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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敌友 “官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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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府办案,闪开。”
乍见两具裸尸,宋南章三人心神激荡,愕然呆立,久久缓不过来,直到楼下传来一阵呵斥声。
舜天府的官差到了。
为首者是舜天府推官齐恢,他头戴方顶幞头,穿绿色官服,身姿挺拔如松,走起路来大步流星,袍袖生风。他目不斜视地冲在最前头,一众身强力壮的衙差竟跟不上他的步伐,被远远甩在身后。
袁擎嘟囔:“来得够快的。”想来也是,这柳蛮园子店看起来隐秘,实则就在皇墙根下,跟舜天府府衙同在内城的西南方向,只隔了三四条街。
他没注意到,齐恢一来,宋南章和唐文吉两人变得有些不自在,前者脸色唰地白了,后者干脆低下头去,不敢看来人。
齐恢上了楼,寒着脸冷眼扫射一圈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方锦帕,撩袍蹲下身,手指隔着锦帕,拨开尸体面上的湿发。
他显是认出了死者的身份,起身擦手时,本就阴沉的面色又冷了几分。
门廊地方小,官差上来后,就更挤不下了。仅领头的两个衙差随齐恢一起,站上了楼梯口,剩下的则列成纵队,堵在了楼梯上。
幸亏两个护院被打发走了,宋南章三人挤作一团,退到了破门后边。
齐恢垂眸盯着地下的尸体,厉声道:“闲杂人等走开!仵作,验尸。”
“是,大人。”
衙差侧身让路,花白胡子的仵作拎着工具挤上楼来。
他们三个极其自觉地又退后两步,这下将门堵得更死了。袁擎手肘碰了碰一旁的唐文吉,“闲杂人等?是说我们吗?”
唐文吉低着头,小声应道:“不然呢,房间里还有别的活人吗?”
“嘁,这案子是宋二先到的,他一个舜天府从六品推官,凭什么喊我们走人?”
“你可闭嘴吧,平时不见你这么嚣张。”
他二人正嘀咕,听见齐恢的怒斥声:“还不让开,滚下去!”
吼声近在耳畔,袁擎抬脸一看,齐恢就立在门槛外,面对面怒视着他们,看那架势是急着进门勘验现场,查看另一具尸体。
“你小子会不会说话?官不大,架子倒不小……”
袁擎暴起,像头怒发冲冠的雄狮,可他还没张开爪牙,宋南章就按住了他,扯着他胳膊往后一带,横在他和齐恢中间。
“齐大人,此案两位死者,其中一位是皇亲,属重案要案,按大舜律令,刑部有责协同舜天府参与断案和审理。还望齐大人高抬贵手。”
“先不说侍郎大人还没正式赴任,能否代表刑部尚可未知。就说宋侍郎久居北境,闭目塞听,不懂京畿的规矩,这样下去,就算靠裙带关系勉强登上高位,怕是要闹不少笑话。”
齐恢拂袖冷笑。他语气尖锐,说得难听,袁擎脸黑了,势要冲上前去理论,唐文吉眼疾手快地拉住他,小声急道:“你别多事,宋二自会处理。”
宋南章眉眼低垂,依旧好脾气道:“还请齐大人指教。”
“你听好了。舜天府坐镇京畿,对发生在京畿地区的大小案件有初审权,刑部仅有复审权,想插手这桩案子,可以,回去等我提交结案卷宗,你若不服,大可打回来重审。今时今日,这里没刑部的事,更没你宋侍郎说话的份。”
齐恢死死盯着宋南章的眼睛,切齿低吼。
“让开,滚远点!”
这下袁擎忍不了了,眼看他就要握拳冲上去,唐文吉一反平日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本性,扯住他的赤膊把他拉到一边。宋南章更是很快认输,垂下头,别开视线,颓然道:“我们走吧。莫打扰齐大人破案。”
说罢,他与齐恢擦肩而过,在衙差充满敌意的目光中,跻身下楼。
唐文吉连拉带拽地推着袁擎跟上,袁擎犹自忿忿不平。
“宋二他咋地啦,怎地变得这般怂?丢死人了!”
“别囔囔了祖宗,告诉你吧,他们以前是同窗好友。”
“好友?那怎么……”
“八年前,齐恢的姐夫在神卫军当差,在那场大火中被烧死了。”
唐文吉唏嘘低语。袁擎一听顿时哑了声,变得跟他一样丧头耷脑,连脚步都沉重了许多。三人就这样心情苦闷,满脸郁色地没入楼下围观的人群中。
没过一会儿,今晚出现在这家酒楼的所有人,包括他们三人在内,均被驱赶到前院大堂,等候齐推官问话。
二楼房间,齐恢只呆了一柱香的时间就出来了。
主簿已记录下全部证物:里间的雕花床上有一具娈童的裸尸,裸尸身上还保留了“凶器”,是一根价值不菲的束发玉簪,同玉簪配套的玉冠就在床头的地上,一起在地上的,还有一大一小两套男子衣物。屏风隔开的外间,桌椅翻倒,杯盘狼藉,明显经过激烈打砸。
现场情状,无不表明这是一桩情杀案。
仵作初步检验了一番,躬身汇报说:“启禀推官大人,屋内的男死者,是胸口被利器刺中,心腑内衄而亡。廊上的男死者,他口鼻里面俱是泥沙,头顶上有一处瘀伤,伤口不深,并不致命,属下推断,是跳河时不幸碰到了河底的硬石,最终死因乃溺亡。”
齐恢揉了揉眉心,脑子里大致勾勒案情的脉络。
李驸马胁迫娈童交欢,娈童不从,他激怒之下,顺手拔下头上的发簪,用力刺入娈童的胸口。杀人后,李驸马既害怕自己成了杀人凶手,更担心自己好娈童的怪癖暴露,无颜面对公主,无颜面对列祖列宗,惊惶和绝望下,选择一了百了,跳河自尽。
案情并不复杂,但涉及皇室丑闻,如何处理实在棘手,今晚此地人员嘈杂,上京城的百姓又惯爱捕风捉影凑热闹,想瞒过去?难。
罢了。
不用顾虑太多,只管破案,其他的事就交给上官头疼去吧。
剩下的就是找人证对口供了。齐恢下令收敛尸体,等会带回衙门做进一步尸检,留两个衙差守住现场,其余官差则跟他一起,浩浩汤汤奔向大堂,朝人证奔去。
尚未走近,就听到里面沸反盈天,闹得正凶。
大堂正中,一群酒客喷着酒气,与看守的衙差对峙。
酒客中,领头的大汉神貌粗狂,头戴交脚幞头,着一身灰蓝色左衽窄袖圆领袍,腰间的蹀躞带系得松松垮垮,上面挂着皮质弓袋、箭囊和一把匕首,脚踩乌皮靴。看打扮,居然是一名北狄官员。
他一只脚踩在长凳上,桌面拍得邦邦响,用不熟练的汉话囔道:“……让你们当官的出来说话,要把我们关到什么时候?我想回去睡觉,放人!”
他身后,数名狄人随从应声高喊:“对啊,放人,放人!”
自八年前,舜、狄两国停战,签订白水之盟以来,两国结为兄弟之国,约定互不侵犯,乃至互通边贸,通使殷勤。每年正旦或太后、帝后生辰,大舜和狄国都会互谴使团朝贺。
下月是昭德太后的生辰,每年到了这个时节,上京城的街头就会涌现许多外邦使臣的身影,他们身穿异国服饰,到处寻欢作乐,出手阔绰,很受商家的欢迎。
因此,看到闹事的一方是一伙狄国官员,齐恢不觉得多稀奇。
狄人咄咄逼人,衙差节节败退,其中一个衙差太过紧张,唰一下拔出佩刀,刀尖对准那位气焰嚣张的狄国官员,颤声道:“别闹事,退下!”
“你算什么东西?”狄国官员一脚踢翻脚下的长凳,欺身向前,冷笑道:“大爷我乃狄国使团的人,大老远来给你们老太后贺寿的。哼,你舜国号称礼仪之邦,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区区小吏,不自量力!”
说着,他扬手一掌,重重扇在举刀衙差的脸上。
哐当一声重响,衙差被扇飞出去,断线风筝般砸在一张长凳上,长凳翻倒,长刀随之掉落在地。
其他衙差呆立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忍气吞声,还是拔刀相向。舜国的老百姓则抱头缩在墙角,生怕殃及池鱼。
“北狄蛮子,敢来我大舜耍威风,找死!”
一个壮汉高声怒骂着,从墙角的人群中飞出,他身形如电,雄鹰展臂般扑向狄使。耶律洪光惊诧之余,连连后退,旁边的随从搀扶不及,他一屁股坐倒在地,堪堪躲过一掌。
壮汉还能是谁?正是跟宋南章一道的侍卫亲军马步军指挥使袁擎。他这会儿不再光着膀子,披了件护院穿的褐色布衣。唐文吉站在人群最前头,挥舞折扇大声叫好:“好样的,马帅好样的,弄死他,打死狄国蛮子!”
宋南章没有露面,他去哪儿了?齐恢暗觉奇怪。
但眼前的局面容不得他分心,只见狄使仓惶爬起,举掌摆出应敌之姿,袁擎前脚落地,后脚又飞扑出去。
“住手!”
齐恢大喝一声,飞身挡在狄使身前。
袁擎蒲扇大的巴掌停在半空中,距离齐恢头顶不足寸余。见出头的是他,联想到他惨被烧死的姐夫,袁擎气势上先矮了三分,恨恨一拂袖,退回到人群前方,捏紧拳头,时刻戒备。
被随从手忙脚乱扶起,那位狄使更加气急败坏,指了指袁擎,又指了指齐恢,急赤白脸问道:“你、你、你们是何人?”
袁擎懒得搭腔。齐恢面沉如水,昂首应道:“我乃舜天府推官齐恢。”
狄使狠狠剜了袁擎一眼,转过头跟齐恢说话:“管他推官拉官的,这些人里边是不是你官最大?劝你识相点,赶紧放我们走!否则……”
“本官在此调查两起命案,案子查清楚之前,谁也不准离开。”
“笑话。难道你们一辈子查不明白,就要关我们一辈子。再说,死的是你们舜国人,跟我们狄国人有何干系?”
“不,有关系。因为凶手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