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羁》帝月辞星

13、匿 子时瘴气达

　　毒瘴裹着湿冷的风一层一层压下来，子时的山林静得可怖，连虫鸣都尽数蛰伏。

　　黑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隔三步便看不清彼此的轮廓，涂抹在衣襟，脸颊的银边草汁液散出淡淡的清苦气，堪堪抵着钻入肺腑的毒息。

　　两名守在竹屋门口的死士原本还低声交替答话，此刻也忍不住抬手捂住口鼻，脚步频频挪动，警惕性肉眼可见地松垮下来。

　　温叙白指尖轻轻捏了捏耶律宸的手腕，借着同心蛊微弱的暖意传递信号，身形贴着树干，顺着阴影一点点往竹屋侧边绕。

　　耶律宸紧随其后，短刃稳妥扣在掌心，目光始终锁着屋内佝偻的蛊师。

　　那人自方才起就没抬过头，枯瘦的手指反复碾磨瓷罐里的黑虫，时不时往蛊卵所在的玉盘滴入暗红色药汁，玉盘中那枚通体灰黑的蛊卵正缓缓搏动，内里隐约有细碎的虫影在游动。

　　侧边竹窗留有一道窄缝，恰好能看清屋内大半光景。

　　二人矮身蹲在窗下厚厚的腐叶堆里，屏着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贵妃娘娘吩咐，三日后蛊潮起，趁乱让噬心蛊入温叙白体内，引魂蛊卵留着牵制女帝。”

　　蛊师沙哑干涩的嗓音慢悠悠响起，手里停下动作，拿起桌角一封新送来的密信，指尖抚过笺纸上的玉印。

　　“事成之后允我常驻南疆，再不被朝堂管束，倒是一笔划算交易。”

　　桌下忽然传出另一个低沉男声，藏在竹帘后方，先前二人竟全然没察觉还有第三人。

　　“长老切莫大意，女帝舍弃帝位追到谷中，手段绝非寻常皇室子弟可比，今日侍女锦儿私自外出，难保不会走漏风声。”

　　蛊师嗤笑一声，将密信卷起来塞进腰间布袋：

　　“不过两个年轻人，仗着一点蛊术皮毛就敢闯毒瘴林，等蛊卵彻底成熟，同心蛊再厉害，也架不住引魂蛊拉扯魂魄。到时候一人神志涣散，一人魂魄受损，不用我们动手，不出半月自行衰败。”

　　温叙白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垂眸敛去眼底冷意。

　　对方不光打算毁掉她，连带着耶律宸都算计在内，贵妃这步棋，根本没留半分余地。

　　耶律宸察觉到身侧人气息微乱，侧头微微凑近，唇瓣几乎贴到她耳边，用气音极轻地问：

　　“竹帘后面还有一人，怎么处置？”

　　“先取蛊卵，动静越小越好。”

　　温叙白同样低声回应，目光扫过竹屋后方一处透气的小洞口，洞口狭窄，勉强容一人侧身穿过，是方才观察时发现的退路。

　　“我从后洞进去拿玉盘蛊卵，你在外牵制两名死士，若屋内那人出手，你便出声警示我。”

　　耶律宸微微颔首，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算作应答，身形一转，借着黑雾掩护绕到竹屋正门的灌木丛后蛰伏。

　　温叙白弯腰顺着腐叶堆挪向后洞，洞口缠绕着几株带毒刺的藤蔓，她取出袖中备好的小刀，飞快割断藤蔓，侧身悄无声息钻进屋内。

　　屋内二人注意力全放在桌上的蛊罐，谁也没留意后方进来一道人影。

　　玉盘放置在桌子正中，灰黑色蛊卵就在眼前，可指尖刚触碰到玉盘边缘，那枚蛊卵骤然剧烈震颤，表层裂开一道细缝，溢出一缕极淡的黑气，顺着温叙白的指尖往经脉里钻。

　　她心头一凛，立刻收回手，指尖飞快点向自身虎口本命蛊的穴位，体内温润的蛊力涌出，硬生生隔绝那缕黑气。

　　这蛊卵竟自带预警机制，但凡非蛊师本人触碰，立刻释放噬魂毒气。

　　“谁在那里！”

　　竹帘后的男子瞬间警觉，腰间长刀唰地出鞘，寒光劈向后方。

　　蛊师也猛地回头，看见站在后洞旁的温叙白，浑浊的眼底闪过狠戾：

　　“没想到你们居然敢主动送上门。”

　　屋外的两名死士听见屋内动静，立刻提刀往屋内冲，守在灌木丛后的耶律宸不再隐忍，短刃出鞘，精准格挡下率先冲进来的死士长刀，金属相撞发出刺耳的铮鸣。

　　另一人见状挥刀横劈，耶律宸脚步轻盈后撤，借力侧身旋身，手肘狠狠撞在对方肩窝，死士吃痛闷哼一声，长刀脱手落在腐叶地上。

　　屋内，竹帘后的男子步步逼近温叙白，刀招凌厉，招招直取要害。

　　温叙白不与对方硬碰，身形辗转腾挪避开刀锋，袖中飞出几枚银白色细蛊针，精准打在男子手腕穴位，对方手臂瞬间发麻，长刀哐当落地。

　　蛊师见状，抬手掀开身侧木盒，数十只漆黑噬心蛊蜂拥而出，铺天盖地朝着温叙白扑来。

　　她迅速抬手捏诀，本命蛊自心口涌出一层淡白光幕，将所有蛊虫隔绝在外，黑色蛊虫撞在光幕上，转瞬蜷缩成一团死去。

　　“你体内本命蛊修为远胜我预料。”

　　蛊师后退两步，眼底多了几分忌惮，手悄悄摸向腰间那封贵妃密信，似是打算将信销毁。

　　温叙白怎会让他如愿，指尖运力，一道蛊丝飞速缠上对方手腕，稍稍用力，蛊师吃痛松手，密信飘落至地面。

　　她顺势俯身捞起信件，收进自己袖中，目光重新落回玉盘里的蛊卵。

　　蛊师见密信被夺，彻底急了，转身就要去引燃桌角的毒蛊引线，一旦引线点燃，整间竹屋会炸开漫天毒粉，屋内所有人都无法幸免。

　　温叙白跨步上前，指尖凝起蛊力直击对方膝盖，蛊师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引线没能碰到分毫。

　　屋外两名死士已经被耶律宸制住，两人膝盖受压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耶律宸推门走入屋内，视线扫过地上瘫着的蛊师与竹帘后的男子，最后落在玉盘中躁动不安的引魂蛊卵上。

　　“贵妃身居后宫，胆敢勾结南疆蛊师炼制毒蛊谋害皇室中人，单凭这封密信，回去便能定她重罪。”

　　耶律宸语气平静，听不出起伏，可眼底深处藏着压抑的怒意。

　　跪在地上的蛊师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声沙哑诡异：

　　“你们以为单凭一封书信就能定贵妃的罪？幕后可不止她一人。”

　　温叙白眉峰一蹙：

　　“此话何意？”

　　“贵妃不过是台前棋子，真正想要除掉你们二人，掌控朝堂兵权的，另有其人。”

　　蛊师抬眼，浑浊的眼珠里带着一丝嘲弄。

　　“我能说的只有这些，其余吩咐，藏在蛊谷中心的蛊母石下，想要真相，你们自己去寻。”

　　话音落下，他忽然猛地咬紧牙关，嘴角渗出乌黑的血迹，竟是提前藏了自尽的毒蛊，转瞬气息全无，彻底没了动静。

　　一旁失去力气的竹帘男子见状，浑身发抖，吓得不敢抬头，全然不肯再多吐露半个字。

　　耶律宸蹲下身，仔细检查蛊师尸身，再看向桌上那枚不停震颤的蛊卵，抬手拿起玉盘，蛊卵在玉盘中躁动不止，黑气丝丝缕缕往外飘散。

　　“这蛊卵留着是祸患，直接销毁。”

　　温叙白上前一步，指尖凝起纯净蛊力，缓缓覆在蛊卵表层，灰黑色的外壳一点点消融，内里潜藏的引魂幼虫在白光中渐渐化为虚无，最后只余下一滩浅灰粉末落在玉盘里。

　　处理完蛊卵，二人将两名活口死士绑在竹屋立柱，简单搜了整间屋子，除了蛊罐、药汁与各类炼制蛊虫的器具，再无其他有用线索。

　　黑雾随着子时过半渐渐稀薄，天边隐隐透出一点极淡的鱼肚白，毒瘴的毒性弱了大半。

　　耶律宸收起短刃，转头看向身侧的温叙白，抬手拿出从蛊师身上缴获的密信：

　　“他所言幕后另有其人，可信度极高，蛊母石在蛊谷中心，我们天亮便动身前往。”

　　温叙白点头，指尖轻轻抚平信笺褶皱，信上除了贵妃的指令，还有几处隐晦的暗语记号，暂时没能读懂其中含义。

　　她将信件仔细收好，目光望向蛊谷深处中心的方向。

　　林间的烛火被风吹灭，竹屋内只剩下沉寂，两名被束缚的死士垂着头，不敢再有任何异动，整片毒瘴林随着天光微亮，褪去了夜半的凶险，可潜藏在迷雾之下更深的阴谋，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