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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寂静 水面上漂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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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上漂着一个红色的塑料瓶盖。它顺着通风管漏进来的水流,在墙角打转。碰到墙,退回来,转两圈,再碰。
安杰盯着那个瓶盖。积水漫过他的腰,浸透了外套。以前他会伸手把它拿起来,放在一个固定的地方,哪怕周围全是泥浆,也要摆正。
今天他没有动。他的手平放在水面上,指甲全掉了,指尖泡得发白。
林蔓坐在窗台边,水淹没了窗台的下沿。水下有东西游过,碰到她的脚趾,她没有躲开。她抠下门框上的一块木屑,放进嘴里,用牙齿慢慢磨。她仰起脖子咽下去,干咳了一声,又抠了一块。这块大一些。她伸出手递向安杰。
“吃吧。”
声音很轻。
安杰慢慢转过头,接过来。他捏着那块木屑,看了很久。一滴水顺着指缝滴落,砸开一圈波纹。
“脏了。”
声音没有起伏。
他看着木屑上沾着的泥水,又看了看水面。瓶盖已经沉下去了。他松开手指,木屑掉进了水里。
天花板上裂开一道缝,一滴水珠聚集在钢筋边缘,越来越大,砸下来。滴答。水面荡开波纹。波纹扩散,撞到安杰的胸口,弹回去,把瓶盖推远了一寸。
安杰伸出手指,在水面上划了一下,想把波纹抹平。水面随着他的手指起了新的波纹。他停下,等水面平静。又是一滴水砸下来。滴答。他又伸出手去抹。一次,两次,三次。他在跟水波较劲。手臂在水面上有规律地挥动,动作微弱,但没有停。
林蔓看着他,没有阻止。
他的意识往下沉。他看见社区卫生站的那个中午。不锈钢饭盒放在桌上,里面是米饭和炒青菜。他坐在桌前,把两双一次性筷子拆开,剥去毛刺,并排放在饭盒右侧,对齐饭盒的边缘。
郝明轩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他伸手拿筷子,手肘碰到饭盒。饭盒歪了,筷子斜了。安杰立刻伸手把饭盒推正,把筷子重新对齐。
郝明轩笑了。
“安杰,你累不累?”
“不齐。”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绝对齐的。”
郝明轩用筷子敲了敲桌角。
“桌子是斜的,地不平。你把筷子摆齐了,大楼要是塌了呢?”
“我护着饭盒。”
“要是你的手断了呢?”
安杰在802室的水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坏了。指节僵得弯不了,皮肤烂了,露出暗红色的肉芽。他护不住饭盒,护不住筷子,也护不住郝明轩领口那个总是翘起来的褶皱。
“理不平了。”
他对着水面轻声说。
天花板上又砸下一滴水。滴答。水波荡开。这一次,安杰没有伸手去抹。他看着涟漪扩散,看着瓶盖顺着波纹撞上墙壁,发出很轻的“嗒”的一声。
他把背向后靠去。砖墙很冷,冷意穿透湿透的衣服,贴上脊柱。他没有缩,放任自己靠在那面刻着“郝”字的地方。
他闭上眼。
梦里,郝明轩吃完了饭,站起身,把白大褂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他走到安杰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别理了。乱就乱吧。我陪你待在这里。”
安杰的嘴角动了一下,手沉入水中。咕噜一声,几排气泡从破烂的衣袖里冒出来,浮出水面,破裂。那块木屑沉下去,落进泥浆深处。
房间里恢复了死寂。只有天花板上的水,还在往下滴。滴答。滴答。
林蔓靠在窗棂上,闭着眼。她听到气泡破裂的轻响,她没有睁眼。
过了一会儿。
“还在?”
林蔓的声音像砂纸擦过桌面。
没有回应。水流拍打着墙角,瓶盖在水面上打转。
林蔓没有动。她的思维开始涣散,往下坠。她想起顾言。她梦见顾言在客厅里收拾那个灰色的防水背包。他手里拿着计算器,旁边放着两瓶水、四块压缩饼干、一盒火柴。他在按数字。
“一瓶水五百毫升,压缩饼干一千大卡。两个人静态消耗一天需要……”
他在本子上写。
林蔓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他们俩在江边的合照。
“带上这个吧。”
顾言看了一眼,摇头。
“占地方,还重。”
他把相框推开,拿起第三瓶水塞进包里。
“记忆不能当饭吃,水可以。”
“可是没有记忆,活着干什么?”
“活着就是活着。物理极限是客观的,感情是主观的。主观救不了命。”
那是顾言的逻辑。绝对的理性,绝对的客观。
可现在,林蔓坐在腰深的水里。她有水,这屋子里全是水,喝不完的水。但她活不下去了。主观救不了命,客观也不能。
林蔓睁开眼。屋子里很暗,雨下得铺天盖地,透不进一点光。她看向安杰的方向。
安杰靠着墙,水漫过他胸口的口袋。头低垂着,下巴几乎贴到锁骨。水面上他的倒影纹丝不动,像一块固定在水底的礁石。水滴落在他头发上,顺着脸颊滑下来,像一道没有温度的泪痕,落进积水里。
林蔓伸出右手。手在水下拨开漂浮的杂物,摸到安杰的袖口,顺上去,碰到他的胳膊。衣服冰凉,湿透的布料下面没有任何起伏,像一截泡在水里的木头。
“还在?”
声音更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没有回应。
除了雨声,802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霉菌在墙壁上生长的声音。
水面又涨了一厘米。排水管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楼发出一阵扭曲声。楼体又下沉了。
林蔓把手收回来。她没有晃他的肩膀,眼睛里没有波澜。她看着那个红色的瓶盖,看着它再次撞上墙角。
林蔓不再问了。她把身体缩回来,靠回窗台角落。手插进口袋。那里什么都没有,她还是做出握紧的姿势,仿佛攥住了一点什么。
水漫到胸口。她闭上眼,下巴搁在水面上。
“嗯。”
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替他回答了一句。
雨一直在下。802室陷入了长久的静默。天花板上的那滴水还在砸落。
滴答。
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