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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人间有味是清欢 我们的第一 ...

  •   阿潺抬头看着桂花树,滕浮玉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的情绪。
      “你……不喜欢桂花树吗?”
      她看见她眼眶中蓄着的泪水,倒映着桂花和月亮,像两潭小小的湖泊。
      阿潺摇摇头。
      “从来没有人这样在意过我的名字。”
      没有错愕的失态,只是眉峰极轻地一沉,话音戛然而止。方才稍稍松弛下来的肩背,瞬间重新绷直。阿潺安静闭了嘴,垂下眼,指尖无意识拢了拢衣袖,将方才外泄的情绪尽数收回去。
      她没有追问,不是不好奇,反而是太好奇。她不喜欢去追问别人,也不喜欢别人追问她,只因她打心底里觉着,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就是点到为止,别人想说自然会说。
      滕浮玉只是拍了拍阿潺的肩膀,“那咱们开始打桂花吧。”
      阿潺回过神来,眼神绕着院子转了一圈,注意到院墙角的一根长竹竿。
      “就用那只吧。”阿潺指着竹竿,扭过头去告诉滕浮玉,原处却没了她的人影,再一看,人早不知何时跑过去耍起杆子了。
      “这杆子不错。”她单手执棒尾,腕底轻转,竹竿在身侧旋荡,腕肩微微使力,任由棒身来回虚扫,随手把玩而已。边耍边走,一直走到树下,抡起杆子就要打花。
      “慢着!”
      阿潺拉住了她,“花儿不能这样打的。”
      说罢,她从腰间掏出来一块帕子,裹在竹竿一头。
      “若用竹竿直接打,花枝会受伤的。”阿潺的声音听起来安静自持,“轻一些打,来年的花才会多。”
      她握着竹竿的末端,把布包的那一头轻轻探进桂花树的枝桠间,手腕一抖,细碎的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小小的金色的雨。
      滕浮玉仰着头接,用裙摆兜着,薄薄的布料承接下那些碎金般的小花,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我从前也见过别人打桂花,都是抡圆了胳膊打的。”滕浮玉赧然一笑,轻声道,“叶子都打秃了。”
      阿潺目光凝在树上上,睫毛轻轻地被风吹动,双唇自然张开一些,周身仿佛隔绝了一切动静,只余下眼前这一桩事,连呼吸都放得轻缓。她手上的动作更轻了,像是在护着什么很宝贵的东西,打得很慢,每一竿都选好了位置才落下。
      滕浮玉仰着脸接花,鼻尖上落了一朵。
      桂花在她的裙摆里堆成了一座小山,看着也差不多了,阿潺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嘴角不自觉露出一抹笑。
      祁明逐在院门口站定的时候,滕浮玉正在仰着头接花,裙摆兜得满满当当,桂花顺着布料滑下来,又被她赶紧拢回去。她没注意到他来了——直到阿潺手里的竹竿停了一下,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才发现门槛那儿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祁明逐笑着,把手里拎着的包袱举起来晃了晃。
      “那是什么?”
      “衣裳。”他说,“你这身破得不成样子了,好歹咱们是同盟,就当是送你的结盟礼物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袖子,衣摆上还沾着猪油和桂花,还有几道被树枝刮出来的口子,确实狼狈得很。
      “下午看见你袖子裂了一道口子。”祁明逐跨过门槛,越过二人,将手里的包袱搁在石桌上,“让人从铺子里拿了两套现成的,不知道合不合身,你先穿着。”
      滕浮玉抱着兜满桂花的裙摆,一颠一颠地小跑过来,桂花从裙摆的缝隙里漏下来,走一路撒一路。
      “多谢了。”
      滕浮玉笑了一下,抱着裙子转身往厨房走,“我没什么可以给你的,就今晚的炙猪肉吧,你莫要嫌弃。”
      祁明逐跟在她后面,打趣道:“你做的,好吃吗?”
      “你可千万别小瞧我,放眼望去,怕是整个陕县都没人比我做的炙猪肉好吃!”她说这话时,话里的小得意满得都快要溢出来了。
      厨房不大,那两个家仆已经把菜洗好了,猪肉也切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祁明逐也跟着她后脚进了厨房,一边打量,还一边往起撸袖子。
      滕浮玉余光似乎瞟见他的动作,她抬眼,目光由上至下扫过对方,停在他撸起的袖子上,眉梢轻轻一挑,带着几分戏谑,开口问道:“堂堂世子也会下厨?有句话不是说‘君子远庖厨’吗?”
      听闻此言,祁明逐眼底透出一丝无奈的好笑,如同看傻子似的看向她,“‘君子远庖厨’的意思并非是君子就该远离厨房,不会做饭。”
      “那是何意?”她微微倾身,抬眸看向对方,带着求教的认真。
      视线落向面前的小女娘,祁明逐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脸上,静静听她道出疑问,眼底浮起一点包容的神色,“‘君子之于禽兽,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意思就是,君子不忍见活物被宰杀,故远离庖厨。”
      滕浮玉闻言微微蹙眉,目光稍垂,歪了歪头,没有刻意讥讽,只是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可这不是很矛盾吗。既然不忍心看杀生,那便不吃便是。一边享用肉食,一边躲开宰杀的场面,只保全自己的心安体面,苦难丢给旁人,这样算来,未免有些虚伪。”
      闻言,他并未动怒,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平和,“君子远庖厨,不是为了躲开血腥、坐享肉食,保全自己体面,而是看见牲畜濒死,心生恻隐。不忍亲见,是存这份仁心,不是要装作世间没有杀戮。”
      “知晓万物有牺牲,却常怀怜悯,并非虚伪。若是见杀而冷眼嬉笑,那才是失了本心。”
      滕浮玉略一沉吟,他说的不无道理,“我懂这份怜悯。可只是不去看,苦难依旧存在,说到底还只是在宽慰自己罢了。”
      “世间人本就多是矛盾的,免不了既要又要。便是君子,也逃不开这样的桎梏。”
      他眼底漾开浅淡笑意,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松弛带着几分纵容。
      话音落下,周遭安静下来。风从门外吹进来,卷起一点桂花的味道,不像是院子里那种桂花味,还带着蜜味。方才交谈的余味散在空气里,没有争执的紧绷。二人各自静了片刻。
      “所以,你当真会做饭?”
      她眼里方才思辨的沉敛散去,添了鲜活的好奇,微微抬眸望着他,静待他回答。
      “自然,从军之人,多多少少都会做些。”
      厨房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了。
      祁明逐站在灶台前,把袖子卷到小臂以上,露出两条线条匀称的胳膊。他扫了一眼案板上的食材,表情镇定得像是在排兵布阵。
      “符泽,生火。”
      “好嘞!”
      符泽蹲在灶膛前,一边往里头塞干草一边笑着,露出一排白牙,笑意毫无遮掩地铺在脸上,“我也许久没有吃过世子做的饭了,今儿跟着滕娘子真是有口福了。”
      “别废话了,好好烧,火不能冒黑烟。”
      符泽吃瘪地把嘴巴闭上了,埋头吹火。火星子从灶膛里溅出来,落在他的靴面上,闪了两下又静悄悄地灭了。
      祁明逐从案板上拿起一块猪肉,掂了掂,下刀稳准狠,每一块都差不多大小,切口平整,没有多余的碎屑。他把切好的肉块码进一只陶碗里,倒了些酱、一点盐、几片姜,用手拌匀了。
      “你是左撇子吗?”滕浮玉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旁边来了,歪着脑袋看着他,“我看你惯用左手握刀。”
      祁明逐没看她,眼睛一直盯着手上的动作。
      “以前不是的。我右手受过伤,将养了大半年,后来伤好了,反倒左边更顺手,索性就换过来了。”
      滕浮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见她不说话了,他反问道:“你怎么也不问问我是为何受伤了?”
      “你想说自然会说,何须我多问。”
      祁明逐笑着点头,“也是。”
      那两个家仆,他们已经在院子角落里把柴火架好了,火引子也点上了,火苗舔着干柴,噼噼啪啪地响。
      “行了,我来吧。”滕浮玉小跑过去,把自己切好的猪肉串在削尖的木签子上,一串一串地码好。她蹲在火堆旁边,把木签架在两根支好的粗树枝上。
      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暖融融的。她的眼睛很亮,火光在里面跳动。
      祁明逐站在厨房门口,隔着一段距离,目光定在她身上,手里还端着那只陶碗。
      碗里的肉早已经腌好了,油都热起来了,符泽见他迟迟没有下锅,一扭头,自家世子在那望着一个女娘的背影出神。风光无限的世子何时对一个人有过这般浓烈的兴趣。
      “世子。”符泽的声音从灶膛后面地传出来,带着看戏的兴味,“灶头已经烧旺了,您先别看了呗。”
      祁明逐收回目光,耳尖微微一热,面上故作不快,皱着眉佯装恼意,端着碗回到灶台前。
      锅里的热油发出“嗞啦嗞啦”的声响,他用筷子夹起一块肉放进去,油花了溅起来,香气立刻窜满了整间厨房。
      “好香啊。”符泽在一旁馋得流口水。
      祁明逐瞥了他一眼,从锅里夹起一块刚炒好的肉,吹了两下,递到他面前。
      符泽顺势咬住肉,刚出锅的肉,烫得很,他愣是在嘴里又炒了一遍,凉的差不多了他才嚼了两下,眼睛瞬间亮了。
      “好吃!还是熟悉的味道!”他含糊不清地说。
      祁明逐没理他,将肉盛出来,转身去接水继续给菜焯水。
      阿潺的桂花糕也做好准备上锅蒸了。她在厨房另一头的小灶台前,把蒸笼架好,盖好盖子,然后蹲在边上守着。
      滕浮玉的烤肉也在翻面。第一串已经焦了一边,黑乎乎的,她翻过来看了看,叹了口气,“火太大了。”
      “你们可以帮我把火弄小点吗?”
      那两名家仆站在她对面,双手在前面交叠着。她问完两人便马上来,用火钳夹出来几根木柴。
      她心想,怎么会有人这么没眼力见,火都窜起来快两尺高了也不见来帮忙,莫不是属蛤蟆的,点一下动一下。
      柴火的噼啪声,油锅的嗞啦声,蒸笼里水汽顶盖子的噗噗声,他们几人偶尔搭一两句闲话。谁也没有刻意找话说,谁也不觉得安静会尴尬。就这样,像是住了很久的老邻居偶尔聚餐一样。
      “好了!”
      祁明逐端着两盘炒菜出来了。一盘葱炒肉,一盘酱炒菜,码得整整齐齐,颜色鲜亮,看着就让人有胃口。符泽跟在他身后,端着一大盆饭,白花花的,冒着热气。
      “炙猪肉也好了!”
      滕浮玉端着摆放着烤肉的盘子,朝院子里的石桌走去,木签子上的肉块表面微焦,油光发亮,香味混着炭火的烟气,闻着就让人忍不住想流口水。
      祁明逐已经把菜摆好了,筷子和碗也摆得整整齐齐,符泽也在勤勤恳恳地擦拭着石凳上的灰。
      阿潺的桂花糕也出锅了。她小心翼翼地端过来,蒸笼一打开,热气和桂花的香气一起漫出来,甜丝丝的,糯糯的,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地拿起了筷子。
      “哇——”
      滕浮玉夹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含糊不清道:“你这手艺不出去开店真是可惜了。”
      阿潺被她夸得不知该如何回应,耳朵尖红了一点,低下头去。
      石凳只有四个,那两名家仆,滕浮玉也没让他们干站着,帮他们盛了两碗饭,又夹了些肉菜和炙猪肉。
      “你们也吃,那里的台阶可以歇歇腿。”
      家仆们看了一眼祁明逐,得到他的应允后,才露出笑脸,接过碗来,并排坐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
      “好了好了,大家都要尝尝,尤其是我的炙猪肉。”
      她见阿潺的筷子一直在她和祁明逐的菜之间犹豫,便主动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
      “你尝尝,你家世子做的菜,肯定可好吃了。”
      阿潺小声说了句“多谢滕娘子”,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几口,还没来得及咽,滕浮玉又夹了一筷子菜心给她。
      “这个也尝尝,你太瘦了。”
      接着又往她碗里夹了一块炙猪肉。
      “这个也不能落下!”
      阿潺碗里都快堆不下了,她看着那碗堆成小山一样的菜,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笑颜在她那张清秀的面容上待了许久。
      符泽埋头扒饭,吃得很认真。
      祁明逐夹起一块焦黑的烤肉,看了两秒,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吃了下去。
      “怎么样?”滕浮玉期待地看着他。
      祁明逐嚼了两下,“……挺香的。”
      “骗人,你那块都焦了。”她用筷子指了指中间鲜亮的猪肉,“再尝尝这块,这块儿烤得更好些。”
      “谁骗你了,真挺香的。”
      他嘴上这么说着,手上诚实得很,拿起杯子来将水一饮而尽。
      阿潺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舍不得一下子吃完。滕浮玉给她夹的菜,她都吃了,碗里的饭也一点点地少了下去。
      桂花树的影子被月光和火光拉得长长的,一直延伸到桌子底下,落在他们的脚边。晚风吹过来,还是凉的,但是被火堆烤过的凉意,带着一点暖,不会让人觉得冷。
      “你想跟着她吗?”
      祁明逐这话是对着阿潺说的。
      “我是觉着吧,府中家仆婢女众多,恰好你二人也挺投缘,住在这别院也好相互有个照应,怎么样?”
      阿潺嘴里的饭菜怎么都咽不下去,她下嘴唇轻微地抽查了几下,等她反应过来后,将筷子放下,直接跪下,朝祁明逐磕了个重重的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人间有味是清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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