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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对岸 房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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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宋南章关上门,返身坐在桌前自斟自饮,全当他俩不存在。
几乎全是唐文吉一个人的声音,他说话又急又密,新词层出不穷,武夫袁擎笨嘴拙舌,根本插不上嘴。
好几次,袁擎低头,食指抵住唐文吉的前额,咬着后槽牙道:“你、你、你……”,你了半天,后面一个字没说出来。
唐文吉折扇一挥,打开他的手,拼命踮脚,就差没跳起来,口水喷到他脸上,又是叽里呱啦一顿臭骂。
“你什么你,你舌头是不是没长全乎,也是哈,猴子再长得像人,终究不是人,舌头构造就不一样,只会背地说人闲话,当面呀,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全。我玉树临风的翩翩郎君,遇人不淑,居然跟你这大老粗住过一屋,当年那么多营帐,我咋偏偏选了你住的那一顶,悔啊悔……”
“你闭嘴!”
袁擎大叫一声,一个跨步闪到他身后,用手肘锁住他细溜的脖子,“就你能嘚嘚,我让你嘚!”
“君子动口不动手……咳咳……大马猴杀人了,二驴救命!”
身披甲胄的袁擎人高马大,一只手就勒得唐文吉动弹不得,脸颊通红,咳嗽不止。
即便如此,他仍然嘴上不饶人,骂得更欢。
吵闹声大作,宋南章放下茶杯,摊手劝道:“好啦,你们不要再闹了。防风他们要遭吵醒了。”防风爷俩住隔壁房,老的体弱多病,小的全身是伤,两人用过药后,早早歇下了。
他的话无人在意。
唐文吉被勒得叽哇叫,高举折扇,反手戳打身后的大头。袁擎轻易躲开,看着先前趾高气扬的对手在他怀中徒劳挣扎,心情大好,咯咯直乐。
无奈之下,宋南章拍案站起,撸了撸袖子,想要上手扯开二人。这时,“咚、咚”,门口响起两道轻微的叩门声。
“山人?请问山人在里面吗?”
两人停止打闹。袁擎迅速归位,唐文吉拢了拢头发,整了整衣裳,这才面带微笑地拉开门,只见酒楼掌柜曲腰哈背地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端着食盘的伙计。
“山人今日受累了,这是老夫的一点心意,明后天还得仰仗你呢。你跟你朋友吃好喝好,让你朋友安心住下,有啥需要但请吩咐。”
掌柜领着伙计进屋,伙计将酒菜和一壶新沏的热茶摆上桌。唐文吉轻摇扇子,含笑点头,举手投足间尽显风雅做派。
掌柜很快告辞,伙计带上门。
外人一走,袁擎又开始闹了,指着他的扇子嘲笑他。
“这都入秋了,晚上凉的很,你还带个破扇子摇啊摇的,当自己是诸葛孔明啊?”
“你懂个屁,雅韵懂不?算了,不跟你这大老粗一般见识。”
“那你戴面具不敢见人又因为啥?”
“这就属经营之道了,越隐姓埋名,越不露脸,人们就越是好奇,争相来看稀奇……嗐,我吃饱了撑的,跟你说这些干嘛,商业机密概不外传。”
“还商业机密呢,我看是你那张臭嘴整日嘚吧嘚,得罪的人太多,怕露相会被人追杀……”
“呸!你才嘴臭呢,口舌生疮,脚底烂脓,全身都臭!”
担心他二人又呛起来,宋南章赶紧斟了杯热茶奉上。又说书又斗嘴的,唐文吉嗓子早干得冒烟了,他偃旗息鼓,接过茶杯,坐定在宋南章身侧。袁擎也不再理他,举起筷子开始夹菜。
吹开茶沫,喝完茶,唐文吉顺了口气,视线在面前两人的脸上来回打量,继而诗兴大发,慷慨陈词。
“从北境到京都,我们纵横沙场,跨越生死,终于又聚在一起了。要是小羊羔子也在,我们‘白水四杰’今儿可就凑齐了!可惜他被禁了足,关在玉清宫,皇帝老儿罚他注释一批道家典籍,这都关一个多月了,不知啥时候能放出来。”
“好好的提那棉花棒槌做什么,晦气!”
袁擎牛嚼牡丹,腮帮子鼓包,刚开始还边吃边乐,笑他酸文假醋,后面听他提到杨元昭,袁擎瞬间变脸,啪一声放下筷子。
“再说,哪来的白水四杰,不过是四个苟且偷生之辈,哪点杰出了?又是你自封的名号吧?臊不臊啊,我看你一天天的闲得慌。”
“嘿,你个大马猴,讲点道理好不?当年那腌臜事,是他老子大山羊的主意,他是无辜的呀,我们能从邪恶大山羊手上留得小命,不也多亏了他?还有这次,他为了帮二驴,明明胆子小得跟针眼似的,却敢跟皇帝老儿硬碰硬,说明他是真心想弥补。”
“得了吧,猫哭耗子假慈悲,父子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看你就是顽固不化,对他有偏见!”
“我看你是得了他的好处,认敌为友!”
二人双双起身,争锋相对。宋南章尽忙着端茶递水了,他按下一个的肩,捂住另一个的嘴,好不容易把二人哄得重新坐好。
可这样一吵吵,席上的气氛降到了冰点。三人静默无言,闷头用饭。
席上有一道盏蒸羊,宋南章夹了一筷子放进碗里,他低头看着碗底的羊肉,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笑了,轻声道:“下次叫上小羊羔子,咱们四个好好聚一聚。白水军团拢共只剩下咱们四个活物了,少了他不完整。”
唐文吉一听,眼圈立刻红了,喉头滚了又滚,最终只是拉长音“欸”了一声。袁擎吭哧吭哧嚼菜,没有说话。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唐文吉实在受不了了,他眼珠子一转,淡定开口:“那啥,徐尚书好点了没?”
他好似随口一问,宋南章却眉心一跳:白天刚发生在他身上的事,这促狭鬼晚上就知道了。
宋南章还没说什么,袁擎放下筷子问:“徐尚书?他咋啦?”
“老师身子骨不好,下午我去徐府拜望,管家说他刚服过药还没醒,让我改日再去。”
袁擎听了,转头看向唐文吉,神情不掩惊诧,也不知是真心的,还是为了递台阶而故作夸张。
“你咋知道的?你咋啥事都知道?”
唐文吉的性子,属于给点颜色就开染坊。他轻哼一声,眉眼间俱是得色,嘴角的笑压不住。
“二驴刚回京,啥也不懂,我不怪他。你大马猴在京城住了这么久,作为小爷我的昔日舍友,却不清楚我唐小爷的本事,未免太孤陋寡闻了。听好了,小爷雅号无相山人,乃上京城第一大书肆万卷堂的东家,上京城曾经最畅销的小报《上京野录》的创办人,还是创作出《借金枝》《铁相公》等一系列脍炙人口的话本子,令城中无数茶楼酒肆竟折腰、千金难求的神秘说书艺人……”
随着一连串名头的报出,唐文吉激动地站起来,啪一声打开折扇,轻摇起来。
宋南章右手握拳,堵嘴低笑。
袁擎听他自吹自擂,被他的不要脸震到了,喃喃反击道:“合着大冷天还打扇子,原来是给自己戴了太多顶高帽,骚热,颅内热糊涂了!”
唐文吉不顾他俩的死活,继续夸夸其谈:“……小爷靠一支笔和一张嘴吃饭,换句话说,靠买卖消息吃饭,手底下的探子不说有一千,起码有八百。上京城发生的大小事,鲜少能逃得过我唐小爷的法眼。你们也可以叫我在江湖中的名号——京都万事通!”
他话音落下,宋南章马上接道:“好的。万事通万小爷,我且问你,我托你找的人,找到了吗?”
谁料,这一句话就让唐文吉哑了火。他讪笑着坐下,脸颊泛红。
袁擎失笑,拱火道:“怎么地万小爷,上京城还有你找不着的人?!你要不改名叫百事通?”
“谁说我找不到?”
唐文吉瞪了一眼袁擎,转而对宋南章堆起笑脸。
“你问的是那一拨?是阿姊在信上说的那小哑巴,还是害死阿姊的那批歹人?”
“两拨人都要找。你可有线索?”
宋南章满脸期待,黑眸晶亮。
唐文吉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咳嗽一声,舔了舔嘴唇,心虚道:“先说那小哑巴,当年兵荒马乱的,不知她姓甚名谁,连年纪都搞不清楚,只知道一个小名。是,她不会说话,是个哑巴,可这上京城人口上百万,哑巴少说有好几万个,叫我咋找?比大海捞针还难。唯一可能知情的人,又金尊玉贵,高不可攀,以我的神通也很难接触到。哎,对不住了兄弟,目前还没头绪。”
宋南章眼里的光灭了。
唐文吉一看就急了,找补道:“哑巴没找着,但杀害咱阿姊的凶手,哼,我一个也没放过,就等你回来呢,咱们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可是,事态的走向有些奇怪……”
“奇怪?”
“你先别急眼……还是先说好消息吧。”
唐文吉瞄了眼眉头紧蹙的宋南章,肃穆了神色,起身推开窗。
秋夜的河风吹进来,吹在身上生出阵阵凉意,三人都鼻头一凉,瑟缩了一下。
遇仙楼临河而建,其中一大特色就是客房可观河景,视野一流。此时已近亥时,暮色沉沉,沿岸烛火渐灭,竹管、丝弦声散去,一轮圆月挂在柳树梢头。
河道不宽,对岸的楼宇沐浴在月华中,影影绰绰,依稀可辨。
唐文吉立在窗前冲二人招手,言辞别有深意。
“对面就是柳蛮园子正店。它是上京城最受达官贵人欢迎的酒楼之一,位置隐秘,园林雅致,后院的阁子是独立的,是个私会,尤其是男女私会的好地方。我本想安排你住它家,可总有影子追着你咬,我怕打草惊蛇,所以让你住这儿,算对门,有啥风吹草动的,第一时间就能收到风。”
宋南章二人响应他的召唤,起身来到窗前,向外眺望,静待下文。
“我查探过,当年追去雁过岭的神卫军只有十五人。其中一人,今晚就在对岸的酒楼里,他必然知晓内情。本来他身份特殊,我正愁不知从何下手,可三个月前,当我追着他追到柳蛮园子正店,嘿,我就知道,抓着他狐狸尾巴了!”
唐文吉挑眉。他说书的毛病犯了,说到要紧处喜欢拐弯抹角,吊人胃口。
宋南章:“他是谁?”
袁擎:“啥尾巴?”
二人同时问出口,关注点却不尽相同。见听者抓耳挠腮,唐文吉目的达成,他做作地扬起下巴,目含玄机地望向对岸。
“他就是,就是……咦,你们看,那是什么?”
话说一半,唐文吉好像看到了奇怪的东西,他伸长脖子,把头探出窗去,折扇指向正对面的一星灯火。
宋南章和袁擎反应迅捷,马上探出脑袋,视线随折扇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火光中飞出一道模糊的白影,白影飞快下坠,须臾间,直直地坠入黑沉沉的河面。
这是,有人跳河?!
唐文吉惊得张大嘴,身子顿时僵直。
紧接着,对岸传来一声嚎叫,叫声尖锐,即使隔着河,也清晰地钻进他们耳中:
“……杀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