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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们同病相怜 “同舟共济 ...

  •   “同舟共济。”滕浮玉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又念了一遍,随后缓缓抬起头,眼眸中倒映出他的影子。
      一丝日光自斜上洒下来,祁明逐高挺的眉骨,遮挡住太阳,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那双眼睛藏在骨影下。他没有催促她,就这么靠在对面墙上,双手抱胸,姿态松散,耐心等待着她的答案。
      滕浮玉没有立刻应声,心里慢慢掂量。这看着是送到眼前的甜头,可天下没有凭空落下的馈赠,诱饵之下,必定藏着钩子。她在心里反复推演:收下这份便利,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后续会不会被对方牵制?
      得失两相权衡,不敢轻易咬下这口饵。
      “好。”
      听到她的回答,虽然是意料之内,但祁明逐的眼睛还是不可察地亮了一下。
      “我答应你。”滕浮玉说,“同舟共济,各取所需。但我有条件。”
      “说来听听。”
      滕浮玉在心里酝酿了一会儿。
      “大胆说就好,他这么大一个世子,除了生死和娶你,别的什么的定然于他而言都是小事。”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你得给我安排个住处!”
      查案是长久战,若是她日日住在客舍,带出来的钱肯定是不够花的,用不了多久她就得露宿街头了。现下眼前就是一个大便宜,不占白不占。
      怀着忐忑的心,她已然做好了被拒绝的打算,大不了再回一趟陕县,取了多多的钱来,租一座小宅子……
      “小事一桩。”他答应得极快,轻描淡写的。
      滕浮玉愣了一下,他这般爽快,倒显得她有些磨磨唧唧的了。
      “你不问问我住多久?”她试探道。
      “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那你不怕我赖着不走?”
      祁明逐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梨涡又露出来。“我名下有处房产,空着也是空着,你住进去,还能添点人气。”
      滕浮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多谢。”她说,声音小了很多。
      “走吧。先带你去住的地方。”祁明逐起身,先一步朝巷子口走去。
      滕浮玉跟在他身后,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你那个随从呢?我们不等等他吗?”。
      “追马去了,一会儿自己会回来。”
      她点点头,乖乖地跟在他身后。
      日光猛地涌了她一脸,滕浮玉下意识眯起眼睛,抬手挡在额前,乍一出来,连光都变得刺人。她站定,抬起头。
      日头悬在远处屋脊的上方,像一块被谁搁在那里的、烧透了的铜镜。光线从西边斜斜地铺过来,把整条街劈成两半——南边亮得发白,连墙根底下堆着的旧竹筐都照得一清二楚;北边沉在阴影里,灰扑扑的,像隔了一层纱。她眯着眼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心里估摸着,申时了,再过两个时辰,天就该黑了。
      雒阳城,原来这就是她阿母长大的地方,远比她想象的大,也远比她想象的热闹。
      大道笔直开阔,两旁种着榆树和槐树,叶子黄了大半,有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哗哗地响,有的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碎的咔嚓声。街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布的、卖药的、卖纸笔的、卖吃食的,门口都摆着摊子,伙计站在台阶上扯着嗓子吆喝,声音此起彼伏,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第一次来?”
      祁明逐脚步慢了下来,直至与她并肩。
      滕浮玉摇摇头。
      “不是的,我幼时也来过,不过那时太小了,什么都不记得。”
      她冲他笑了一下,又自顾自地走。
      其实她之前不止来过一次,只是像这样走在大街上,认真感受,是第一次。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祁明逐一路上尽问些有的没的,她都不想答,但碍于他帮了她,某些问题她还是耐着性子答了。
      “你是哪里人啊?”
      “陕县的。”
      “你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
      “酸的。”
      “那个玉佩是哪来的?”
      “我阿母留给我的。”
      “那你……”
      滕浮玉缓步向前,步态依旧端整,袖字里的手却暗自蜷起,指节轻轻抵着掌心,心头烦乱翻涌,她刻意放平呼吸,压下躁动,打断了他,“还要走多久啊?”
      祁明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四周,最后目光停在了身后。
      “好像走过了。”
      她眼神里掺着几分疑惑,又透着一丝无言的无奈,疑惑地看向他,“你连自己家在哪都能走错?”
      他看了她一眼,眼中有些尴尬,也有些说不上来的情感,随即,他迈出步子,滕浮玉跟着他走。
      二人一前一后,她瞧见祁明逐一直低着头,看背影有些沮丧的模样,瞬间心中漫上一丝悔意。
      “我已五年不曾归家了。”
      “为何?”
      滕浮玉脱口而出,脑海中又立马想到了今晨,那个穿着甲胄疾驰而过的少年。
      他,去参军了?
      “五年前,乌桓与鲜卑犯我边境,我便随阿姊出征云中郡。”
      “可这不应该是大将军的活儿吗,为何……”
      她本想说“为何会让你一个小孩儿去领兵打仗”,但转念一想觉着有些冒犯,便没说完。
      “你是想问为何是我与阿姊两个乳臭未干的孩子领兵打仗吧。”他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点浅淡的笑。
      滕浮玉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没回应。
      他开始自顾自地说,“当年,朝堂纷争,孙太尉与姜尚书两党相争,本该由卫将军吴聆领兵前往,可吴将军是姜尚书的心腹,此战凶险,于是他二人便百般推脱。这样掉脑袋的差事,自是无一人愿意去的,就这样你推我推,这差事便落到了我父定襄王头上。”
      “那为何去的是你与你阿姊?”
      祁明逐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瞧她单纯的模样,忍不住想笑。
      “你还当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啊。”
      “为何?”她继续追问道。
      “家父病重多年,抗旨又是大罪,家中只有我与阿姊可但此重任。那年我十四岁,阿姊十六岁,朝中无一人愿意借兵与我们。”
      “定襄王应该有很多家兵部曲吧?”
      祁明逐无奈摇头,“怎么可能,你难道不知,若王爷私自扩编卫队、收买死士,等同谋反。”
      “那你们……”
      “家父曾有一支万人军队。”
      “这不就得了,既有如此壮大的军队,何愁打仗?”
      祁明逐双唇间溢出一声浅叹,气息慢慢散开,他垂着眼,似是借着叹息泄去心中沉闷。“军队乃是先帝特许,一部分保护皇城,一部分被训练成精锐,以备不时之需。”他脚步逐渐慢下来,直到再次与滕浮玉并肩,“家父病重后,身边虎狼环伺,保护皇城的那部分被收入禁军,而那些精锐也日渐被各方势力抢走,剩下的一些,不是年岁大了,就是过于年少的,父王便将他们都遣返归家了。”
      她低着头沉默不语,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安慰到他。十四岁,她十四岁时,还在因为隔壁班家女娘的衣裳比她的好看而生闷气,还在为阿母忘记上街给她买爱吃的蜜饵而赌气……
      想到这儿,她越发觉得,这位看似散漫纨绔的世子,是值得倾佩的。
      “到了。”祁明逐忽然停下来。
      滕浮玉抬起头。
      面前是一条窄巷,巷口立着两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大半边天,枝叶间漏下来的光碎碎的,落在青石板路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巷子深处是一扇黑漆大门,门环是铜做的,锃亮,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却没有字。
      滕浮玉盯着那块无字匾看了几息。
      他走上台阶,从袖中摸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又拧了一下。锁“咔哒”一声开了,他推开门,侧身让开。
      “进来吧。”
      她抬步,轻轻跨过朱漆大门的高槛。
      秋日的风疏凉干燥,卷着枯黄的桂花树叶迎面扑来,轻轻拂过她的鬓发。偌大的前院清净得很,青石阶缝隙里长着细细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滑,落满了细碎落叶,院墙下草木半枯,一派萧瑟秋景。
      她下意识驻足,抬眼环视整座院落。古朴的回廊、方正的庭院,还有院中老树疏朗的枝桠,尽数撞入眼底。
      前院种着一棵桂花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桂花香气。
      滕浮玉走到桂花树下,仰头看着那些细碎的金黄色花朵,闻着这味道,忽然想起幼时母亲带她来都城时租的那座小院,想起院子里那棵她抱不住的桂花树,想起母亲坐在树下给她讲故事的样子。
      “这树看起来有好些年头了。”她伸手摸了摸树干,是熟悉的触感。
      祁明逐闻言,踩着满地碎黄叶,朝她走来,一步一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也把手放到树干上,树皮粗糙,摸着有些扎手,“这是我阿母嫁过来那年种的。到现在已经二十八个年头了。”
      滕浮玉低下头,看见地上落了一层桂花,她怀着满心思念缓缓蹲下,小心翼翼掬起一捧零落的桂花,金黄的小花静静地躺在她掌心,淡淡的香气漫上来,想将那段旧时光捧在手里。
      “那你阿母定然是个顶顶温婉之人。”她蹲下,边捡边问。
      “应该是吧。”
      “你这人,什么叫应该是吧。”
      “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听见他已然母亲过世的消息,她便抿唇不再多问,唯恐勾起他心底的哀伤
      祁明逐见说完这话她便没了动静,便也面对着她蹲下来。
      他看见她懊悔的神情,笑了出来,嘴边的梨涡显现出来。
      “这有什么的,我可没你想的这般脆弱。”
      滕浮玉抬眼看他,确定他真的没有伤心后,才松了一口气。
      短暂沉默后,滕浮玉觉得她该给对方一些慰藉,想了想还是轻声吐露了,“我阿母也去世了,半年前病逝的。她这世上最最最好的阿母。”她将手里的桂花捧到他面前,笑得灿烂,“你阿母肯定也是这世上最最最好的阿母!”
      凝滞的沉默被这句话轻轻打破。没有太多言语,两人相视,缓缓扬起唇角,笑意淡淡的,裹着一份同病相怜的体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我们同病相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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