,一天一小吵,两天一大吵。每次争吵结束,都靠床上的温存抹平矛盾,可转眼,又会因为一点莫名其妙的小事重新争吵。荷尔蒙消散的速度,一直赶不上我们吵架的速度。这段关系,就这样硬生生撑了整整三年。
我、何冰还有张丽都是上海人,高中相识,一起来意大利读服装设计。
我也说不清自己当初为什么会爱上何冰。或许是背井离乡,他是我身边为数不多讲中文的男生;又或许是孤独催生出来的空虚寂寞。总而言之,这段感情于我而言,成了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我家是特殊的三口之家:父母在我出生便离异,家里只有妈妈、姐姐和我。母亲心里一直觉得亏欠我,为了养家拼命工作,从小到大,基本是大我三岁的姐姐把我带大。她又当姐又当妈,很不容易,可年少的我并不懂得体恤。小时候闯祸,永远是姐姐替我扛下。等到初中,打架惹事,姐姐再也护不住我,我便逼着妈妈给我报了跆拳道班。也许天生好斗,我学得格外出色,我的历任男朋友,没少因为这个进医院。
这天一下课,我就来到了和何冰的出租房,一走进出租屋,一股残羹冷炙夹杂着劣质香烟的味道扑鼻而来。推开房门只见何冰斜靠在沙发上,正扯着嗓子开黑打《王者荣耀》。茶几上堆放着几盒吃剩的泡面,垃圾桶旁边散落着一地的烟蒂。
从我进门起,何冰的眼睛就没从手机屏幕上挪开过。别人来意大利是求学深造,他倒好,像是专门过来养老的。课不好好上,家务半点不碰。我找的哪里是男朋友,分明是找了个生活不能自理的活爹。
看着厨房的冷锅冷灶,我强压着火气开口:“何冰?你不会炒菜,难道连煮个米饭都做不到吗?”
何冰不耐烦地白了我一眼,理直气壮地说:“我妈说了,我要是自己下厨,我还找女朋友干什么?”
这句话,犹如一盆热油,直接浇在了我积攒已久的怒火上。
我大步冲过去,一把夺过他的手机,狠狠砸在墙上。
“啪”的一声脆响,屏幕瞬间碎裂。
何冰愣了足足三秒才反应过来,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冲着我大吼:“你他妈疯了?”
“我没疯,我只是瞎了,才会看上你这种男人。”
何冰气急败坏地指着大门:“滚出去!我们分手!”
“分就分!”我一把攥住他指着我的手腕,沉肩发力,一个利落的过肩摔将他狠狠掼倒在地。看着他四脚朝天的狼狈样,我还不解气,又抬脚重重踹了他的屁股两脚。
“这三年我伺候你的,今天一并讨回来。你他妈就是个妈宝男,我还不稀罕伺候了。你给我记住了,是我陈艳甩了你!”
说完,我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转身扬长而去。
以往的矛盾,总是靠着床上那点荷尔蒙化解,可这一次,荷尔蒙没赶上。
三年的感情,一地鸡毛。冷风吹在脸上,我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三天后,佛罗伦萨刮着冷风,我接到老妈跨洋打来的电话。
国内正是深夜,母亲的声音隔着大洋,遥远又破碎,电话那头只有断断续续的哭声,许久,她才哑着嗓子挤出几个字:“艳艳,你姐没了。”
姐姐陈芸,是一名护士,奔赴武汉支援之后,再也没能回家。
我挂掉电话,顾不上收拾行李,抓起护照直奔机场。辗转三次航班落地上海,刚下飞机,就被防疫人员送去宾馆隔离。
十五天的隔离,像一场漫无边际的噩梦,日日煎熬,好在终究有尽头。
等我终于踏出隔离点,家里的丧事早已料理完毕。
推开家门,满室冷清。客厅正中摆着姐姐的黑白遗像,相框擦得干干净净,一旁斜靠着我们家的全家福,照片里三个人笑得鲜活热闹,对比之下,更衬得现实刺骨悲凉。
母亲苍老得判若两人,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姐姐的照片默默抽泣。我喊了三声,她才缓缓回神,声音带着浓重哭腔:“艳子,你回来了。” 说罢,又拿麻布细细擦拭姐姐的相框。姐姐活着的时候,是整个家的支柱,她一走,母亲的精神也跟着垮了。
我狠狠掐了一把大腿,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
陈艳,不许哭。往后家里,就剩下你和妈妈,你必须撑起来。
我坐到母亲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妈,我哪儿也不去了,留下来陪你。”
母亲眼眶通红,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摇了摇头:“这房子我住不下去,闭上眼全是你姐的影子,心口闷得喘不上气。我打算回乡下老家静养。”
“那我陪你回去。”
“你留下。” 母亲弯腰,从茶几抽屉拿出四份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连同写着地址的便签,一并塞到我手里,“你姐走之前,最放不下张成,留下话,让你抽空多照看他。”
我愣住,翻开信纸。
姐姐娟秀的字迹铺满纸面,密密麻麻记满张成的生活习惯:胃不好忌生冷、周末要去哪里散心解压、换季该备什么药。哪里是什么备忘录,分明是姐姐掏出来的一颗真心。
我心口泛起一阵酸涩,到底是什么样的男人,能让姐姐到生命尽头,依旧念念不忘。
一共两封遗书。一封是写给我的《致妹妹书》:
亲爱的艳艳:
当你看到这份遗书的时候,姐姐应该已经化作星星,在天上永远地守护着你了。
真遗憾啊,姐姐也许看不到你穿上婚纱的那一天,也看不到你组建自己的小家庭、嫁作他人为妻的样子了。你从小就是被我和妈妈捧在手心里、呵护着长大的,脾气莽撞,像个长不大的小炮仗。可是以后,姐姐不在了,你要学着长大,学着懂事,自己去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了。
姐姐走了之后,就把妈妈托付给你了。不管未来遇到什么风雨,做什么决定,你都要记得,姐姐和妈妈一样深深地爱着你。未来的路,你要好好走,带着姐姐的那份期盼,连同你自己的那份对生活的热爱,一起精彩地活下去。
深爱你的姐,陈芸绝笔。
另一封,写给那个我素未谋面的准姐夫,张成:
成,我最爱的人:
对不起啊,我无法兑现当初的承诺,陪你一起走到白头了。
面对我的离开,你一定要答应我,不要悲伤,不要难过,我多希望你能快快乐乐地送我走。以后的日子里,没有我每天在你耳边唠叨,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别总喝凉水,胃疼的毛病千万别总是不当回事。
其实我并没有离开,我会化作天上的星星永远地看着你。当你想我的时候,就抬头看一看,那颗最亮的星星就是我。
答应我,没有我的日子要好好生活。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爱你的,芸。
便签纸上,清清楚楚写着张成的家庭住址。
母亲叹了口气,打断我的失神:“张成性子倔重情义,你姐怕他想不开。我已经给他打过电话了。看在陈芸的份上,他含糊答应,可这男人现在魂都丢了,多半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我一怔:“您跟他说了什么?”
“我说你国外刚分手,受了刺激脾气暴躁,我要回乡下,顾不上你,怕你出事,请他暂时收留你,帮我照看着。”
我猛地差点从沙发跳起来:“妈!您何必这么说,这不等于败坏我的名声?”
母亲一巴掌拍在我胳膊上,压低声音,满是恨铁不成钢:“你懂什么!你姐特意交代,千万不能告诉他这是遗愿。男人自尊心强,直白说让你去照顾他,他一定会把你赶出门。借着被收留的名义住进去,实际是你看着他,别让他垮掉,懂吗?”
我喉咙发紧,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国外三年的感情刚结束,我连姐姐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如今还要顶着失恋发疯的名头,去照料一个素未谋面的准姐夫。世间的事,荒唐到离谱。
可望着母亲摇摇欲坠的憔悴模样,拒绝的话堵在喉咙,终究咬咬牙应了下来。
……
晚上八点,我按照便签上的地址找到张成家。
我在防盗门外敲了足足十分钟,手掌拍得发麻,屋内毫无动静。
积压半个月的怒火瞬间窜上来。
我姐姐尸骨未寒,心心念念记挂着他,他倒好,躲出去图清净。我气得狠狠踹了两脚铁门,门纹丝不动,单薄的单鞋,震得脚趾钻心的疼。
“行,你躲。” 我把那张写满生活习惯的信纸揉成团塞进兜里,怒气冲冲下楼。
为抄近路,我穿过酒吧街背后的小巷。巷子里漆黑昏暗,空气中弥漫廉价酒水与呕吐物混杂的酸腐气味。
刚走两步,一道人影从黑影里踉跄扑出来。
“亲爱的…… 别走……”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高大的男人,手臂沉重地搭上我的肩膀,把全身重量压在我身上。
“亲爱的” 三个字,像引线点燃了所有炸药。
何冰带来的恶心、姐姐离世的悲痛、母亲强加给我的差事、方才吃闭门羹的憋屈,所有情绪在此刻彻底爆发。
“滚开!”
脑子还没反应,身体已经本能行动。我死死扣住他的手臂,转身、沉肩、发力。
“砰 ——!”
一声闷响,将近一米八的男人,被一记标准的过肩摔重重砸在柏油路面。
我双眼通红,完全没收住力道,抬起脚,满腔怒火尽数宣泄,狠狠踹向他胸口。
“咔嚓。”
骨裂的脆响,在寂静小巷格外清晰。男人来不及惨叫,直接疼得晕厥,像一滩烂泥瘫倒在地。
冷风一吹,我大口喘着粗气,充血的大脑才慢慢清醒过来。
坏了,下手太重了。
我不能放任他躺在这里,只能硬着头皮拨打 120,跟着救护车,把人送到附近急诊。
急诊室一片忙乱。一番检查结束,医生拿着胶片摇头,两根肋骨断裂,外加重度酒精中毒。
我捏着厚厚一叠缴费单,烦躁地揉着眉心。分诊台护士高声呼喊:“24 床家属!过来登记,病人带身份证了吗?”
“我不是家属,巷子里捡到的醉汉。” 我低声嘟囔,还是走到病床边。
我在沾满酒气、呕吐污渍的外套口袋摸索,掏出一个老旧黑色钱包。
抽出身份证,惨白的白炽灯下,我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只这一眼,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头皮发麻。
证件上赫然印着:【姓名:张成】
我的视线僵硬地挪向病床。男人挂着点滴,脸色惨白,依旧昏迷不醒。
这就是姐姐弥留之际,心心念念,托我好好守护的男人。
也是几分钟前,被我一记过肩摔,踹断两根肋骨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