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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大白兔奶糖 水面依然平 ...

  •   水面依然平得像一块黑色的铁板。没有对流,没有波澜,天花板上偶尔滴落的水珠砸在积水里,发出一声闷响,连涟漪都推不开。

      802室的空气被压到了极限,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气管里的鸣响,像老旧的风箱在拉。

      安杰就在两米外。他靠着那面刻着字的墙,积水没过下颌,只露出一张灰白的脸。眼睛半闭着,睫毛上挂着水珠,很久没有掉。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质,从腐木和墙壁上剥落下来的,像一层膜,缓缓地、安静地盖在安杰周围。

      林蔓靠在窗台的角落,水漫到锁骨。她没有动。泡了太久,下半身没有知觉,她的腰以下像被水溶掉了,只剩下胸腔以上的部分,还挂在这栋摇摇欲坠的老楼里。

      冷意已经感觉不到了。身体的报警系统关掉了。她不觉得冷,不觉得疼,也不觉得饿。

      折磨了她三十九天的那些东西,在这一刻都停了。

      时间在这里没有刻度。窗外的雨还在下,白噪音,恒定的,没有起伏。

      林蔓的思维开始断。她像在整理旧档案,看着记忆被一张张抽走,烧掉。所有的画面都在褪色,变成灰白。

      顾言的声音闪了一下。

      “主观救不了命,客观也不能。”

      然后灭了。

      林蔓的下巴往下沉,碰到水面。凉意刺了一下她的下唇,她没有抬头。她太累了。是每一个细胞都停了。她背了太久——背着林父,背着顾言的嘱托,背着周小雨的账本,背着安杰的偏执。

      在这间十几平米的802室里,她像那个推石头的人,一次次推上去,一次次被大雨冲下来。

      现在石头碎了。

      她松开抠着窗台的手指。指甲里全是暗红色的泥垢和木屑。手指离开木框的那一下,没有声音。她切断了自己与这个世界最后的一点连接。

      身体开始往下滑。很慢。水的浮力和重力在她身上来回拉。下巴没入水中。嘴唇。鼻尖。

      她没有挣扎。

      没有挥手,没有抓东西。

      她只是顺着重力,顺着这栋正在沉的大楼,往下落。

      膝盖碰到水底的地砖。那层泥沙很软,是安杰曾经用流血的手指反复理平、画过无数条线的地方。现在所有的线都被泥沙盖住了,平整得像最初什么都没有的时候。留不下任何东西。

      她继续往前倒。

      重心彻底往前去了。

      林蔓趴在地板上。黑水压在她背上。两只手往两边摊开,手指微微弯着。手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小撮烂了的泥沙。

      衣服破得不成样子,头发和泥水搅在一起,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屋子里没有声音。

      安杰靠在不远处的墙角,也成了一座不动的雕像。

      就在这时候,水温变了。

      那股刺骨的凉突然退了。换上来的是暖,像初夏清晨的风,不烫,正好。

      那暖意穿过水层,穿过湿透的衣服,贴在她的皮肤上。

      她觉得自己的手指动了一下。

      指尖碰到了水底的地砖,砖面滑的,长了一层苔。她的指腹按在苔上,软的,像按在一层旧的绒布上。她没有缩手。

      苔在水下泡了不知道多久,颜色发黑,摸上去却不像看起来那样烂。

      她按了按,指节弯了一下,又伸直。

      手在水底摊开,掌心朝上,像是在接什么东西。没有东西落下来。她等了一会儿,把手翻过去,掌心朝下,按在泥沙里。

      泥沙从指缝间挤出来,很细,很凉,顺着她的手背往下淌。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腕,感觉到脉搏还在跳,很慢,一下,一下,像钟摆在走很远的路。

      她没睁眼。

      光已经从眼皮透进来了,红的,带一点黄。

      那光不是从某一个方向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来的,包裹着她的脸、她的脖子、她露在水面上的肩膀。

      她觉得自己在往上浮。

      骨头里的铅在一层一层剥落,沉进水底,落在那些泥沙上,落在安杰画过线的地方。

      她变轻了。

      轻到水托着她,像托一片叶子。

      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吹在她湿透的头发上,凉的。她没有缩。她让风吹着。

      水底亮了起来。

      不是探照灯,不是手电筒。

      是太阳。

      白光无视了天花板,无视了浑水,直直地照在她闭着的眼皮上。

      她的视线先是一片血红,然后变成纯白。

      。。。

      突突突。

      突突突。

      引擎的声音。

      很近,很稳,没有急,没有被雨盖住。

      就在窗外。

      就在那扇被水淹了的防盗门外。

      吱呀——

      门开了。

      没有水灌进来。

      雨停了。

      下了三十九天的暴雨,像被人按了暂停,一下子没了。

      一艘救援船开过来。

      水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很清,能看到底。没有烂家具,没有漂的垃圾,什么都没有。

      林蔓坐在救援船上。

      衣服是干的。

      是她最喜欢的那件浅灰色风衣,没有泥,没有破。

      头发被风吹着,在脸上扫来扫去。

      她眯起眼。

      阳光太烈了,从蓝得不真实的天空直射下来,亮得刺眼。

      她低下头,翻开那本泡得发皱、字迹模糊的账本。

      纸早就霉了,字被水晕开,成了一团团蓝黑色的印。

      “收入”“支出”“亏损”,什么都看不清了。

      周小雨歪歪扭扭的字迹,全没了。

      那枚纯铜书签没有生锈,反射着雨后刺眼的阳光。

      在烂了的纸页中间,它干净,平整,边缘磨得很光。

      没有划痕。

      它躺在那里,光斑打在她下巴上,有一点点暖。

      她摸了摸,没说话。

      啪嗒一声。

      一只打火机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船板上。

      是顾言的。

      那个被他丢掉的打火机。

      她捡起来,对着阳光看。

      外壳上没有泥,没有水渍,干净得像刚买的。

      她把打火机举高,阳光穿过金属的缝隙,在空气里折出一点小小的虹光。

      她笑了一下。

      她把打火机放回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里很暖和。

      救援船还在往前开。

      没有马达声,只有船头破开水的轻响。

      水面很宽,一直延伸到没有边的那团光里。

      她从口袋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

      糖纸上的兔子还在跑,蓝白花纹没有褪色,边角褶得整整齐齐。

      是父亲藏着的那颗。

      她翻了很多遍都没找到的那颗。

      他念叨着要留给顾言的那颗。

      她把糖放进嘴里。

      糖块硬的,舌尖碰到它,开始化。

      奶味在嘴里散开,很浓,很久没尝过了。

      那是和平年代的味。

      是小时候的味。

      是真的味。

      她抿了抿。

      好甜。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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