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调》行也不思君

27、往事 苏容

　　梦中，他好像又回到了十二岁那年。
　　其实在十二岁之前，温明在他心中一直都是最好的爸爸。
　　温明几乎没有什么不良嗜好，不抽烟，不喝酒，长得好，脾气也好，情绪稳定，几乎从来没见他发过火，苏容最喜欢的就是他这一点，当初不顾父母反对，也非要嫁给当初一穷二白的温明。
　　其实温明曾经也算是富二代，可惜他大学还没毕业家里就破产了，娶苏容时算是人生低谷期，可是有些人就是只能共苦，不能同甘，等到温明的事业有了起色，苏容再好、再温柔善良也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助力，更不可能帮他跨越所谓的阶级。
　　温叙也不知道温明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轨的，他八岁多时温明就因为工作调动，常年不在家，但总会时不时的给他和妈妈寄礼物，所以没有人觉得有异常，甚至左邻右舍，亲朋好友都夸温明能干又顾家，是很难得的好男人。
　　直到妈妈遭受到那样的变故，最需要信任和支持时，温明带给她的却是一纸冷冰冰的离婚协议，直接把妈妈推向了无底的深渊。
　　十二岁那年，温叙刚刚步入中学，就读于妈妈苏容任教的学校，不过妈妈教的是高三，温叙是初一，平时在学校基本不会有交集。
　　在第一次带洛怀谦回家时，温叙与洛怀谦相处的很好，于是苏容用给温叙补课作借口，经常把洛怀谦带回家让他在家里吃饭，洛怀谦明白她的苦心，也不再推拒，只说以后有能力了一定加倍报答老师，就这样过了大半个学期，离高考还有一个月的时候，一股流言在学校里悄然传开了。
　　苏容住的是学校分配的教职工宿舍，洛怀谦经常出入她家也没躲没藏，自然被不少老师及老师的家属看在眼里，没想到，就是这样一件小事，竟然被传成苏容与自己的学生暗通款曲，产生了不伦的师生恋情。温叙起初只觉得有个别同学偷偷用异样的眼神看他，好几次几个同学悄声八卦着什么，冲着他莫名其妙的一阵哄笑，但他看过去时，那些人又若无其事的移开视线。
　　就像是一场悄然酝酿的风暴，这个谣言就这样在师生间不断传播发酵，谣言越传越离谱，到后来甚至有人言之凿凿的说看到过苏容和洛怀谦搂搂抱抱，苏容无意间听到这些流言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自认教学以来一直兢兢业业，恪守师德，对学生更是关心爱护，不止洛怀谦，她私下还给班里贫困的学生买过衣服鞋子，去深受重男轻女迫害差点退学的女同学家里几次劝说家长同意女同学继续上学，并且负担了她两年的生活学杂费。
　　只有洛怀谦因为不愿意接受她的帮助，她又实在心疼这孩子周末连顿饱饭都没有，这才以给儿子补课的借口带洛怀谦回家吃顿饭而已，怎么就传成这个样子了？
　　她急切又慌张，想要解释，但怎么解释？
　　那些人又没有当着她的面编排她，即使传遍学校，这些谣言也只是在私下默默传播，连辟谣都不知道向谁说。直到洛怀谦因为撞见同学造谣而打架斗殴，学校怕闹大了风评不好，出面干预了，那些风言风语才仿佛终于被压下去了，一切又回到正轨，苏容也恢复正常工作。
　　而对温叙来说，那段时间无疑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面对那样无助的境况，表面的风平浪静，终于被他已经半年多没归家的父亲打破了。
　　那天，他正常放学回家，刚走到门口打开门锁，按在门把手上还没推开门，就隐约听到家里传来了妈妈咳嗽的声音和争吵的声音，他听出来另一个是爸爸的声音。
　　温叙的爸爸温明因为工作原因，从他七八岁起，长期住在外地，一年中只回来三四次，但是每次爸爸回来都会给他带玩具和零食，所以他一直都很期待爸爸回家，印象中爸爸妈妈的感情也一直不错，从来没有吵过架红过脸。
　　温叙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争吵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清晰起来。首先是妈妈一边咳嗽一边愤愤道：“你不过是想要离婚，明明是你出轨，还找了这么多借口，拿那些谣言来堵我的嘴。”
　　“随你怎么说，反正我已经跟你说的很清楚了，我不会再跟你过下去，但凡你对我有对学生一半的上心我也不会找别人。”
　　男人的语气是温叙从来没有听过的冰冷与不耐。
　　妈妈哭着说道：“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我以为你是懂我支持我的，你刚认识我时我就是老师，我一直是这样做的，不是我做错了，是你变了！”
　　温明的语气越来越不耐烦：“人都是会变的，你那些好同事好学生，平时不也夸着你捧着你嘛，你看你出事以来，有几个人帮你说话，又有多少人在背地里推波助澜呢，也就是你，傻得天真。”
　　苏容喃喃道：“可是，为什么呢，我跟他们，从来没有过矛盾，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哪有什么为什么，很多人就是这样，随波逐流，是真是假他们并不关心，随口说出的流言，也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句笑料，反正大家都在传，都在笑。
　　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温叙站在门边一阵揪心，好像从两三个月前，妈妈就开始咳嗽了，温叙问过，妈妈说是流感引起的肺炎，但是不知道是她最近情绪太差还是怎么回事，病情没有缓解，好像还更重了。
　　温叙只听爸爸淡漠的说道：“你在学校那些事我不想管，反正明天十点去民政局，咱们悄悄的把婚离了，对大家都好，如果你不来，事情闹大了，你猜你那些同事和学生又会怎么想你？”
　　一阵脚步声传来，本就是虚掩的门被温明拉开，露出了门外温叙茫然无措的脸，温明脸上的漠然让温叙感到陌生，他很小声的叫了一声爸爸，可温明并没有应答，一句话都没有跟他讲，只淡淡的扫了他一样，就越过他下楼去了。
　　温叙愣了几秒，走进家门，只见妈妈跪坐在沙发旁，匍匐在沙发上边咳边流泪，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狼狈。
　　温叙走过去蹲在妈妈身边，轻轻抱住了她单薄的肩背，小声叫了一声妈妈。
　　苏容抬起头来，她一向爱整洁干净，此时却哭的一片狼藉，双眼和鼻头红成一片，眼泪濡湿了整张脸，她泪眼朦胧的看了温叙一会儿，然后紧紧的抱住了他，眼泪很快就浸湿了温叙的肩膀。
　　温叙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妈妈，只能轻轻抚着妈妈的背。第二天，苏容请了一个小时的假，去领了离婚证，曾经恩爱的夫妻，到现在却一句话都没有。
　　流程还算顺利，温明不想争温叙的抚养权，苏容也没心思争温明的财产，两人很快就拿着离婚证默默的走出民政局。
　　之后的几天，苏容越发的沉默寡言了，人也越来越憔悴，肉眼可见的一天比一天瘦，课堂上也总是走神，为此还被校领导约谈，好在还有五天就高考了，这个时候该教的老师都教完了，剩下的只看学生们的复习与巩固了。
　　可是没想到，苏容离婚的事情还是被传出去了，不知道是谁最开始说的，反正流言就像瘟疫一样，再一次席卷了校园，不少人纷纷猜测，苏老师的老公一定是发现了妻子出轨学生的证据，才愤而离婚的，也有人说苏容不是第一次出轨了，所以她老公才常年不回家，眼不见心不烦，这次是闹得太难看了所以才下定决心离婚了。
　　一开始只是悄悄对着苏容指指点点，没两天，竟然有好事者在苏容的家门上贴了侮辱性的纸条。
　　这一天温叙回家时，就见到苏容面无表情的用抹布机械的擦着门板，门板上一片斑驳的红漆，即使擦去大半，也依稀能看出是侮辱性的词汇。
　　他劝妈妈报警，但当时摄像头并没有像后来这么普及，只有一楼楼梯口有一个摄像头，还不知道是不是坏的，每天上下楼的老师，老师家属，学生都有，根本查不到是谁干的这些事，苏容也不想闹大，最后不了了之。
　　等到终于把学生送上了考场，苏容好像终于放松了一点，她做了一桌子菜，脸上也终于有了一点点笑容，她跟温叙说，做了这么多年的高中老师，她也累了，以后可能想转校去做小学老师，温叙自然是支持她的。
　　可是过了几天，温叙放学回到家时，看到苏容呆呆的坐在沙发上，脸上一片死寂，他有些慌张，问妈妈怎么了，妈妈看他的眼神带着无尽的哀伤，但很快又笑了起来，说没事，只是有些累了，明天周末，想去哪里玩？
　　妈妈带着他去了游乐园，这一天玩的特别开心，苏容仿佛回到从前，温柔，爱笑，温叙终于放下悬着的心。
　　第二天，苏容带着温叙逛了一天的商场，给他买了一堆不同季节的衣服，鞋袜，大包小包的两人几乎都拎不动了，但苏容兴致太高，不停地给温叙试着衣服，温叙看她开心，也非常配合。
　　苏容又相中一套运动服，让店员拿大两个码包起来，温叙疑惑道：“妈妈，我还穿不了这么大。”
　　苏容今天买的衣服有一半都买大了一两个码。
　　苏容摸了摸他的头笑道：“你马上就要长个头啦，不买大一点很快就穿不了了。”
　　周一那天，苏容早早的起床给他做了丰盛的早餐，又要他穿上昨天买的新衣服去上学，出门时还抱了抱他，温叙也没多想，毕竟妈妈平时也没少抱他。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竟然是妈妈给他的最后一个拥抱。
　　一整个上午，他都莫名的心慌，终于等到第四节课结束，他赶紧往家里走，刚转过教学楼的转角，远远的，就看到教职工宿舍楼下围了好多人，正是他家所在的那栋教师宿舍楼。
　　心中的不安瞬间到达顶点，他拔腿跑了过去，疯了一样的的挤进人墙，他看到了他的妈妈。
　　苏容安安静静的躺在地上，四肢有些扭曲，身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是她最喜欢的那一件，但已经被鲜血染红了大半。
　　血糊着她的长发，遮住了半张脸，露出一只微睁的眼睛，空寂的看着人群。
　　温叙瞬间被钉在原地，一声“妈妈”含在舌尖，还没叫出口，下一秒，双腿一软就瘫坐在地上，他茫然的在地上挣扎了几下，没能站起来，连滚带爬的想要扑过去，却被围观的人七手八脚的拉住了。
　　很快就有穿着白大褂的人赶了过来，只简单查看了一下，连抢救的必要都没有，就直接将苏容盖上白布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