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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她的眼泪 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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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海被宁远山突如其来的眼泪吓了一跳。
他认识王建国二十多年,从没见过他掉眼泪。
当年周晓丽卷着行李走的那天,王建国也只是一个人坐在河边喝了一夜的酒,一滴眼泪都没掉。
“哎哎哎,建国你怎么了?”陈大海连忙站起来,手足无措地拍着他的肩膀,“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啊。那孩子命大,肯定能醒过来的。”
宁远山没理他,只是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着。
滚烫的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砸在粗糙的手背上,凉得刺骨。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哭。
陈大海看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也有些不自在。他挠了挠头,嘟囔道:“行了行了,大男人哭什么哭。我还有事,先走了啊。你刚醒,好好休息,最近少喝点酒。”
说完,他抓起外套,灰溜溜地走了。
门“咔哒”一声带上的瞬间,宁远山终于撑不住,顺着墙滑蹲在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他拼命地抹着,却越抹越多。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感觉到腿麻得厉害,他踉跄了几步,扶着桌子才站稳。
房间里已经全黑了,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宁远山摸索着打开了那台老旧的电视机。
“滋滋——”
屏幕闪了好几下,才跳出模糊的画面。
本地新闻台正在重播傍晚的新闻。
主持人用沉重的声音播报着:“昨日傍晚六点三十分左右,在我市城南滨河路河段,发生一起见义勇为事件。本市第三中学高三学生宁远山,在放学途中发现一名醉酒男子失足落水,毫不犹豫地跳入冰冷的河水中救人。”
“在救人过程中,宁远山被醉酒男子死死缠住,不幸溺水昏迷。随后被路过的群众救起,紧急送往市第一人民医院抢救。截至记者发稿时,宁远山同学仍未脱离危险,处于深度昏迷状态。”
画面切到了医院。
白色的病房里,他躺在病床上,脸上扣着氧气面罩,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
妈妈趴在床边,哭得几乎晕厥过去,爸爸红着眼睛,紧紧攥着他的手,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远山,你醒醒啊……”妈妈的声音嘶哑破碎,“妈妈错了,妈妈再也不骂你了,你醒醒好不好……”
宁远山看着电视里的自己,看着父母悲痛欲绝的样子,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冲过去抱住他们,告诉他们他没事。
可他只能隔着冰冷的屏幕,看着他们为自己流泪。
画面又切到了学校。
班主任李老师对着镜头,声音哽咽:“宁远山是个很善良的孩子,平时乐于助人,同学有困难他都会主动帮忙。这次他做出这样的事情,我们既心疼又骄傲。我们全校师生都在等着他醒来。”
“我们已经组织了捐款,也安排了同学轮流去医院陪护。希望宁远山同学能早日康复,回到我们身边。”
记者采访了当时的目击者。
一个大妈对着镜头抹眼泪:“那个小伙子太勇敢了!当时天那么冷,河水那么深,他想都没想就跳下去了。结果那个落水的男人喝多了,死抱着他不放,差点把两个人都淹死。”
“后来还是几个小伙子一起下去,才把他们拉上来的。那个小伙子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还是医生做了半天心肺复苏才救回来一口气。真是太可怜了,这么好的孩子……”
宁远山伸手按了关机键。
房间里瞬间陷入死寂。
他靠在墙上,缓缓地滑坐在地上。
回不去了。
至少现在,他回不去了。
他的身体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
而他的灵魂,被困在了一个四十岁的颓废中年男人的身体里。
这一切,就像一个荒诞到极致的笑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宁远山连忙用手背擦干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门开了。
王露雅走了进来。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前的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显得有些狼狈。
看到坐在地上的宁远山,她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怎么了?”她放下保温桶,快步走过来,伸手想扶他,“地上凉,快起来。”
宁远山没有动。
他抬起头,看着她。
灯光下,他清晰地看到了她眼里密布的红血丝,还有眼下浓重的青黑。她的嘴唇干裂起皮,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显然,这一天一夜,她根本就没有合过眼。
王露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收回了手,低声说:“我去楼下的粥铺买了点小米粥,你喝点吧。医生说你刚醒,只能吃点清淡的。”
她转身去拿碗,动作有些僵硬。
宁远山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一阵刺痛。
他知道,她现在心里肯定充满了愧疚。
如果不是王建国喝醉了酒掉进河里,他就不会跳水救人,也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而这一切的后果,却要让这个十七岁的女孩来承担。
王露雅盛了一碗小米粥,递到他面前:“趁热喝吧。”
宁远山接过碗,却没有喝。
他看着她,轻声问:“你去过医院了?”
王露雅的身体猛地一僵。
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缓缓地低下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过了很久,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去过了。”
“今天早上,学校广播了这件事。”
“我才知道,救你的人,是宁远山。”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去医院的时候,他还在抢救室里。医生说……医生说他情况很不好。”
“他的爸爸妈妈一直在哭,哭得好伤心。”
王露雅抬起头。
宁远山看到,她的眼睛红了。
晶莹的泪珠在她的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都是因为你。”她看着宁远山,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和愤怒,还有深深的绝望,“都是因为你喝酒!如果不是你喝得酩酊大醉掉进河里,他就不会变成这样!”
“你知道吗?他是我们班的同学。他才十七岁,他还有大好的人生。”
“可是现在,他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
“而你呢?你什么事都没有。你吐了几口水,睡了一觉,就什么都忘了。”
“你还是会喝得烂醉,还是会混日子,还是会什么都不管。”
“那他呢?他怎么办?他的爸爸妈妈怎么办?”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终于哽咽了。
积攒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她的脸颊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爸,我求你了。”
她看着宁远山,眼里满是哀求,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你以后别再喝酒了,好不好?”
“我真的害怕。”
“我怕哪天你又喝多了,出了什么事,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已经没有妈妈了。”
“我不能再没有爸爸。”
这是宁远山第一次看到王露雅哭。
在学校里,她永远是那个清冷、安静、什么事都自己扛的年级第一。
无论遇到什么事,她都面无表情,波澜不惊。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
脆弱,无助,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蜷缩在角落里,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宁远山的心,像是被刀割一样疼。
他伸出手,想要擦去她脸上的眼泪。
可他的动作太僵硬,太笨拙了。
粗糙的手指刚碰到她细腻的皮肤,王露雅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宁远山。
眼里满是惊讶和不敢相信。
这个动作,太陌生了。
自从妈妈走后,爸爸就再也没有这样温柔地安慰过她。
他只会喝酒,只会发脾气,只会对她不管不问。
宁远山看着她惊讶的眼睛,心里一阵发酸。
就在这时,更多的记忆碎片,像潮水一样涌入他的脑海。
他看到了年轻的王建国。
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笑容阳光灿烂。
他抱着年幼的王露雅,把她举过头顶,逗得她咯咯直笑。
他笨手笨脚地给她扎辫子,虽然扎得歪歪扭扭,却一脸认真。
他在她发烧的时候,背着她跑了好几条街去医院,汗水湿透了他的后背。
他在她七岁生日的时候,给她买了一个粉色的芭比娃娃。
那是王露雅收到的第一个生日礼物。
他看到了周晓丽离开的那天。
王建国站在门口,看着她提着行李箱走远,背影挺拔却落寞。
他没有追,也没有哭。
只是站在那里,站了整整一夜。
从那以后,他就变了。
他开始酗酒,开始颓废,开始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他再也没有抱过王露雅,再也没有给她过过生日,再也没有对她说过一句温柔的话。
他把自己封闭起来,也把女儿推开了。
宁远山终于明白了。
王露雅的高冷,她的疏离,她的懂事,她的坚强,全都是装出来的。
她只是用一层厚厚的冰,把自己包裹起来。
因为她怕。
怕再次被抛弃。
怕再次受到伤害。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他现在占据的这具身体的主人。
宁远山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孩。
看着她眼里的绝望和哀求。
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现在是王建国。
至少在他回到自己身体之前,他是王露雅的爸爸。
他不能再让她受苦了。
他要替王建国,弥补她缺失了这么多年的父爱。
他要让这个总是独自扛下所有的女孩,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宁远山深吸一口气。
用那沙哑、粗粝,却无比坚定的中年男人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好。”
“爸以后不喝酒了。”
王露雅猛地抬起头。
眼泪还挂在她的脸上。
她怔怔地看着宁远山,眼里满是不敢相信。
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样。
宁远山看着她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坚定:
“爸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窗外的路灯,透过破旧的玻璃窗,洒在两人身上。
在地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一道苍老,一道纤细。
却紧紧地靠在了一起。
王露雅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父亲。
看着他眼里从未有过的温柔和坚定。
积攒了十年的委屈和思念,在这一刻终于决堤。
她扑进宁远山的怀里,放声大哭。
宁远山的身体僵了一下,手悬在半空犹豫了几秒,才轻轻地落在她的背上。
他的动作还是很笨拙,很不自然。
可他的怀抱,却很温暖。
很踏实。
王露雅埋在他的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这么多年的孤独和无助,这么多年的失望和委屈,都在这哭声里,一点点消散了。
宁远山抱着怀里的女孩,感受着她微微颤抖的身体。
在心里默默地说:
以后,有我在。
我会替你爸爸,好好照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